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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人员的前哨所发现,放过他们,就可以断了他们的后路。
他坐在灌木丛中,放下机枪,脱下靴子,拧了拧黏乎乎的毛袜。他身边的狙击手是个莫尔多瓦人,他服服帖帖地躺在掩体里,在挖出的新土上撒了些落叶,把那支带有消声器和瞄准镜的步枪架在胸墙上。叶里扎罗夫看着小道,打算爬开些,躲到灌木丛的深处去。在斜坡的小道上出现了一顶黑色的宽檐帽,这顶帽子上下起伏,越来越大。随后,是一张瘦削的、长满胡须的脸庞,是一副扛着近战冲锋枪的有点拱背的肩膀,是一个披着长大衣的车臣人瘦长的身影。在这个身影之后,又出现了一顶左右摇摆的羔羊皮高帽。车臣人的前哨走近了伏击圈。偶尔会这样,一只松鸡发现不了射手,竟会直接落在射手的头顶上方。一头因为逆风而嗅不到危险的野猪,也会这样走向枪口。
几乎暴露了自己的叶里扎罗夫害怕惊跑猎物,便使劲眨了眨眼睛以引起狙击手的注意。狙击手听到了叶里扎罗夫眼球的转动声。叶里扎罗夫朝来路点了点头,狙击手瞄了瞄,就干掉了那个头戴旧式宽檐帽的车臣人。第二枪唧的一声,就像是小孩子发出的亲嘴声,打穿了那顶羔羊皮高帽。于是,在车臣人现身的地方便响起了轰鸣声,燃起火光。遭遇埋伏的车臣人队伍没有后退,开始突围,采用他们熟悉的战法。机枪开始猛烈地扫射,四周满是子弹的呼啸声,特警队被压得趴在地上。当一个弹药基数打完、机枪手开始换弹匣的时候,冲锋枪就开始不停地齐射,以压制对方的火力。就这样,车臣人一边交替使用火力,一边向前运动,不让敌人起身。他们逐渐逼近,要当面把敌人消灭掉。
叶里扎罗夫卧倒身体,紧贴在稀泥中,没抬起头来看一眼,就猛地一挥手,扔出一颗手榴弹。士兵们都照他的样子扔出手榴弹,在前方形成一排爆炸点,就像是一堵墙。第二小组从后面攻击车臣人,车臣人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击溃了,他们损兵折将,沿着斜坡逃跑了。特警队的机枪从两边追着他们的屁股扫射。
叶里扎罗夫环顾战场,看到了那些被打死的车臣人,他们挂在灌木上,就像是挂在铁蒺藜上,有的保持着跳跃姿势,有的躺着。在那些身材瘦削、穿着皮夹克的枪手中间,躺着一个高大黑人的尸体,他身穿迷彩服和黄色圆领衫。“黑人”,这是人们对一个与曼苏尔竞争的匪首的称呼。阴险的车臣人把自己的竞争对手送到特警队的枪口下,借叶里扎罗夫之手除了“黑人”。
起先,他们把“黑人”用帆布裹起来,抬往装甲运兵车等候他们的地方。他们用绳子把尸体绑在装甲车上。回到驻地,他们把尸体扔到帐篷之间的泥地上。大家都走过来,看着“黑人”的尸体。那个莫尔多瓦狙击手打开录音机,放出一首歌:“哎呀呀,打死了一个黑人,无缘无故……”战士们抽着烟,围着这具穿黄圆领衫的黑色尸体舞动双脚。
曼苏尔很清楚,战争在不可避免地逼近终局。俄国人像一堵墙似的驻扎在与格鲁吉亚接壤的边界上,切断了输送武器的通道。俄军学会了山地战,捣毁了高山营地和隐匿地点。联邦安全局在一个个村庄里建立起了情报网,一些久经沙场的部队指挥官,脑门上带着枪眼,身着染血的破军装,一个接一个被“曝光”在莫斯科的电视屏幕上。曼苏尔看到,秋色正从平原地带逐渐蔓延到高山上,群山披上了红黄两色的衣裳,最初的霜冻把湿乎乎的睡袋变成了硬邦邦的铁皮箱,山峰闪着白光,就像是洁白的冰山水晶,于是,曼苏尔决定,等第一场雪一落就离开车臣,穿过边境到土耳其去。在特拉布宗的高级宾馆里洗去身上的火药残渣,换上一身合身的漂亮西服。他就可以在漂亮城市里大模大样地散步了,在高级餐馆里吃山珍海味,玩轮盘赌,与一位长腿美女一同泡在漂着泡沫的浴缸里。等到这节日般的生活过腻了,胸中又燃起了对战争的渴望,他就到阿富汗去找塔利班,自愿加入武装部队,那里战斗着许多车臣兄弟。预感到不久将告别故乡的他,想到该去一趟他生长的村庄加尔桑楚,看看自己的父母。
