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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门-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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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的突亮对于她们丝毫没有妨碍。这使司猗纹忽然感到她这种开灯观察的无聊,
就像她攒足了气力要捉拿两个同谋犯,而那两个同谋犯面对她的捉拿计划却是那
么的无所谓。于是她有些自惭地关掉灯,决定永不再去重复这动作。谁知第二天
她却仍然是这开灯动作的重复。

    小玮的大喊“开灯”是一个起点一个契机,使司猗纹开始不由自主地接连不
断地发现小玮的一些不顺眼:这位来自“乡下”的二外孙女头上虽然不再有高粱
花子(司猗纹以为草籽就是高粱花子),也不再自己批斗自己,但她的身上仍然
存有使司猗纹永远不能习惯的毛病。比如她的大便就太通畅,通畅得令司猗纹难
以容忍。特别是这种无拘无束的通畅总是伴着宝妹的不通畅,而且她们就像天定
的一样非在同一时间大便不可。小玮一坐上盆,接着坐上盆的便是宝妹;小玮的
通畅常常使宝妹更加焦急万状。就像两个同时等车的人,他一溜边儿一抬脚就上
了车,而你却一次次被挤在车外。这时你虽然嫉妒又恼恨那个一抬腿就上了车的
人,然而你总也无法具备那挤上车的人的才智你只好懊丧着愤世嫉俗着。

    每逢这时宝妹便坐在盆上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她脸色苍白地把手指伸向小
玮,她是在布告司猗纹布告天下:就是她,就是那个把屎拉得自由自在的她使宝
妹更加陷入这拉屎的窘迫状态,使宝妹彻底变作了一个拉屎的废物。

    司猗纹同情着宝妹又恨铁不成钢,从她那苍白的脸上司猗纹似乎又看到了庄
坦。她常想:这废物相儿,就差一个嗝儿了。于是司猗纹对小玮大便的速度越发
感到气愤感到不能容忍,她觉得她不是在大便简直是在“窜稀”,正常人就没有
那样的大便。干燥没什么不好,这“窜稀”才是一种大便的反常,不反常大便就
不可能有那样的神速!她自问自答着,想象着是农场的那些五谷杂粮、莴苣、小
葱才使小玮练就了这大便的神速,谁知你拉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她就在不知不
觉中由气愤由不能容忍发展为对小玮的诅咒。

    小玮不拉稀,而且许多年后也从不拉稀。她那大便的正常成色和优于他人的
排泄速度,使她在步人少年、青年之后还常以此为自豪。她不知这是父母赐予她
的好天分,这是农场的那些五谷杂粮、莴苣、小葱使她的肠胃经受了锻炼。总之,
这自身排泄的好成色和优于他人的速度,常常为她换来一份好的心情,好的心情
又常常联系着她做事的成色和速度。十几年后她连个招呼也不跟家里打就与洋人
尼尔结了婚,也使人想到她那大便的果断和速度。那里没有犹豫和忸怩,一切听
任自然。

    眉眉自豪地为小玮倒盆,有时故意掀开盖子把盆举到婆婆眼前说:“挺正常。”

    “也不能光看稀、稠,你闻那味儿。”司猗纹说着故意转过头,挥手驱散着
眼前的空气。

    眉眉故意让那盆子在婆婆眼前多待一会儿,她不急于去倒,也不急于盖上。

    “我说你怎么还大敞着盖儿?”司猗纹开始斥责眉眉,“你是役听见还是没
闻见?”

    眉眉盖上盖子端盆出门,出了院子还听司猗纹在后边喊:“存食了!”

