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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爱上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即使明知道不能爱上,即使明知道那个人是恶魔。
天使沦陷了,终于变成一只没有翅膀恶心的乌鸦。
“你的圣天使也快要结束了吧,音?”肯问我:“然后你有什么打算?”
“离开这里。”我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写任何关于圣天使的故事。”
“离开这里?”肯十分惊讶:“你可以?”
“怎么不可以。”
“你还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
肯笑了起来,他说:“音,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些什么吗?
你的声音,跟安一模一样。肯说。
逃不掉的,音,相信我,无论怎样你都离不开这个地方。
因为你并不是侯爵的专属作家,你是他的收藏品。
肯依然在那个庭园之中作圣天使的画,我依然坐在他旁边写我的圣天使。
肯是唯一对我难看的样貌不抱任何反应的人。每天被逼画着不知是否存在于世上的圣天使,总有一天也会得厌倦吧。即使是多么美丽的安,虚构还是虚构。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花园里的阳光很好,肯象以前我看到的那段日子般,安静地站在明媚的庭园中画着孩子们的天真烂漫。
他笔下的圣天使是完美的。毫无杂质,不象我的小说。
有段时间肯很专注于画着庭园中的某个少年。他曾指着那个少年对我说,那是侯爵最宠爱的天使。因为他有与安一样美丽的卷发。
我认得那个少年,第一次见他是在侯爵的房间内。
“为什么现在看不见他了呢?”我问。
“因为他不小心烧伤了头发,侯爵为此十分生气。”肯说。
“真是可惜,”我说:“如果烧得严重的话,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来重新打理回原来的样子。”
肯笑了笑,但他的眼睛是冷漠而漆黑的:“听说那个孩子得了热病,已经送到别的地方静养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知道。”
“热病?那孩子?”我很惊奇:“怎么会呢,他一直都那么健康活泼的样子。”
肯看了我一眼,没有作声。
我突然怀疑起来:“肯,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失去与圣天使唯一相似的特征,也就失去了被收藏的价值,音,在你来之前已经有五个孩子因‘患病’而突然消失,他们没有回来过,一次也没有。”
“这不是真的!”我说。
“音,他们有一千种方法可以让你消失。”肯看着我说:“如果你还想好好地活下去,就请爱惜自己的声音。”
那天的阳光特别炙热,我觉得无法呼吸。
侯爵依然喜欢在初次接见我的那间书房里听我的小说。
直到我知道事实的真相之前,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侯爵喜欢为难我的变态兴趣之一。
而现在,我的立场似乎更加暧昧。
我无法揣测他的心思,每当我用平白的声线朗读着他喜欢的圣天使时,我不知道他沉静的目光下想的是什么内容。
他看不见我的脸,他听着我的声音,眼睛看着墙上的安卡烈罗。
“让我看一看你的样子。”这是每次结束时侯爵必定会作出的要求。
我褪下沉重的衣帽,无论看过我的脸多少次,他的表情都是那样的受不了,十分讽刺。
这可以令他清醒,虽然他每一次都对我作出无尽的幻想。
但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
“你的声音真好听。”侯爵对我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作出如此真心的赞美。那是因为安,而绝非我本身。
“是吗?”我无意识地回应着:“可惜只有声音,还是无法成为美丽的天使。”
侯爵惊奇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能猜出几分来自我语气中的嘲讽。他笑了。
“是的,”他快乐地说:“你永远不会成为天使,永远不会。”
我合起我的书本,站起来,这个宽敞的大书房,唯一的窗户长年紧闭,空气根本不流通,每次进来,都让人感到压抑。
“让我看看你的脸吧,作家。”侯爵见我打算离去,于是作出要求。
我站定,突然觉得一直依照侯爵命令的自己十分可悲。
“你想证明些什么,侯爵?”我问,转过头去看着他。
他是一个漂亮的男人,但大部份的时间里,这个人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神经质,他喜欢幻想他的圣天使,已经到达疯狂的地步,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不放过,他中的毒不但折磨着他,还折磨着与之相关的人。
“我只是一个作家,侯爵。”我不断地在他面前重复同一个事实,他目光迷离,我不知道他到底听得进去多少:“无论你的想象力多么丰富,无论我和安的声音多么相似,但这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联,请你清醒一点。”
“清醒?”侯爵优雅地笑了起来:“作家你在怕些什么?你怕我会爱上你?”
“美丽的天使爱上了人类,变成丑陋的乌鸦。”他念着刚刚听到的小说台词:“作家下一步打算写什么?你打算把我的安怎么样?”
我沉默。我想对他说,你的安将会受尽酷刑,屈辱地在你的面前死去,从此不再美丽,到时候你的梦就会醒了。
但我终究没有开口,我不是一个称职的艺术家,在杀人之前作出预告。
那一天我没有放下我的衣帽,我并且发誓,我永远不会再让这个人看见我的脸。
肯对我说:“你要是真要与这个人对抗,就要先考虑付不付得起代价。”
为此我冷笑:“代价?告诉我,我会害怕失去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我会害怕失去什么?我反问。肯转过头去,并不言语。
肯会选择在明亮的夜晚,在我的房间里画某一部份的圣天使。这个习惯不知从何时开始养得,令我十分反感。
“不要在我的地方做令我恶心的事,”我对肯说:“你知道我最讨厌在晚上看见有关安的一切。”
“为什么?”肯问:“但只有在晚上,安才是最美丽的。”
“的确是,因为安只会在夜晚跟不同的贵族上床。”我恶毒地耻笑。
“你开始介意这一切,为什么?”肯问。
“我说错了什么?”我刻薄地说:“安是一朵美丽的交际花,从这张床跳去那张床,还那么风流快活,他是天使?他不过是个手段高明的男妓!”
