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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祈摇了摇头,一向柔顺的明眸中满盈着少有的固执与坚持:“爹,我不回去。求您,让我在这守着。”
柳氏劝了许久,沈玉淑眼中含泪不肯回府,谢轩祈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强求。卫桓与瑞和公主过来陪坐了一会。正在交谈,忽有府丁跌跌撞撞跑了进来:“相爷,侯爷,不好了!方才,方才后花园湖中浮着个人,怕是,怕是……”
他话音未落,柳氏手捂心口“哎呀”一声向后栽去。所幸沈式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又搬过椅子将她安置好。沈玉淑与小芝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忙在一旁一边替柳氏顺气一边哭泣。
“你说什么?”谢轩祈“霍”地起了身,疾走几步到府丁面前:“在哪里?速速带我前去。”
“伯父,我与您同去。”沈式微锁眉跟在他身后道。
“我……我也要去。”沈玉淑擦去面上泪痕,站起身道:“式微,扶我一把。”
谢轩祈张了张唇,终是什么都没说,一行人跟着那小厮来到后花园。
秋草上躺着一个人。四周站着议论纷纷的府丁。
周身的血液在看到那身不容错认的宝蓝锦衣时仿佛冻结。明明暖阳当空,却分明只能感受到绝望的冰冷。
耳侧响起沈式微颤抖的声音:“姐夫?”分明已带了哭腔。
沈玉淑轻斥道:“式微,胡说些什么?怎会是他?”
然而……谢轩祈的声音仿佛模糊不清:“钰儿?”
她从未见过位极人臣的公爹这样悲怆难已的表情,他面上原本不那么明显的皱纹仿佛一刹间深如幽壑。朝堂风云诡谲,他屹立多年游刃有余,只为了“安平九州,匡义天下”。本已打算功成身退,携妻子儿孙共赋《归去来兮》,谁想……今日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爱子已不能膝下承欢!
沈玉淑分明听见了有什么在胸中碎裂的声音,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哭,却觉眼中干涸。手抚上隆起的腹部,手下忽然轻轻一动,是胎儿,是胎儿在宣告着他想早点来到这个世上,早点见到他的双亲么?可是,可是……
她推开沈式微的手,脚步踉跄向草地上的躯体走去。还是有那么一丝不肯相信和不甘心的,除非亲眼看见……
“夫人。”府中医官忙拦道:“您有身孕,不宜……”
“让开。”沈玉淑一向温婉,此时却面色严厉,声音虽小却不容置疑。
那医官一愣,下意识地避闪一旁。沈玉淑欲蹲下身子,却觉一阵眩晕,下身有湿热的液体流出。医官扶住她向一边的丫鬟大喊:“快,快让夫人躺下!”
一片嘈杂声中,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孩子,竟选择了这个时候降临人间么?
终于能休息一刻,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杂乱纷争,终于能有属于自己的片刻安宁。谢澜冰只觉得自己一直睡得很深,仿佛要将这些年欠的觉一起补上一般。隐约知道,有个人每日不离地伴在身边,时不时对自己说着大段大段的话。然而他到底说了什么,她又都不曾听清。神志虽模糊却有几分赌气——是谁这么聒噪?又不是他,为什么要扰我歇息呢?
心口的疼痛不曾消减。其实痛的不是皮肉,而是——少庄,当日边州你受裂心之痛,如今我也受了伤。你是为我,我是为了谁?可我想你能原谅。那一刻,真的是我的本能。我恨他气他惧他想逃离他,却真的不能漠视他的生死。当日,你不单为我,也为了边州的将士,更为了风圻的百姓。他是当朝太子,若他有闪失,风圻社稷堪忧,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所以我护他,也不单单为护他。是这样么?
