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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画画?”稚嫩的声音透着惊奇。
我偏过头,只见一个四五岁年纪的男孩站在我身侧,歪着身子扭着头,小眉头好看地皱起来,红润的小嘴嘟嘟囔囔着,看看画,又看看我,大声道:“我知道你,你是那个经常坐在那扇窗子里对我笑的姐姐!”
我偏过头对他一笑,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嬷嬷,她会意地点点头:“这位是十六阿哥。”
我忙福身:“奴才给十六阿哥请安,阿哥吉祥。”
宛澜亦随我请了安,只见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起来吧,又来一个请安的,真烦!”说着蹭到我前面,双手拄着石桌,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画的画:“姐姐画的是什么?好像一只猪。”
我赞叹了一声:“十六阿哥好眼力,奴才画的就是一只猪,它叫猪八戒。”
“猪八戒?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这只猪真有趣,还穿着衣服呢!”
眼见他越靠越近,我悄悄朝宛澜递了个眼色,不愧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她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趁那位嬷嬷眼睛只盯着十六阿哥不曾移向别处,便不着痕迹地将砚台向他的手臂挪过去。
“啪!”
那声脆响响起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这位我故意吸引来的替罪羔羊致以深深的歉意。没办法,总不能眼看着宛澜因为这一点错处被郝总管拖出去打板子。
而眼前这位十六阿哥,年纪虽小,身为皇子,听说现下又是极得皇上宠爱的,想必打碎个物件,也没人敢追究。
“小主子!”嬷嬷一声惊呼,忙将十六阿哥拉到自己怀里,又是摸又是瞧的,生怕有一丁点磕了碰了的。
十六阿哥倒是不惊慌,镇定地一点都不像四五岁的孩子:“嬷嬷,我没事。”转头看了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砚台,懊恼地撅着嘴:“是我打坏的吗?我这就去跟皇阿玛请罪去。”说完便挣开嬷嬷的怀抱,一颠一颠地跑出亭子。
我没料到十六阿哥是这么一个敢作敢当的主儿,正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又听那奶声奶气地声音响亮地叫道:“四哥,胤禄给四哥请安。”
我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男子,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襟前绣着繁复的滚金丝团龙图,松色腰带上系着荷包和玉佩,雪白的和田玉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一晃一晃地,很是扎眼。
我脸上“腾”地一红,这个人是何时出现的?!
他摸了摸胤禄的头,示意嬷嬷带胤禄回去,胤禄微微抗议了一下,被他用眼神驳回,悻悻地被嬷嬷带走了。
紧接着,感觉到一束强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向他请安:“奴才给四贝勒请安,四贝勒吉祥。”
黑色的皂靴在我眼前转了一转,没叫我和宛澜起身,过了不知多久,只听他问道:“你是……”
“奴才尹弄玉,前些日子蒙皇上圣恩召进畅春园居住。”
“忠勇侯尹敬林是你父亲?”
滴嗒——
感觉有汗珠滴到地上,我闭了闭眼,回道:“是先父。”
“起来吧。”他终于发慈悲了。
小腿发麻,大腿发酸,第一次行了这么久的礼,是不是等于变相惩戒了?原来刚才那一幕真的被他看到了。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十六阿哥太小,嬷嬷只顾着照看他没留心,我这点小伎俩又怎么会不被看穿?
想了想,我攥着衣襟又福下身道:“奴才谢四贝勒不罚之恩。”
“我何时说不罚你了?”
咦?我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和刚刚严肃的样子微微有些不同,他低着头俯瞰着我,左边的眉毛向外一挑,明明没有笑,那眼里眉间却仿佛透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揪起的心忽地回到原位,不知为何,刚才的恐惧感立时烟消云散,故作委屈地小声说道:“可是,四贝勒也没说要惩罚奴才啊。”
嘴角一勾,他眼中的笑意扩散了一圈,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发出一声低低地闷笑:“古灵精怪的丫头,回去吧。下次再不小心打了什么东西别再往别人身上推了,不是每次都会像今日这般幸运。”
“奴才晓得了,下次再也不敢动歪脑筋了。”
我朝他感激地一笑,拽着宛澜就要走,转身的时候忽听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可是会吹箫?”
我一愣,点头道:“学过几个月,只能吹些简单的曲子。”
他思量了一瞬,再未说什么便离开了。
我皱着眉头,心道他如何知道我会吹箫的?难不成那个吹箫的人是他?