肯握在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在淡淡的月光影照之下,他的目光也是淡淡的。
他一言不发,收拾起所有的画具,离开我的房间。在那晚之后,肯没有再在我的房间里作过画。
你爱安吗?肯。你爱他吗?我一直想问,但我永远不会问。
因为这是太过明显的事实。
安的声音很好听,带着魔法,你并不需要留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打在你的心上。肯曾这样形容。
风在漆黑的夜里吹乱我的头发,肯一直在看我。
有时我很怀疑,在肯的眼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我只在这个人的面前不作遮掩,因为我不希望他会有不实际的幻想。
或许我是对的,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叫错我的名字。但他有时会毫无意义地伸出手来,触碰我脸上的疤痕。
“你有着美丽的轮廓。”肯对我说:“音,或许你天生是美丽的。”
我拨开他的手:“不,你错了,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这个样子,并且,我不喜欢照镜子。”
“为什么会有这么相似的声音呢?为什么,真是不可思议。”肯喃喃地说。
这个问题有人问过,他是侯爵。
我记得我当时这样回答:“因为不是每样东西都是完美的,即使是上帝引以为傲的作品,也难免有败笔。”
“侯爵,你收集到的少年都与安拥有着相似的地方,虽然不是完整的部份,但这说明安并非是绝对的独一无二。”
“不是独一无二的完美就不叫完美。”我说。
侯爵一边摇晃着杯中的玫瑰酒,一边听着我的结论。
“那么作家你是为你的声音觉得可喜,还是可耻?”
“我的声音与生俱来,况且我不必为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而觉得可耻。”
“你见过安,作家。我保证。”侯爵不以为然,他每次都这样反驳我,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与他有所争论,有没有见过天使都不会影响我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侯爵,你心中的天使在别人眼中并不一定也是天使。”
“那是因为你妒忌才会这样说。”
“或许吧,但这的确也是一个事实,你的安在我的心目中没有任何地位。”
“你恋爱过吗?”侯爵突然问我。
我惊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你指的是什么?”
“恋爱,”侯爵又重复了一次:“你试过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吗?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印象中没有,但又好象不全然是。
“我不知道。”我说。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爱是如此强烈的一种感觉。”
“我真的不知道。”
“作家,你对自己不坦白。”
“不是,我只是不记得。”
听了我的话,侯爵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不记得,真是一个有趣的词。”
我站在那里,事实上我没有说谎,我真的不记得。
在我的生命里,没有出现过可以令我留下深刻记忆的人,但每当我下笔写安的时候,我会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压抑在心底,满得快要爆炸。
我有一种恋爱的感觉,侯爵曾那样明确地问我: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思,来写着圣天使?你写着关于安的一切,到底是出于内心哪种渴望?
或许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暗示,安是一个善于玩弄感情的人,所以连带描写的我,也陷入一种恋爱的错觉之中。那种感觉很真实,每次握起笔的时候都令我无法自拔。
一切看似可以归于合理的解释,但事实又好象并不全是这样。
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安总是喜欢更换着不同的情人。他一直在恋爱,或许,也一直没有真正在恋爱。
被他吸引的贵族少爷老爷们,不惜一切,为他倾尽所有。
安其实是个恶魔。
如果只是要他死于非命,看来不太真实,我决定让安真正爱上一个人,因为这样才是最直接的毁灭。
那么安最后爱上的是会是谁呢?
我看着阳光洒在庭园外,肯就站在那里作画。我构思着让安死亡的方法。
肯感受到我的视线,回过头来。他的眼神在光线之下显现出迷茫,似看见了我,又似看不见我。
“你的天使今天失了水准。”我指着他的画说。
肯如梦初醒,好象现在才听见我的声音般。他看了看自己的画,说:
“但安在我的眼中一直是这个样子啊。”
“不,”我不同意:“安没有这种毫无机心的目光,从来没有。”
肯惊讶:“你认识安?”
我一呆,说:“并不。”
“那你凭什么这样说?”
“直觉。”
肯笑了起来:“果然是文人的作风。灵感,直觉。”
我转过头去,我忘记了这个人也是安的崇拜者,即使我说尽天使的坏话,他大概也是听不进去。
“为什么那么讨厌安呢?”肯问:“安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我讨厌安,我讨厌安吗?讨厌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安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没有错。我一直想着肯说这句话,突然剧烈地头痛起来。
我手上的纸和笔掉到地上,肯吓了一跳,赶忙跑过来扶起我:“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肯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我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梦里我听见有音乐,是宴会的华尔兹。外面的月光又圆又大,空气中飘散着诡异的玫瑰花香。
安,我的安,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那个人对我说。
我睁开眼睛,他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