“璧儿,别再睡了,醒一醒。”这一遍遍固执的声音是那样熟悉。谢澜冰秀眉几不可查地一动。
叶君镆为谢澜冰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含了丝苦笑向立在床边的颜少卿道:“少卿,她这个样子……”
颜少卿默默移开定在谢澜冰脸上的目光,看了看面容有些憔悴的叶君镆,温言道:“太子妃已然如此,若是殿下再有什么闪失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我想太子妃素日为善,福泽深厚,应无大碍。还望殿下保重身体要紧。”见叶君镆点了点头,又道:“素闻太子妃的兄长谢澜钰谢侍郎精通医道,殿下何不请他来诊治?”
叶君镆眸光一闪:“少卿,我自有安排。稍后我要下山一趟,明日回来。我不在时劳你照看大家了。”
颜少卿微微一愣,应道:“好。”
即便是在梦中,这一支曲子也是万万不会错认的。风陵渡上的那一晚,清芒映水,他吹箫,她清唱——“发结同心,执手相顾;碧落黄泉,誓不相负。”
一曲《洛璧风清》。那是爹娘定情的曲子,亦是他和她的。除了哥哥不会有人知晓的。而今,缘何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旋律?还有之前听到的要她醒一醒的低语……是他,是他回来了么?
颜少卿房中无人。
林中树下,玄衣竹箫。不甚清俊的面庞平静安恬,深邃的茶眸迷蒙了一层浅浅的忧伤。 月光如水,静静将他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那一支竹箫执在他手中有一种天然的和谐,箫音空灵随风环绕在山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霜袖,那是……那是谁在吹箫?”
霜袖守着谢澜冰这些日子也是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此时忽然听见了她的声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发愣。
谢澜冰面色苍白,声音微弱,双眸却清明如泉:“你可听见了箫声?你可见到了他?”
“小姐……小姐你醒了!你还好么?”霜袖惊喜地来到床边:“我也听见了箫声,可是不知道是谁在吹。小姐,我去给你拿吃的和水。”
“你快去,快去找那吹箫的人。”谢澜冰摇了摇头,神色坚决:“快去呀!”
箫音,忽然停了。唯余山风呼啸。霜袖为难地看了看她:“小姐……这……”
“罢了。”谢澜冰怅怅合目良久,小声道:“霜袖,殿下呢?”
“殿下下山办事去了,明日回来见小姐醒了还不知怎样的高兴呢。小姐你知道么,殿下每日照顾你,守着你好些天了。”
“嗯。”谢澜冰点了点头,似不经意问道:“那……还有没有旁人来看过我?”
“良娣,小世子都是日日来的,哦对了,颜公子今日来过,那个时候殿下也在。”
谢澜冰垂了眼帘:“霜袖,你去看看,颜公子现在何处?”
霜袖虽有不解,依旧依言出去了。
“啊,颜公子,您这是打哪里回来?”
“我出去散了散心。”平静无波的声音。“霜袖姑娘这是要去哪?”
“这个……小姐醒了,我去知会良娣他们一声。”
“醒了?”那声音分明含了丝淡淡的欣慰,犹豫了片刻:“霜袖,劳你替我转告太子妃,千万保重身体。”似还想说些什么,终是咽下,随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谢澜冰一直屏息听着,渐渐眼前有些氤氲。困扰着她的烟瘴似乎渐渐散了,她忽然想要微笑:我真傻。真傻呀……
然而……忽然忆起被刺中的一瞬,那个人拥着自己慌张失措的神色和惊痛的声音。
似乎只剩下苦笑了。爹爹,大哥,我好想早些见到你们,也帮我一起拿个主意呀……我就快回来了呢。
第六十四章:风雨凄凄
叶君镆一脚刚踏入寺门,正遇见扶扇笑着牵了叶皓昱向这边走来。
“三叔!”皓昱眼尖,抬头看见是他,一改往日的畏缩,兴冲冲地挣开扶扇的手跑到他面前,双眸晶亮如星:“婶娘醒了!昨天夜里醒的!”
叶君镆面上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听他这一说,眼中泛上难以抑制的欣喜:“她醒了?”然而只是一瞬,他幽黑的眸中欣喜散去,闪烁着叶皓昱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微皱了眉道:“我去看看。皓昱,你这是去哪?”