第一次参加皇家夜宴,幸好是在宫外,一切从简。而我因为孝期未过,虽暂时换下有些扎眼的孝服,穿上了佟妃为我准备的一套象牙色旗装,还是过于素气了,索性我也只是坐在丝毫不显眼的角落,默默做一道布景,偶尔趁夹菜的功夫打量一眼在座之人。
太后还有几位妃嫔是早就见过的,皇上终于首次亮相,不得不说第一次得见天颜我还是很激动的。他虽近知天命之年,身体却保养的很好,面目清朗,容姿勃发,若说他是三十多岁的青壮年,怕是没有几人会不信。
与后宫妃嫔一同坐在女眷席上的还有几位格格,是今日晌午才入园子来的,其中八格格兰宁和九格格兰蕙年纪与我相近,十格格兰雅和八格格同母,姐妹二人亦都是刚刚没了额娘,和我倒是同病相怜。
而同女眷席相对而坐在御座右侧的,则是皇子一席,上至太子、大阿哥到八阿哥除了六阿哥早夭外都已有了封号,而九阿哥到十六阿哥因为年纪不大,又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还未受封。
当然这些都是之前与兰宁姐妹几个闲聊时知道的,如今她们和我一样住在了承露轩,自是比往日热闹了几分。
不过这些皇子们倒是不太好认,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是大都继承了其父的相貌特征,且穿着统一定制的吉服,即使稍有差异,远远看去,除了太子那一身酷似皇帝御用的杏黄色吉服外,根本很难分清谁是谁。更何况,除了今儿被我碰见的两个,别的皇子还未曾见过。
所以桌上不断呈上又不断撤走的菜肴牢牢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皇家御宴上珍馐美食不绝,且色香味俱佳,即便是京城最繁华的酒楼凤翔楼也不可相比拟,遗憾地是每道菜不过三口,这不知谁定的破规矩,生生将我原本极好的胃口也弄倒了。还有每次皇上敬酒与众人时,除了太后,所有人都要离席而跪谢叩头,连着叩了三次头,险些将刚刚吃进肚子里的菜也一气儿吐出来。
宛澜站在我身后,低着头极力忍着笑。因为我们的位置偏僻,所以我也不怕被人瞧见,回头使劲儿瞪了她一眼。瞪完调转头继续消灭刚刚夹进碟子里的一块虾仁,突然感觉有一束隐匿在对面的光芒对上了我……
忙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在座之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年纪同我相仿,手里握着酒杯,正同旁边的人饮酒说笑,似是发现我在看他,好奇地打量着我,不知是月色深沉还是他已微醉,我竟瞧出他含笑的双靥酡红。
“弄玉,你在看什么,眼睛都直了?”坐在我斜前方的兰宁回过头,纳闷地伸手在我眼前摇晃,又看看对面,忽而一笑,刚要说话,台上的汉人舞蹈终了,那位被我盯着看了许久的阿哥突然放下酒杯起身离席。
“皇阿玛,儿臣有礼物献给皇阿玛和皇祖母还有几位母妃。”
许是处在变声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怪地,隐约可见有几位阿哥抿唇忍着笑意,还有几位微皱着眉头。然当事者却浑然不觉,神采飞扬,一副我最厉害的得意模样。
“哈哈,小十四,你的礼物是什么?快拿上来给皇阿玛瞧瞧。”康熙捻着山羊胡微笑着,非常地配合这个儿子,看来又是得宠的皇子之一。
原来他是十四阿哥,德妃的小儿子,自小虽拨给荣妃抚养,实际上却等同于德妃一手带大的,是她的心肝肉,听说又极是聪敏好学,难怪如此受宠。
“回皇阿玛,这件礼物可没办法呈给您看,皇阿玛只需‘听’就好了。儿臣还要借四哥一用。”十四阿哥胤祯说完,康熙便看向坐在靠前一些的四阿哥胤禛。
胤禛忙起身回道:“皇阿玛,是十四弟想给皇阿玛一个惊喜,儿臣只是从旁协助。”
“皇阿玛,儿臣已经准备好了。”胤祯皱眉抱怨了一声,见康熙点头,立刻向身后的小跟班拍了两下手掌,便有几人上台布置了一面屏风,一张桌案,桌案上放置一张古琴。
胤祯则接过跟班递上来的一支玉箫笑道:“皇阿玛常说儿臣偷懒不喜好学习乐理,这几日勤思苦练了一支曲子,这便奏给皇阿玛听,请皇阿玛点评。”胤祯说话间,胤禛已走到琴后的椅子上坐好。
康熙见此便同德妃所在的一桌妃嫔低声笑道:“这个小十四精得很,自己技不如人,又知道老四弹得一手好琴,这是借着他四哥的琴艺给自己添彩儿呢。”
德妃用帕子掩嘴轻笑,一双慈目落在自己所出的两个儿子身上,眉间散发的神采是不用言说的得意。
而自胤祯手上出现玉箫开始,我的目光便再难从他身上移开。
是他吗?那个寂寂午夜吹奏着悲离伤感之曲的人。为何自那夜我莽撞地以曲度他之心,一曲合奏后,他却再未出现过?那令我魂牵梦绕的箫音也了无踪迹。
正文 龙游舞
明月当空,盈盈玉盘洒下一片银白色的皎洁。畅春园的秋夜,凉风习习中,起起伏伏、绵延不绝的琴箫之音让原本热闹欢腾的气氛瞬间宁静了下来。
众人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听着那荡漾而开的乐曲,脸上浮现的神色虽不一,却都忍不住流露出赞叹之色。有人微闭双眸,侧耳倾听;有人颔首微笑,更有甚者用手指轻敲着面前的几案,大有亦飞身上台一展琴技之意。
犹抱琵琶半遮面。
那面被放置在台上中心位置的屏风虽被胤禛挡住了一半,更令人以遐想。但见屏风上以青色做底,远处有淡淡的痕迹勾勒出的青山、绿水,雁字成一,飞入云际。
寥寥几笔,却透露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境。
倒是没料到那个白日里初逢的四贝勒竟有如此绝妙的琴艺,此时的他虽身着厚重的吉服,然当那一缕行云流水的琴音从他的指间流出时,仿佛可见皑皑雪山上,雪莲花悄然绽放。
清湘如碧,仙乐如侣,潇潇风雨,坐看云起。
沉醉于画中,沉湎于乐中,人与画早已交融,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而十四阿哥则完全是另一番神采,这兄弟二人虽五官极为相似,神情却大不相同,一个如冰,一个似火。许是十四阿哥年纪尚轻,一言一行基本上都在表述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而不像这宫中的多数人,常常带着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
所以虽是第一次见,却对这位极受宠爱的十四阿哥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是因为他会吹箫吗?他是那个吹箫人吗?
我不知道,只是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努力去寻找一丝一毫能证明他就是那个人的证据。
“弄玉,”兰宁半只胳膊都挡在了我面前,急得低声在我耳边说道:“你快别这样看十四弟了,德母妃都端详你许久了。”
嗯?她端详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在表演节目,我又不是她儿子。
顺着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德妃发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