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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谦还是没有到,照理说这已远比他该到的日子超出了好些天。
江泠璧悲凉地意识到,朝中有人动了手脚。粮草、支援、救兵……都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必是英王一党害怕谢家势力保了安王,又因谢澜清为边关大帅兵权在握颇为忌惮这才定下这借刀杀人的毒计!谢澜清不死,救兵就不会前来,边州军民就不会有生路活下去。那些日日在宛京花天酒地闲来算计人的小人们,哪里会管这边州死伤多少军民!
然而眼下……
不能再等了!
唯有以谢澜清一死以换边州保全。好不容易终于醒来的谢澜清和江泠璧各自下定了决心。
玉凉战书送至,约定三日后与谢澜清在城外莽原一决胜负。
到了战书上约定的日子,夜色还未消散,谢澜清便起了身。穿戴整齐来到书房,取出地形图又细细一番研究。他身子刚好,夜露尚重,坐了一会不由低声咳嗽。外间传出一声叹息,谢澜清放下图:“璧儿么,进来罢……”
江泠璧推开门走到谢澜清身边,将臂上搭着的外衣给他披上:“哥哥今日非去不可?”
谢澜清拉了她坐在身旁,宠溺地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一定会回来。”
“哥哥打算带多少人去?”江泠璧颦眉问道。
“五千。”
“嗯。”出乎谢澜清意料,江泠璧竟没再多问什么。
一灯如豆,灯火微微闪动,兄妹两人就这么相对坐着。沉默的气氛弥散在整个书房,他们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江泠璧安静地看着哥哥,目光深幽眷恋。谢澜清隐隐感觉妹妹今日有些反常,忽而觉得头越来越晕,蓦地明白过来,额上青筋暴起“璧儿,璧儿你……”
“是我。我下了‘浮生梦’。哥哥早下了决心要牺牲自己不是吗?五千对五十万!你根本就不曾打算活着回来,才会对湘泪姐姐许下来生誓罢!哥哥怎么这么糊涂?你若一去,湘泪姐姐终生托付何人?风陵骑由谁统领?江家香火如何延续?爹爹永卫风圻的托付由谁实现?哥哥……我不能让你去啊!”江泠璧声音微颤,退后一步:“哥哥,他们不过是要‘谢澜清’的命,那么,我便让‘谢澜清’出战送死。边州军民自可得救,我早有安排。哥哥,你,放心地睡一觉吧。”
谢澜清明白她将要做多么疯狂的事情,气急不已,却奈何不了意识渐渐抽离身体。
“哥哥……璧儿此生最庆幸的事,就是做了哥哥的妹妹呢。”一滴清泪落在谢澜清脸上,模糊了江泠璧温柔而决绝的容颜。
“霜瑛,霜蘅,霜袖,霜宛,霜剑,湘泪姐姐,你们都进来吧。”擦干泪,转身对门外吩咐。这六人应她之邀早就守在门外,此时听她招呼一齐迈入屋中,一个个神情肃穆。
没有时间迟疑。她走到霜剑近前:“霜剑,哥哥就托付给你了,江家不能无后,风陵骑不能无主,我下的‘浮生梦’足够哥哥昏睡七天,你和湘泪姐姐在这里守着哥哥,若救兵赶到,之后自然不需我说。若是救兵不到,你记住从密道护卫哥哥和湘泪姐姐回师父那里。”
霜剑含泪诺下。
再转向霜袖:“袖姐姐,我走之后你便以我的身份守城,那些人以为我这一去凶多吉少,又贪收边州之功,即便少庄仍不能赶到,我料想不出三日,其他路的援兵必到。”霜袖诺下,难抑悲声,抓住她的衣袖埋头啜泣。江泠璧看着不忍,抚着她的背柔声道:“袖姐姐,你随我时间最长,从我幼时就一直照顾我起居,唯有你学我最像不易被人看出破绽,再者你一向聪颖稳重,务必守住城池。扶扇小丫头单纯迷糊,日后你多管着她点,让她和霜风把亲事办了罢。莫要哭了。”
江泠璧别过脸去,湘泪正抬着衣袖拭泪。“湘泪姐姐,哥哥他……以后全赖姐姐照顾了。若哥哥木讷,还望姐姐不要怪他。”湘泪泪流如雨:“澜冰妹妹…… ”江泠璧为她拭去泪珠,从皓腕上褪下玉镯戴在她手上:“还未来得及叫你一声嫂子,湘泪姐姐,愿你与哥哥结发万年长。”
“你一定要回来啊!”明知几乎不可能,韩湘泪仍不忍相信这个命运多舛的妹妹不能再回来,不能再拉着她的手撒娇地唤她“湘泪姐姐”。
“我答应你。”江泠璧笑了,浅浅淡淡的笑容透着某种震撼人心的坚定:“我答应你们,江泠璧,决不轻生!”