    “存食”是北京人对小儿消化不好的一种形容,那存食的原因有多种,司猗
纹认为小玮的“存食”是过量的饮食所致。“人小,饭量可不小。”她在人前人
后替小玮做着宣传。

    于是司猗纹开始责成小玮节食,开始限制她的饭量。吃饭时她不再允许她上
桌,在饭桌旁给她单开了一张杌凳,每餐也必得由她亲自为小玮做饭菜的分配。

    司猗纹的分配使小玮的肚子感到缺欠,她开始用农场吃饭的那种自由色彩乃
至妈对那自由色彩的无所谓,来和现在的单桌开饭做比较了。越比较她就越觉得
一阵阵委屈,每逢坐在这只专为她开的“桌”前情绪便立刻低落。她开始觉得天
昏地暗,开始觉得人生原来还有种种限制,而吃不饱肚子的限制便是最难忍受的
限制。但她还是决定通过自己的努力冲破这种限制改变眼前的状况。当她吃完碗
里那点松散的饭粒便端起小碗站到婆婆面前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婆婆,我没
吃饱。”

    婆婆不看小玮,全桌人都在看婆婆。眉眉、竹西都希望小玮的努力不至于落
空,于是竹西不顾司猗纹的脸色,接过小玮的碗再给她盛些饭进去。小玮接过饭
碗没有眼色地吃起来。眉眉从心里感激舅妈,她感到她永远也不会具备舅妈那种
豪爽,这豪爽对于司猗纹来说可能就是逼人。她想起从前她帮舅妈搓背的那些瞬
间,那时她就感受过舅妈身体的逼人。

    竹西的午饭大都在单位,那时当小玮再去面对婆婆做这种努力,司猗纹就会
把筷子一摔说:“舅妈这样惯你行,我可不能这样惯你,对你们负责任的是我。”

    “你们”当然也包括了眉眉。

    “惯”当然也包括了眉眉。

    当小玮还是举着碗不罢休时,司猗纹便说:“你吃焦三仙吧。”

    “焦三仙能吃饱吗?”小玮说。

    宝妹最知道焦三仙是什么,这时的她和便盆上的她刹那间判若两人。现在她
盼望看到小玮像她坐在盆上那样捶胸顿足。

    小玮没有捶胸顿足,也没再做努力,因为眉眉早已夺过了她的碗。眉眉把自
己的碗和小玮的碗啪地摞在一起就离开饭桌跑进厨房。

    许多年后苏玮对苏眉说:“那时候我的存在好像是专门为了给你制造难堪的。”

    苏眉说:“是我给你制造难堪。当初我要是把那张杌凳变成咱俩的饭桌呢?
你坐一边,我坐一边,咱俩就那么面对着面不是挺好么?”

    眉眉从厨房回到南屋时,司猗纹正哆嗦着双手收拾桌上的残局。她狠命磕碰
着碗盘,狠命重复着那些碗盘的磕碰。

    眉眉不近前。

    眉眉越是不近前,司猗纹便越发愤怒地重复这磕碰。

    眉眉拉开小玮。两人远远地看司猗纹在这饭桌上的表演。终于,两只盘子被
碰得粉碎。这粉碎的声响引来了罗大妈。

    罗大妈的突然出现给了司猗纹个措手不及。她稍事镇静后说:“我正要去请
您哪,您瞧这还得了?”她把眼光转向站在远处的眉眉和小玮。

    罗大妈对南屋现状做了刹那的判断后说:“你婆婆也不容易,这孤儿寡母的。”

    “哪怕我就听这么句话呢!”司猗纹说着,声音颤抖起来,眼圈也显出湿润。

    “怎么啦,眉眉让你婆婆生这么大气?”罗大妈问眉眉:“一个小个儿的。”

    “小个儿的”是罗大妈的家乡话,是对大小孩和小小孩的形容。

    小玮懂这“小个儿的”,她知道眼前这人说的是她。她紧靠住眉眉。

    “个儿小,心可不小,没听见刚才姐儿俩跟我这闹。”司猗纹说。

    “我们没闹。”眉眉说。

    “没闹?叫吃焦三仙就值当得绝食?消化不好可不就得吃焦三仙。”司猗纹
为了眼前的罗主任重复着刚才的经过。

    不知为什么,罗主任没接司猗纹的话茬儿,也没发表焦三仙用于消化不良的
看法,就像要不偏不倚地对付眼前。她只象征性地替司猗纹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碎
瓷片,然后说:“咳,一个小个儿的,”就回了北屋。

