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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言他,现在正在去梵迦的路上。”颜少卿徐徐吐露:“想必四殿下知道,我风圻与梵迦已然结盟,舒族长之妹舒怜星也是我家殿下的良娣。若是许与好处,以现下两家的关系,再者玉凉本就与梵迦有怨,四殿下以为,这忙,梵迦是帮还是不帮?不出五日,梵迦定有回音。”
“啊……如此再好不过。”聿肃睿铮见他言之凿凿,心下欣喜非常。
“殿下先别急着高兴,这梵迦出不出兵,还需要南宫国舅一个答复。”颜少卿冷笑一声,取出一封信推到聿肃睿铮面前:“四殿下,请今日回去便将此信亲手交于南宫国舅。若是他同意依信而为也便罢了,若是他有任何异议……”他端起茶啜了一口,垂下眼帘:“不但生意做不成,那些秘密……也便就守不住了。孰轻孰重,让他好好掂量。”
端茶送客。聿肃睿铮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满腹狐疑地将信封收好:“既如此,今日便不叨扰颜公子了,舅舅一有答复,我自然会告知公子。”
“如此甚好。断楼,送客。”
为什么是我?太子妃的去向你告诉他都不告诉我!断楼腹诽一句,不情不愿地走到聿肃睿铮面前:“殿下,请随我来吧。”
颜少卿盯着聿肃睿铮的背影,茶眸中涌上冷厉光芒。
“这是他让你转给老夫的信?”南宫长岭皱眉接过聿肃睿铮递来的信封,拆开封皮取出信瓤,展开细阅,目光一分分深沉。
“舅舅,颜少卿究竟让你答应他什么事?竟重要到关乎他助你我之局?”聿肃睿铮观他神色,忙问。
南宫长岭并不答话,向后一瘫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脸上虽不带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终究,还是找到他这里么?这封信乍一看只是要馥魑,然而他却从中读出了危险。明明馥魑就是他的人,为什么叶君镆会审出馥魑是赵彦的随从,后才跟了他呢?是赵彦果真一人揽下了当年所为,还是叶君镆故意这么说?赵彦身在风圻,他无从知晓他的状况;而如果是叶君镆故意说成这样,那无疑是告诉他:只要你交出馥魑,让我在江氏后人面前有个交代,并与我合作,那么我对你既往不咎。否则……
他眼前闪现出谢澜清那张酷似他父亲江远遥的脸,后者面色肃杀,忽张目一瞪,吓得他一个激灵……若是被谢澜清和那太子妃谢澜冰知晓了真相,毫无疑问,他的余生将在无休无止的刺杀中度过。
可馥魑是舍生忘死跟了他多少年的随从,对他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丢卒保车,丢卒保车……这四个字在他眼前晃啊晃啊……仿佛诱惑着他……就算一个暗卫对你再忠心又能如何?他能保住你的权势和地位么?他能护住你,不,你一家老小性命无虞么?算了吧,他不过只是个影卫,能代替主人承担一切是他的光荣,这光荣,是你给予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这样说。
罢罢罢!南宫长岭猛然睁开眼:“殿下,老夫一定助你坐上最高的位子。你莫忘了,南宫家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舅舅……”聿肃睿铮有些动容,他不知道颜少卿逼舅舅做出了一个怎样的选择,但他可以猜到这对于舅舅来说的艰难。
“舅舅,即使铮儿真能如愿,铮儿永为南宫之甥!”他定定吐言:“那我这就答复颜少卿。”
“你去罢。”南宫长岭似有些疲倦,合目不语。
聿肃睿铮转身离开南宫府。
“馥魑。”南宫长岭轻声唤道。