回身望了望盔甲鲜明的霜蘅、霜瑛、霜宛,她小声布置了一番后,然后伸出右手。风陵骑俱是微微一愣,霜瑛最先反应过来,迟疑一下将手覆在谢澜冰的手上,握紧了那寒玉般的柔荑。霜蘅、霜宛也纷纷将手覆上,如同孩提时代游戏时做的那样,江泠璧将另一只手放在最上,嫣然一笑:“风陵骑,同生共死,同去同归!”她笑容璀璨让众人失了神,然而字字铿锵,眸光坚定,书房中回荡着她掷地有声的誓言。
点齐兵马、换上谢澜清的盔甲装束戴上人皮面具,江泠璧收拾利落下令开城,五千死士在朔风黄沙中浩浩荡荡向莽原行去。
第三十五章:冰雪肝胆
呼啸的朔风吹得“谢”字帅旗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五千将士中有一千太簇司风陵骑,一千姑洗司风陵骑——这几乎是赴死的行为,江泠璧不想牵连太多边州将士,而风陵骑却是生来就为捍卫风圻的。再者,风陵骑的战斗力远在一般将士之上,若她能临阵找出退路,他们该能撑到那个时候。
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剜一般,风沙卷起、尘土飞扬,然而五千将士却没有一人畏缩。江泠璧在马上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士卒,猛地一带丝缰停了下来,沉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此去难有回还,与赴死无异?有谁心中畏惧,现在可以回去,我不怪罪。” 她有心留下最精锐的队伍把守城池,故而除了风陵骑外的三千兵卒并非强健之师。
“我们跟着谢元帅,不论生死皆是莫大的荣幸。元帅,放心吧!”兵卒中不知有谁扯着嗓子喊道,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好!” 江泠璧微微动容:“谢澜清不能保证顺利脱险,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把大家活着带回来!同生共死,同去同归!”
“同生共死,同去同归!”风圻将士中爆发出气壮山河的呼声,那呼声如三月惊雷直冲霄汉。一时间风声小了、狂沙弱了,茫芒莽原之前只有风圻将士坚定而清晰的呐喊。
江泠璧在这呐喊声中满意地微笑,重又转过身向前行去。霜瑛催马到她身侧,一只手贴上她的后心。
“霜瑛?”她一惊,分明觉得汹涌的真气汇入自己的身体。
将自己能调动的一半真气注入她体内,霜瑛这才停了手:“你要带我们回来。这样你可以撑得久一些。”
不需他言。江泠璧轻轻点了点头。
苏淡离几乎是诧异地看着翻腾的黄沙之中向自己大军方向行来的不算太长的队伍。他几乎觉得好笑了:谢澜清,你竟就带着这几个人前来送死么?
他身边一员偏将曾经在谢澜清处吃了不少亏,此时见谢澜清人寡势孤自己胜券在握按捺不住得意张狂,一催战马高声喝道:“谢澜清,你带的这些兵卒还不够给我们垫马蹄,这次定要你有来无回!”说完狂笑起来。
江泠璧见那员将笑得张狂怒意渐起,并不答话,摘下银弓搭上凤翎箭,双臂较力,只听得“咯噔,咯噔”两声弦响,凤翎箭挂着风声飞出,玉凉军大旗应声而折砸倒旗下不少将士,那员偏将惨叫一声跌落马下,玉凉军一阵骚乱。
苏淡离微一皱眉,一提战马来到阵前:“谢澜清,风圻昏君克扣你的粮草任你苦撑多日亦不发救兵,这明摆着就是让你送死。如今众寡悬殊,你仍要与我一战么?”
