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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谁敌by 霍青桐]-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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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朝蓦地一怔,心里突然间有一种沉睡的感觉被唤起。
      ——那是一种被遗忘了很久的感觉:
      似廓尔忘言,物我两忘;似有些不舍,魂销意动。
      心动,情动,心痛,情伤。
      戚少商淡淡一笑道:“还记不记得在旗亭酒肆,我们第一次喝酒?”
      顾惜朝轻哼一声,道:“当然记得。那天,我一直很后悔。”
      “恩?”
      “我后悔没在那天就杀了你。”
      戚少商无声地苦笑起来,接道:“我也很后悔——”
      他突然闭口,停顿了几乎亘古洪荒那么长的时间,直到重新亮起来的目光在顾惜朝脸上如蝶翩迁:
      “后悔那天没有留住你。”
      顾惜朝的表情忽然被冷风凝固。
      他看见戚少商伸手枕于脑后,“通”一声仰卧在雪地上,无限感慨地继续说下去。
      “你不知道,我这半辈子曾仰慕过不少人,也爱惜过很多人,却从无这般同时去仰慕和爱惜一个人。”戚少商情真意切地说着,突然有些许负气,“也从来没有人令我感到如此痛苦……只怕我在你想来,却无半点好处吧。”
      顾惜朝怔了一怔,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的好处?”他笑着说,“你的好处,你的红颜知己,小甜水巷的孙三四姑娘不是都说过了么?”他眼中含着三分俏四分诮,娓娓念道,“嫁人当嫁戚少商——他有霹雳手段,雷霆性情,但又尔雅温文,真心温柔,对男人豪气干云,对女人心细如发,平时静若处子,遇事动若脱兔,处事像个豪杰,平常像一个君子,是举止磊落、出手利落的大丈夫!”
      戚少商脸上隐隐一红,正要开口,却听顾惜朝语气一转,变得无限幽凉:“他只因一句承诺,为了道义,连不共戴天的仇人都可以不杀……”
      他突然说不下去。
      须臾的沉寂。
      然后他突然听到了一个低沉,却无比坚定的字眼。
      “不。”
      戚少商滚烫灼亮的眸子迎向他的眼睛:“我也一直希望我只是为了道义,可惜不是。”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还因这个人是你。”
      飘渺盘桓的心事,被芬芳的酒气蒸腾着,那么远,那么近。
      戚少商在半醉半醒中侧首,清楚地看见,那个人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神情。
      青衫一动,人已长身而起。
      顾惜朝迅速地背转身子,疾疾走开了几步。
      ——就像在逃开什么他无法面对的东西,一种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戚少商注视着他的背影,忽感到无边的寂寞。
      这个男子,他虽然傲视天下、鄙视众生,却又负着这样一身绝世的孤高,绝世的寂寞。
      ——那深埋的骄傲,刻骨的忧悒,竟是如此衬他。
      前尘已远,来日未见,有一些什么,终于在戚少商的眼里决堤。
      他突然完全醉了。
      ——一场多年前边关酒肆中,所未尽的醉。
      心底如同有一把火在燃烧,烧得他全身发烫,烧得天地成灰,只剩下……他和他。
      3、
      旗亭一夜,剑曲一阕。
      就教侠客输去了长安,教书生送走了江南。
      “到底是我败了,”念及往事种种,顾惜朝话锋一转,喟然道,“由古自今,凡失败者有多少能见容于世,见容于道义?”
      “你以为,我赢了么?”戚少商抬头苦涩一笑。
      江湖风雨长不过一夜青灯,死去的人,活着的人,谁来为败亡者惋惜哀痛,谁来论万世成败功过?
      顾惜朝一怔,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造化弄人,大当家……”
      话语忽断。
      下一个瞬间,一双手臂突然自后用力地将他抱紧。
      像是骤然陷进了一个千种流云、万顷秋水的深梦里,他颤抖了一下,羞怒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早已醉得无力。
      他岂非早知道自己并不善饮?
      一场宿醉,令他提不动当年杀人的剑,挣不开此生难解的劫。
      宽阔温暖的胸膛贴合着他的后背,坚毅的下巴轻抵着他的肩头,温柔而浓烈的男子气息将他紧紧包围。
      梦呓般轻吟的话语,与发丝纠缠着,和酒香混合着,萦结着百折千转的心事,轻轻吹向他的耳际:
      “这一次,不要在天亮前离开……”
      只这一个请求而已。
      共将疏狂图一醉,只不要将我一人留在无尽惆怅的冷冷长夜。
      黯黯天际泛起一丝淡金,一抹轻逸的霞光渐渐将他们的脸庞和眼眸照亮。
      山岚仍急,劲。
      森寒入骨。
      吹得乱云飞渡,草木横谢,衣带飒飒狂卷。
      这一夜,他们站在崖边,却并未觉得冷。
      因为有一种与自己的生命息息相关的暖,就在身边将彼此相伴。
      这一夜,女真的铁骑已越过白山黑水,蹄踏千里平原,横扫辽国疆土,尽吞燕云数州,猎猎旌旗南指。
      汉家天下,风雨欲来。
      这一夜,有多少人忧心如焚,彻夜未眠。
      又有多少人看着雪落无声,坐守天明。
      第一缕晨光照入高楼的时候,方应看面前的红泥小炉刚刚煮沸起半盎新雪。
      剩下的半盎雪水就摆在他面前,上面还漂着几瓣红梅,红是红,白是白。
      他眉弯如月,明眸若星,身上难得地穿着一袭旧旧的白缎袍子,发顶的银冠坠着一块血玉,愈显唇红齿白,俊秀无双。
      红得更红,白得更白。
      临湖的楼阁上,仿佛只剩下了这两种色彩。
      极清,又极艳。
      无情来到此处时,方应看已饮胜了第一杯梅雪龙井。
      “你来了。”他一仰头,笑,脸上泛着类似醉色的淡绯,竟像是把茶喝出了酒的味道。
      无情淡淡的道:“小侯爷孝服未满,却不远千里,亲自赶至此间,莫非嫌惹的麻烦还不够多,还要在这是非之地再添一件是非么?”