扶扇忙过来施礼:“殿下,小姐昨日夜里醒了,小世子说想去山中采些新鲜的花来让小姐开心。良娣也觉得挺好,于是让我陪着小世子。这不,正要去,您就回来了。”
叶君镆伸手抚了抚皓昱的头,微叹一声:“难为你这样有孝心。去罢,山中路滑,仔细着点。”
皓昱不曾得他赞过,不大适应他这隐约透着分慈爱的亲昵动作,小身板略略一僵,有些疑惑地仰了脸:“三叔?”
叶君镆却不再理他,神色复杂地望了眼谢澜冰所在的小院,大步流星向屋中走去。
海宁为谢澜冰换过药,又检查了脉象,方缓缓道:“太子妃的伤愈合得很快,可终是伤了脏腑,还需好生静养。老衲冒昧提一句,您思虑太重,执念太深,有损心脉啊。”
“这些天劳大师费心,甚为过意不去。” 谢澜冰因有伤在身只能向他略一欠身,诚恳道谢。微微一笑:“凡夫俗子,心有所系,实难洒脱。多谢大师规劝。只是生不由己,心为形役,总有些愿要去圆。放不下,看不开,只求今生事今生毕,不负这一遭碌碌红尘。”
清音略沉,说得轻松,那一点隐藏于言语间的无奈和坚持却无端让海宁心中一滞。尽蕴智慧的双目悲悯地看着眼前女子微笑的苍白容颜,一竖蒲掌念了句佛,轻声道:“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太子妃聪慧过人,定能参悟这个道理。老衲只提醒太子妃一句,保重贵体,方为百姓之福。”
谢澜冰默念几遍,心下犹有几分不解,向海宁颔首道:“多谢大师提点。”
“大师,她如今大约还要将养多少日子方可返京?” 叶君镆已在屋外立了多时,听着那多日不曾听见的熟悉清音,听她道“放不下,看不开,生不由己,心为形役”时那言语中淡淡的无奈,忽然忆起,当日是他强拉她走入这一盘谋夺天下的棋局。她陪着他一起下,亦成了他的棋子,如他所愿,却非她所愿。然而,已成定局。对她,总是含着一丝亏欠的。这亏欠,在与她携手登上巅峰之后,他会补偿。
海宁向他施了礼,略一沉吟:“照理说太子妃这伤还得养些日子,不过若是殿下可保证路上不至颠簸,三五日后即可起程。”
“如此,多劳大师费心。”
“殿下言重了,老衲告退。”海宁说着出了屋子。
霜袖看了看他二人,掩口一笑,也跟着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相视半晌,竟都无言。谢澜冰抿唇垂了眼帘,叶君镆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紧走几步坐在床沿。替她将背后垫的被衾调了调,柔声道:“这么多天了,你可算醒了呢。”仿佛不经意随口提起:“听说,昨夜山林,箫音醉人,幽幽如诉。你可是被那箫音唤醒的?早知如此,我就日日抚琴给你听了。”
谢澜冰扑哧一笑,轻声道:“我昨夜醒来后的确隐约听得有箫音,只是又非什么疗伤仙乐,哪里就能唤得醒我?”看入叶君镆的眼,神色认真:“我听霜袖说了,这几天你日日不离,倾心照顾。我能醒过来,一则劳海宁大师的药,二则多亏……”清扬婉兮,潋滟明眸蕴了丝关切,声音轻柔:“你必也多日不曾休息好了,眼下有青痕呢,好生休息几日罢,然后我们再回京。”
她不曾言谢。之前他为她做什么,她总是疏离地道谢。难道她终于明白了夫妻一体,不必分个你我明晰?叶君镆心中泛起一丝微苦的甜意,眸光一闪,握住她寒玉般的纤纤柔荑:“不碍事的。你放心,那些刺客当日已悉数拿下,尚在审问。也不必那么急,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再回京。”
“这么久不见爹娘大哥他们,我还真有点想念。”谢澜冰笑容安恬:“算来玉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