“主人。”馥魑从外面走了进来,垂手而立:“柳非言去了梵迦,主人交代馥魑的事,馥魑没能完成。”
“这怨不得你。无妨。”南宫长岭坐直了身子,小声道:“馥魑,赵彦是我多年的好友,如今他在风圻身陷囫囵,我不能坐视不理。这件事,我只放心交给你去办。”
“主人尽管吩咐,馥魑听命于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南宫长岭深深看了馥魑一眼:“好,你且记牢……”
第七十三章:江之永矣
二月的天,本不会有这般的惊雷暴雨。宛京的天空黑云滚滚,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谢轩祈负手立在窗边,目光飘忽看着阴惨惨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蓦地一道闪电撕裂暗黑的天宇,直将室内素烛素帷照了个清清楚楚,无端有些恕�
“轰隆隆!”先是沉闷的轰隆声从天际一波波滚来,接着,平地一个炸雷,大地都被震得抖了几抖。狂风烈烈,雨势瓢泼。不知是谁犯了天怒,或是那薄情的上苍终于生出了一丝良心,替谁鸣怨,替谁一哭。
“轩祈……”一身明黄,鲜艳得突兀。昭帝的声音低沉而萧索:“节哀。含瑶她……孤已追封楚国夫人。日后……澜冰和镆儿的次子,孤做主过继于你谢家,继承你谢氏血脉。”
谢轩祈从窗边回转过身,一言不发走到长明灯旁,指尖轻轻划过“爱妻柳氏含瑶”“爱子谢澜钰”“媳沈氏玉淑”“媳谢氏摇情”“孙儿谢仕霖”“孙女谢嫣珞”大大小小六个牌位,已然颤抖到不能自已。
深深吐纳一口,调整了气息,背对昭帝淡淡道:“不必。澜冰的身世你不是不知,我谢家人尽在这里……”目光流连,语已哽咽:“用我一家子的性命,保全了三弟的子息,也算是我谢轩祈为当年放任你查抄江府、不能阻止你残害他们夫妇赎罪了!清儿、冰儿成人成家,我也算对得起他了。只是你……”他回转过身,面目憔悴,目光却严厉如刃:“你要如何还债?看看绾卿吧,你种下的恶果,终得了这报应!她也是在替你受过!”
绾卿……仿佛心口被划了一刀,痛苦布上了昭帝的脸。
这事宛京的大街小巷已议论多时,那得皇上隆宠的瑞和公主,不知为的什么,好端端疯了。
据靖宁侯府的下人回忆,自谢侍郎不幸在后花园溺水而死之后,公主命人封了后花园,再不踏入一步。然而一日上,公主忽然疯了似的从屋中冲出,闯入了后花园,急急哭叫道:“快来人啊!澜钰哥哥在水里!快救他起来!”细小清脆的铃铛声随着震动一直响着。不明所以的府丁们忙赶到湖边,见公主神志不清,一时间都慌了手脚。
彤裳忙上前去拉:“公主,谢侍郎已经被捞上来了。”
瑞和公主却不依不饶:“你骗我,我分明听见澜钰哥哥的声音,就在这湖里!你们,你们快去救人呀!澜钰哥哥……”她忽然抱住头泣不成声。一串水晶玲珑的沐风铃仍握在手中——那是方才不知是谁放在桌上的盒子里的,从小到大每年生辰谢澜钰送给她的各式各样精巧别致的生辰礼之一。“澜钰哥哥,绾卿错了,绾卿错了啊……”直哭到晕了过去。
早有人给昭帝送了信,昭帝不放心,接了女儿入宫照料,听她昏迷中一会儿唤“母妃”,一会儿唤“驸马”,一会儿尖叫着“别打了,别打了!”,一会儿又翻来覆去道:“澜钰哥哥,绾卿错了,错了,是绾卿害死了你”……
如此折腾整整三日,再睁开眼时,目光空洞茫然。“这是哪儿呀?”她怯生生地拉了拉彤裳的衣袖。
彤裳一愣:“公主,这是宸佑殿啊。陛下不放心你,特地接了你回来……”
“公主?我?”瑞和公主疑惑地摇了摇头:“我是公主?”
彤裳将一声惊呼关在口中,先递了杯水上前:“公主,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哪知道瑞和公主看到杯中水波一漾,旋即变了脸色“啪”的一声抬手打翻了杯子,缩作一团惊叫道:“水里有人!有人!”