    罗大妈的到来和离去好像给司猗纹吃了一个软钉子。她守着那饭桌的残余守
着罗大妈收敛过的碎瓷片,心中暗想:今天这是一场无准备的仗。她决心要挽回
在罗大妈面前的这份尴尬,她决心利用小玮的大便来昭示全院让全院都相信,她
让小玮节食是多么及时多么重要多么刻不容缓。

    机会来了。

    一天,小玮大便之后眉眉倒盆之前,司猗纹发现了那盆内分量的不同寻常,
那分量显然是大于以往。她叫住了正要端盆出门的眉眉,让眉眉把盆放在当院然
后招呼众人来参观。

    “都来看看,”她说:“这哪儿像一个小孩拉的屎。都来看看吧。”

    罗大妈下了北屋台阶走过来;正值中午下班、放学回家的二旗、三旗也过来
围观;大旗也过来看了一眼。

    眉眉早就扔下盆把小玮拉进屋去,两人在床边坐下,像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等
待表演的动物。盆里那一份粪便像是她们俩人共同的创造,因了这创造,也许主
人还要她们当场再表演一番关于粪便的排泄,然后人们就开始扔钱。她们排泄得
越多或许人们扔钱扔得越多,但人们终归都是掩鼻而去。再后来这受了侮辱的动
物一定会朝着她们的主人——驯兽者扑上去,撕断她的喉咙使她永远不能再招呼
人们来看她们关于排泄的表演。

    “大伙儿看看,”眉眉和小玮听着司猗纹的招徕,“这哪儿像个小孩,四五
个大人加在一块儿也顶不过。不是说为了这口粮食,定量不够还有议价的,我是
说这消化……”没有人说话,只有谁笑了一声,是二旗。

    人们四散了,但人们的四散并没有减弱眉眉对于出场的等待,仿佛她们两人
的出场是永远躲不过的。

    院里又有人发言了,这是叶龙北。在眉眉印象里这是叶龙北第一次在院里当
众发表自己的见解。

    “您是说这里是大便。”叶龙北对司猗纹说。

    没有司猗纹的声音。

    “我看清了,这是大便。”叶龙北自己证实着。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种人。”司猗纹开了口。

    “如果大便和我没有关系也就和您没有关系。”叶龙北说。

    “少在我面前跟我说疯话。”司猗纹说。

    “不是。道理很简单:大便关系每一个人,当地球有了人类也就有了人类的
大便。所以大便和人类同样光明,也就是说屎和人类同样光明。”叶龙北把屎说
成“死”。

    “你……你!”司猗纹说。

    “您是说我?对,我和您都有屎。”叶龙北说。

    “我说你……你流氓。你凭什么当着女……妇女同志说脏话。”司猗纹说。

    “我倒觉得把一个孩子的排泄物摆在院子里供人参观,用这种办法逼那孩子
就范,逼那孩子为自己的排泄物感到难堪、羞愧,这才是一个……我不能骂您为
流氓,或许您还是位知识妇女。”叶龙北说。

    “一点不错。是知识妇女,也是革命群众。”司猗纹说。

    “是知识妇女是革命群众就应该先让那屎得到一会儿安静。屎在这儿不安静。”
叶龙北说。

    “哪儿安静?你……说清楚。”司猗纹语无伦次着。

    “厕所安静,厕所对于屎最安静。就像人的窝儿对人安静,鸡的窝对鸡安静。”

    “自然会有人端走。”司猗纹说。

    “我认为应该由您端。”

    “哼,我想我还不至于听你的指挥。”

    “由此看来您是不准备端的。”

    “我早说过。”

    “那好。”叶龙北突然冲司猗纹奔了过来。司猗纹不知他要干什么,她脚步
混乱地退上南屋台阶,只觉得叶龙北正向她扑。

    叶龙北没有向司猗纹扑,他走到那盆前停住脚,弯下他的瘦腰,随着伸出他
的长胳膊,毫不犹豫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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