在两名忠诚士兵的陪伴下,穿过难以通行的密林,沿着冰冷的山间溪流,他走近了山村,他在灌木丛中坐下,掩蔽好自己,然后向山下看去,只见自家屋顶的烟囱正飘出淡淡的炊烟,一头母牛在牧场上吃草。这安详的母牛,这家中的炊烟,这草儿已有些干枯的黄色牧场,还有牧场上这棵孤零零的老榆树,他小的时候常在这棵老榆树下玩从树上抠下来的松香。所有这一切,都在他心中唤起了一种隐秘而痛楚的甜蜜感觉,就像是从石缝间渗出的温柔的水珠。他一直等到远处的粉色山顶黯淡下去,一层深蓝的昏暗笼罩了村庄,这时,他把两个士兵留在村边,自己弓着腰,灵巧地跑进了自己的家。
母亲拥抱着他,用她柔软的手抚摸着儿子脸上的胡须和额头上的皱纹,把儿子的脸紧紧地贴在自己那件家常式样的温暖棉袄上。父亲神色严肃而又机警,浓眉下的眸子闪现着痛苦的目光,他仔细地打量着儿子那瘦削、硬朗的身体,这身体上布满了石头磕出的痕迹、烧伤、枪伤和弹片的擦伤。
“我是来告别的,”等母亲走到炉灶旁抄起锅碗瓢盆的时候,他对父亲说,“在车臣仗已经打不下去了。我会从土耳其给你来信的。”
“留下来吧。向当局自首去吧。他们在大赦的时候会放了你。我给卡德罗夫写封信。我是他敬重的老师,他记得我。”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杀了太多的俄国人。他们要么会在这里枪毙我,要么会让我在西伯利亚度完余生……父亲,你也在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这是给你和母亲的生活费。”他交给父亲厚厚的一沓用头巾包着的美元,这是他打仗挣来的钱。
“我们车臣人陷入了灾难啊,”父亲痛苦地叹了一口气,祈祷似的用褐色的手指捋着柔软光滑的白胡子。“你本可以去莫斯科上大学的。那样的话,你现在就是一个律师了,或者是个银行家,或者是个艺术家。可是你却像匹狼,在林子里乱窜,他们还开着直升机,像打猎一样追着你不放。”
“为我祝福吧,父亲。”曼苏尔感到眼中闪出了泪花。他拉起父亲那只干瘦的手,吻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他发现了门框上的几道刻痕。他小的时候,常把后脑勺靠在门上,当时还很年轻、幸福的父亲,就用刀把他的身高刻在了门框上。
伊卜拉欣-霍扎是个身材肥胖的毛拉,他裹着白色的缠头,身穿长下摆的法衣,他刚刚在村里的清真寺里做完礼拜,清真寺里聚集着许多上了年纪、性格温和的穆斯林,他们的孩子却都参加了叛军。渐渐地,就有一些被毁了容的尸体被从山上抬回村子,那些尸体的面部都有一副大胡子,每当这个时候,毛拉都要面对那些武装人员的新坟念几段《可兰经》上的悼文。这天,在结束礼拜的时候,他向穆斯林宣讲和平、恭顺和对邻人的爱。他呼吁大家结束战争,与俄国人讲和,从森林和峡谷中把那些变得残忍起来的、注定要死去的年轻人招呼回来。大家听着他的话,对他的意见表示赞同,大家悲伤地叹着气,祈祷孩子们能够回家。伊卜拉欣-霍扎走出清真寺的大门,用那双穿着闪亮的尖头胶皮套鞋的脚迈过几个水洼,沿着石头房屋和亮绿色的铁栅栏向前走去,同时向迎面对他鞠躬的男男女女回礼。