江泠璧淡淡一笑,厉声道:“你们玉凉多次犯我城池伤我百姓,无故兴兵只为一己私利,谢澜清但凡有一口气在,便不叫你们在我风圻国土上为所欲为!”
“既如此,谢元帅,得罪了。”苏淡离一挥手中令旗,大军向上围来。
江泠璧抽出“寒魄”宝剑直指云汉:“誓死卫我风圻河山!”五千风圻将士齐呼“卫我风圻”,齐向前冲与玉凉军战在一起,一时间战鼓暴鸣、枪刀并举、杀声震天。
苏淡离在看到“寒魄”剑的一刹心中大动,他是知道那剑的来历的。再者平素谢澜清用的是宝剑“惊霜”,他再看这“谢澜清”,越看越觉得身量小了些有些不对劲,疑窦丛生,催马向他奔来。
江泠璧被几员玉凉大将围在正中,她却嘴角尚噙着冷笑显是不放在心上。“寒魄”如攒动的幽蓝火苗、裂天的流芒闪电,不出则已、一击毙命、锐不可当!风陵骑和边州将士似是受了她的鼓舞,虽身陷重围却都越战越勇将生死抛开。
苏淡离摘下啸龙戟从后向“谢澜清”头上帅字金盔劈去,江泠璧听到头顶风声略一偏头,却不防金盔还是被啸龙戟扫下。
青丝如瀑滑落身后,赫然女子无疑。
虽早有猜测,苏淡离还是不由一愣:“你是江泠璧?”
“如你所见。”那女子浅笑出声,抬手撕去脸上人皮面具:“苏淡离,你还记得我吗?”
两道弯眉如画,一双明目夺人。眸色略浅,然而清亮得似占尽月色华光。如风荷清隽、似流云飘逸,此时脸上带了坦荡的浅笑,越发显得飒爽英气。
“是你。”
那日燕州眺月楼上,月白衫裙的清艳女子轻启朱唇:“十年风雪十年霜,血染征衣念故香。”那一刻他觉得隐隐有丝熟悉的感觉,却原来他的感觉不曾欺骗他。两国界上轻纱覆面红衣烈焰的巾帼将军,谁知轻纱后是这样一张与杀戮难以联系上的清绝容颜。
苏淡离眸光闪动:“江泠璧,或许我还可以叫你‘谢澜冰’。”
三年前攻打边州时被迫撤兵,却在撤兵时又遭追杀落败难堪。事后得知不论运送粮草故布疑兵还是后来想出奇计冰冻城池的,都不是谢澜清和萧允明两人,而是传说中天资聪颖被风圻丞相谢轩祈视作掌上明珠的谢家小女儿谢澜冰和靖宁侯世子卫谦。羞闷之余他对这二人难掩钦佩之意。那日他立于冰城之下,看城楼之上一对白衣胜雪的璧人并肩而立恍若神祗。那白衣伫立在了他记忆深处,与眺月楼上遗世独立的身影两相重叠。
“你猜到了。”江泠璧轻轻一叹,脸上闪过释然、无奈,最后变成果决:“既如此,愿领教‘战神’之威。”
“寒魄”饮足了血,幽幽蓝光大绽颇有几分诡异难言,江泠璧持剑在手:“苏元帅,讨教了!”一剑直刺向苏淡离前心,苏淡离方才观她剑路大略知晓一些,用啸龙戟一挡前心,谁知“寒魄”陡然变了方向直逼他颈嗓而去,剑势之快只在双眼睁眨之间。江泠璧知自己体力必不如他,只盼速战速决,况且若能将苏淡离擒住或可为五千将士寻一条生路。耳边战鼓声、兵刃碰击声、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风圻兵将已被逼至死地,她心中已有些微微的着急。仗着自己轻功卓绝、宝剑锋刃,从战马上腾空而起,长剑化作一张巨大的幽蓝剑网把苏淡离罩在其中。剑气风歌,“寒魄”剑与啸龙戟相碰时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厉鬼嚎哭,和着朔风呼啸之声传出极远,令天地为之色变。
苏淡离置身于剑网之中只感到四周都逼来凌厉的剑气,这女子剑法精妙,“寒魄”在她手中愈发人剑相合,自己需得集中十分的精力应对。锐气过去他渐渐发觉江泠璧真气有些不稳,不若自己气息绵长,心中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