顿时,宸佑殿中又乱作了一团。昭帝闻讯敢来,看见女儿憔悴瑟缩的样子心疼不已,一遍遍抚着瑞和公主的背脊:“绾卿,别怕,父皇在这里。”
瑞和公主却犹有戒备地向绣床里挪了一挪,避开昭帝的手:“你是……你是谁?水里,水里有人,快把他捞上来呀……”
昭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而两手紧紧扳过女儿的肩:“绾卿,你……不认识父皇了?”
瑞和公主恍若未闻,只一直低声喃喃:“水里有人……”
“绾卿她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因为那一盒旧物?你养的好女儿!孤娶的好儿媳!若不是看在镆儿的份上,孤……”昭帝猛一拂袖。
“冰丫头不过是替公主理出了一盒子旧物罢了,可公主因何而疯?”谢轩祈与昭帝双目相接,沉下语调:“我儿,到底是怎样死的?”
当年翩翩儿郎,意气风发,结义金兰,指点江山。高处不胜寒,谁又在歧途上越行越远,最终偏离了起初的路?
见昭帝心虚别过脸去,谢轩祈垂下眼帘:“你变了……”
“如何不变?”昭帝沉默良久,终是苦笑着长叹一声,转身走出灵堂,没入电闪雷鸣的雨幕之中。
这样恶劣的天气,访客却并不见少。昭帝离去后,谢轩祈正独自一人擦拭着牌位,谢全来报,太子殿下前来探望。
谢轩祈只淡淡点头,谢全识趣退下,叶君镆已立在门口深深一礼:“岳父大人……”
谢轩祈手中不停,并不理睬。
叶君镆目光一黯,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上了三柱香。这才口气诚恳对谢轩祈道:“岳父大人,逝者已逝,还望您节哀,保重好身体,若是澜冰知道了怕是又要担忧了。”
“她不会知道。”谢轩祈淡淡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叶君镆,嘲讽一笑:“你敢让她知道家中的一切么?可怜我的冰丫头,至今还蒙在鼓里……还在,替你操尽心血。”
叶君镆抿唇不语,乌眸更显黯淡:“我……对不起她。”纵使她千般不愿,临走之时还是将家人托付他照料,逼他立誓保得她家人安平。谁知,谁知……他该如何让她相信她家人的故去非他所愿?他其实明白,就算他使出千般解数,她也定然是不信的。更何况他们之间,相信或者不信又有什么分别?她相信他时,他却只能欺她瞒她;到了他希望她给予他哪怕微薄的一点信任时,她已然浑身冰芒,再不让他靠近。
有什么关系?便是帝后,也不妨两样心肠。我予你所需,你予我所求,仅此而已。这难道不是自己最初的预计?只因自己曾无意间见识过她的聪慧,只因她有这适合做自己正室的身份,只因自己一时兴起想了解那平淡如水的清颜后是怎样的一颗玲珑心。于是选定她,做了自己的妻。她越是不愿,自己反而越是想逼得她不得不愿。天下与她若不可兼得,弃她而取天下本是不假思索的答案。然而从几时起,要天下亦不放开她的信念开始根深蒂固,盘缠在心底?澜冰,我要的天下,是有你的天下。我欠你良多,唯予你携手共俯山河,可……
“日后,我绝不负她。”
“若想弥补,除非……用一件事来换。”
“岳父大人是指……?”
“老夫孑然一身,已无牵无挂,所念者,三弟与含烟的沉冤不曾洗雪。此番哪怕是孤注一掷,也必然要全力一搏。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是打算阻我行事呢,还是看在冰丫头寒毒缠身,心脉劳损,怕是余日无多的份上,在她有生之年替她了了这夙愿,也不枉夫妻一场,她为你做的桩桩件件……”
叶君镆低头思索片刻,轻声问道:“岳父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呢?”
“你既打算兴兵北征,想必也考虑过了,此时为三弟平反对你而言有利无弊。因为三弟当年正是为玉凉的反间计所害。我要你做的,不过是交出当年的书信,其余的事只要你莫插手干预便好。你可答应?”
“好。”叶君镆点头应允。
谢轩祈凝视他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