从道路的拐角那边传来一阵汽车马达的轰鸣,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马达声了。街道上出现一辆带有宽大镀铬前脸的蓝色汽车,毛拉以为,这是他的老朋友亚当来看他了,亚当如今是区领导,他来村子里是为了检查学校,孩子们在停课一年之后终于又要开始上学了。那位女教师虽然还没有领到工资,却已经设法弄到了一套新课本,开了低年级的课。
汽车爬过高坡,溅起一片泥浆,毛拉停下脚步,等汽车开近,心里在为与老友的见面而感到高兴。蓝色汽车与毛拉齐平了,深色的侧面车窗摇了下来,两支冲锋枪直对着毛拉开了火,打得他仰面倒在泥泞中,缠头飞出老远,露出了老人赤裸的脑袋。女人们尖叫着紧贴到墙边,那辆蓝色越野吉普轧死一只鹅,拐了一个弯,宽大的轮胎扬起片片泥浆,冲出了村子。曼苏尔用那只戴着阿拉伯戒指的手指摸了摸冲锋枪的枪管,滚烫的枪管里冒出了一股透明的青烟。
晚上,在高山营地里,在那些修筑在大榆树下的避弹所里,武装人员在休整。他们擦拭武器,煎牛羊肉吃。他们从土筑掩体里带出了俄国女俘——两位女护士和一位年轻的女教师。他们让她们脱去衣服,然后在棉被上强暴了她们。暖和了身子的他们出门来到星光下,扣紧皮带,把地方让给他们的同伙,听着同伙们呼呼直喘,把刺人的大胡子塞进女人的胸口,抖动着瘦削的后背,充满仇恨地、疯狂地摧残着女人的肉体。曼苏尔用牙齿咬着一位金发女护士鲜血淋漓的嘴唇……他软绵绵地站起身来,感觉到一阵疲倦和厌恶。他命令副官阿尔比道:
“把这些俄国母狗干掉。”
那几个全身赤裸的女人被带进了黑夜,带进了寒冷、清澈的空气里。匪徒们把她们带到溪边,用手枪打死了她们。曼苏尔看到,枪口闪出了几道火花,那几个洁白的躯体倒了下去。那几位女性躺在黑暗中,宛若一堆堆稍稍有些融化的雪,闪着微弱的白光。
叶里扎罗夫被叫到帐篷里去见联邦安全局的一位中校,这位中校负责从谍报人员那里收集关于匪徒藏身之地的情报。特警队就是根据这些情报前去搜索匪帮。中校有些不舒服。他紧贴在热炉子上。他的脚上套着暖和的袜子和套鞋。他头发灰白,额角有些脱发,发黄的脸上挂着倦意。叶里扎罗夫看到了一部战地电话,一支靠在桌边的冲锋枪,以及一幅别在帐篷上的纸质圣母像。
“我的线人通报说,曼苏尔正在筹划一系列恐怖行动,目标是行政长官和那些反对瓦哈比信徒的毛拉。伊卜拉欣-霍扎毛拉被杀了,艾哈迈德·卡德罗夫的又一个亲戚被害了,达尔戈雅区的车臣警方负责人身负重伤。可是我们却没能除掉他。”中校看着那杯热茶,杯中有几片茶叶在翻滚。
“根据你们的情报,我的小队已经不停地干了三个星期,”叶里扎罗夫说。“可是,要么是情报不准确,要么是曼苏尔有地遁的本领。”
“能抓住他。”
“在设定地区扔一颗原子弹?”
“他回去参加他一个近亲的葬礼。”
“他的什么人死了?”
“他的什么人也没死。您带您的小组到他的故乡加尔桑楚去,杀死他的父亲。然后你们就在通向村子的路旁设伏。我们把设定目标的坐标告诉炮兵。当曼苏尔来参加父亲的葬礼,我们就可以在直升机和强击机的支持下发起火力攻击。借助情报人员我们会散布这样的说法,说老人的死因是被曼苏尔出卖的‘黑人’匪帮的复仇之举。您明白这个行动计划吗?”
“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早晨。”
茶叶在深色的茶杯中翻滚。在帐篷的帆布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