      方应看听了也不生气,只笑道:“若是没有是非,又怎能得见成兄?而且……”他眨了眨眼睛,“有麻烦的怕也不只是在下吧。”
      他说完叹了口气,道:“你我既然都为了是非而来,何不坐下来,一起谋上一谋,论上一论?”
      无情摇头道:“你我异路殊途,不同道,难为谋。”
      “不论道,那便观景,”方应看轻声一笑,向窗外遥遥一指:“成兄请看,这一片湖光山色,端的是江南胜景,天上人间,但也许过不了多久,中原一带便将烽烟蔽日、战火连天,若波及至此,恐这人间天堂再难有此等安详景象,岂不教人思之神伤。”
      他幽幽而言,眸中有一种六朝烟水洗过后的轻愁和微倦。
      第三十四章、天下
      1、
      方应看挽起袖子,为无情斟了一杯茶。
      空气中渐渐弥漫出醉人的清香,有靡靡丝竹声断断续续传来,不绝于耳,好一个太平盛世,四海承平。
      “成兄这等人物,竟也勘不透么?”
      说这话的方应看,眉目间深蕴着无限惋惜,似一朵毫不蒙尘、从不染血的白莲花,“天下之大,苍生之众,纵是成兄穷尽一身之力,又能救得了多少人?”
      无情敛容道:“我只尽己之能,救得一个,便是一个。人非蝼蚁草木,没有谁的命比别人轻贱。”
      “当今朝廷,积患已深,民不聊生,贼寇四起,金人铁骑趁势南下已成定局,放眼天下,谁能有力回天?以宋室之积弱敌女真之虎狼,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何异?我志在澄清天下,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付出些牺牲也是难免,否则何以成就大业,定国安邦?”
      “这国是谁的国,邦又是谁的邦?”无情不由微微动容,“小侯爷以一己之心度天下,是只能见己,而不能见天下。”
      方应看沉默了片刻,方道:“看来,成兄是一点也不肯认同我的话了?”
      无情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清明如镜。
      也许,方应看说得并不全错,但仍与他所信奉和坚持的相违。
      也许,他们彼此都明知自己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可即使如此——
      亦无悔。
      方应看也在看着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那双明利如镜、纤尘毕现的眼中。
      ——任君心有明镜,又如何能照透我心中纵丘壑万千,独此恨绵绵?
      人有的时候都无法克制自己去怅惋,去回忆,当如烟往事已随这江南冬天的最后一场雪化尽,惟余下几缕似有若无的淡淡心痕。
      有那么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不言不语地看向楼外几片斜飘的雪花,好像化身为两株隔空而立的白梅,共同守候着漫长无垠的寂寞。
      当方应看收回目光的时候,正看见无情交握膝头的手抬了起来。
      方应看大吃了一惊。
      没有人比他更深入地研究过无情的木轮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手朝向的地方正是一道暗簧所在!
      他在今天之前早已无数次设想过,这座轮椅里的上百道暗器,将从怎样诡绝的地方和角度射向自己,也已预备好了无数种闪避、抵御、自保、反击的办法。
      ——他选择了最快,也是最简单的一种。
      他震衣而起,血河神剑像是从他手中突然长了出来,如血色的狂涛卷向无情!
      可就在这一刹那,他看见无情的手并没有按上轮椅的扶手,而是轻轻压上了腹部。
      方应看的表情遽然变了。
      该死!要命!
      他大惊,惊到说不出的震怖,像被一记无形的利箭射中,又像是被人凌空扇了一个大大的耳光。
      他大悔,悔得恨不得当场扔掉手中的剑!
      他当然知道无情按着的位置是一处旧伤,亦清楚这伤的来历,他已经明白,自己这一剑是多么“要命”了。
      可是剑却扔不掉,也不能扔——
      几乎来不及多想,他当下惟有手腕骤沉,低叱一声,将汹涌而出的内力强行撤了回来,剑锋一错而回,红芒“嗤嗤”飙射,将他的半只衣袖割得片片碎落,剑气仍未能止,炸出他的袖管,飞纵而入一旁的玉石屏风,轰然一声,瞬间裂碎了满地的珠齑玉粉。
      谁也想不到,为了收回这道剑气,方应看危急间强行将“忍辱神功”和“山字经”使至了极限,几乎不曾令自己经脉尽错!
      血河剑已收,他手背上淡红的血管却犹在突突跳动,眼中的金色亦未散尽,一滴泠泠的冷汗从他惨白如纸的脸颊上流过,凝在他尖秀的下巴上。
      他轻声喘息着,唇微微有些发干,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2、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又仿佛已过了千年万年。
      无情放下了按在腹上的手,连头也不抬,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你的功夫里有破绽。”
      然后他这才抬眼向他一望,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在黑白明丽的眼中悄然流转:
      “你要小心了。”
      近似于痛楚,隐忍着温柔。
      ——这一个眼神,让方应看记了很多很多年。
      方应看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他喜欢在人前表现得风流而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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