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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6期-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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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小弟”是我哥的小名,除了家人,只有蛐蛐儿这么叫他。我哥环顾四周,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看到蛐蛐儿的踪影,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寻找蛐蛐儿的蛛丝马迹。他想告诉蛐蛐儿,他并不怪他。 
  当时间如同冰凉的秋水深刻地掠过存在的境域时,我体悟到岁月这把刻刀的无情。虽然我已从多年来一直关心、帮助蛐蛐儿的哥哥处初步了解了他的现状,我也对蛐蛐儿今天的形象在心中做了千百种的描画和设想,但当我真正见到他时,心中的震撼和哀伤还是无法言说。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在今夏将近四十度高温的天气里,走进了蛐蛐儿现在的家。没有看到空调,一台嗡嗡作响的破电扇摇摆着脑袋吐着热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保姆陪伴蛐蛐儿住在这套至多不会超过五十平米老旧灰暗的居室里,蛐蛐儿臃肿肥硕的身躯一看就是常年坐轮椅或卧床不活动造成的。他的脑子还是相当清醒的,但那木讷的表情和迟缓的动作却像一个患了痴呆症的老人。当年那个令多少女孩子着迷的风流才子的英俊潇洒,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将买来的水果和我主编的1-4期《江南》放在他身旁,问他:你还记得我吗?我猜想他是要思索回忆一下的,没想到他立马脱口而出:袁敏怎么会不记得呢?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久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呼啸而来。 
  我问他:你能看书吗? 
  他说:能。 
  我又问他:能写东西吗? 
  沉默了大约几十秒钟,他说:能。 
  我告诉他,我正在给《收获》杂志写关于“总理遗言”的回忆文章,我还告诉他,《江南》有一个栏目叫“第一见证”,专门刊登一些亲历亲为的重大历史事件,我也希望他作为“总理遗言”的第一当事人,给这个栏目写一点真实的文字。我希望我和他能从不同的侧面不同的角度反映一段共同的历史,这样也许会更客观、更公正、更全面。他没有拒绝。 
  一个星期以后我给他打电话,问他写了没有。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没有。是不想写还是写不动?半晌,他才又说:写不动。我有点着急:身体不好吗?没有。那为什么?他没有回答,电话里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我也不说话,听着他的呼吸声像触摸到他的心跳。几分钟后他用很低沉的声音说:不想写。 
  我默默地握着话筒,我能理解这“不想写”三个字背后的痛楚和心酸。就像一个已经结痂的伤口,你又要让它重新被挖开来,露出里面鲜红的血和肉,这确实是太残酷了。我知道他为“总理遗言”付出了青春、爱情、健康、家庭,甚至付出了丧失工作能力、丧失拥有孩子的权利的惨痛代价!这是一个长篇的容量,我在这里无法将它铺陈开来。 
  我想挂断电话时,蛐蛐儿突然开口了:我相信“总理遗言”也是总理要说的话,那不是伪造的,真的是总理的遗言。 
  我看不见蛐蛐儿的表情,但我听到他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是有点愕然,可以想见他一定是又沉浸到自己创造和梦幻的意境中去了。 
  当年蛐蛐儿从北京监狱放出来后很长时间没有和我们联系,虽然我们从来都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情的账算在“四人帮”头上,但他总觉得对不起我们,不好意思来看我们。直到有一天他写出了一部后来获全国报告文学奖的稿子《啊,龙!》,当时我在《东海》杂志当编辑,蛐蛐儿为了投稿,第一次到编辑部来找我。那也是他出狱后我第一次看到他。我记得很清楚,他当时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总理遗言”确实是总理想说的话,不是伪造的,真的是总理的遗言。 
  我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当时的他依旧风度翩翩,潇洒倜傥,我们谁也不会想到此时他因在监狱里长期失眠,靠吃大量安眠酮才能入睡的依赖性已经等同于毒品上瘾,我们更无从预料这种毒瘾居然会毁掉他的后半生! 
  那一次,他对我说了很多话。 
  他告诉我为了写好这份“总理遗言”他曾经搜集了大量周总理的讲话、报告,以及别人写周总理的文章,仔细阅读仔细揣摩。他还在父亲曾当过团省委第一书记的晨光家里看到一本时任团中央第一书记任弼时的追悼会纪念册,里面的许多内容都给了他很大启发。最最关键的是,蛐蛐儿认为:在当时那种党和国家都处于险恶境地的危难时刻,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总理肯定是忧心如焚的,他不可能不留下遗言,他更不会在自己撒手人寰时对全国人民失语。这就是他写“总理遗言”的动因,他认为自己只是说出了总理想说而来不及说的话罢了。 
  今天,当我从电话里听到蛐蛐儿说着和当年几乎相同的话时,我终于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了,许许多多的事物都已改变,蛐蛐儿也从一个风流的青年才俊变成一个过早步入老弱病残行列的几乎被人们遗忘的人,但他对“总理遗言”的信念却从一而终。 
  在我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曾几次问哥哥:粉碎“四人帮”四个月以后,父亲、姐姐,还有阿斗和他的父亲、蛐蛐儿的父亲都被放出来了,为什么单单把你和蛐蛐儿又关了大半年呢?假如说因为蛐蛐儿是真正的“遗言”制造者,还能说出一些继续关押的理由外,那么,将你也扣着不放是什么原因呢? 
  哥哥始终没有正面回答过我。后来,在我的再三要求下,他才拿出一个颜色陈旧的牛皮信封,将他从来都秘不示人的个人档案展示在我的面前。我从中挑出了与“总理遗言”案相关的材料。 
  第一封材料是: 
   
  关于袁中伟同志的审查结论 
  袁中伟:男,二十三岁,浙江上虞人,因有伪造总理遗言的嫌疑,于一九七六年五月九日拘留审查,后送北京进行保护性审查。经查,袁中伟同志和制造总理遗言无关,但是在“四人帮”搞乱浙江的很复杂的情况下,也说了一些损害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属于严重的政治错误。现解除审查,回原单位工作,工资照发。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四日 
   
  材料虽然是复印件,但字迹清楚,右下角那枚带着国徽图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的印章有一种赫然和庄严。 
  哥哥告诉我,他当时根本就不同意公安部作出的结论,并拒绝在结论上签字。公安部的同志对他说:你不签字这个案子就结不了,案子结不了,你就出不去,你难道不想早点回家和家里人见面吗?在他们反复轮番地劝说下,我哥哥终于同意签字。他在他的审查结论上写道: 
  这个结论我本人不同意,我保留向华主席、党中央直接反映情况的权利。 
  袁中伟 
  公安部的同志当时就傻了,他们没有想到我哥哥会签下这样的意见。他们将他一个人撂在房间里,出去商量了半天进来对他说:你这样签字就出不去了。我哥哥说:我不出去,我不能拖着这样一条政治尾巴去面对我今后的生活。僵持了半天,他们尴尬而无奈地说,那还是先让你出去吧。 
  出狱后我哥哥被转移到一个招待所,在招待所期间,他们继续派人轮番做他的工作,要他撤消自己的意见。他们说:这个案子已经定了,中央领导都签了字,你不要再固执了。有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和颜悦色地对我哥哥说,你们是路线斗争的牺牲品,我党历史上每次路线斗争总有一批人要牺牲,这是革命需要付出的代价。现在“四人帮”粉碎了,邓小平已经出来工作了,你们的目标也已经达到了,虽然坐了牢,但到底没死人,你们还算是幸运的,这样的结局你们应该满意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名公安人员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据说当时我哥、我姐、我父亲以及其他涉此案关押在北京的蛐蛐儿、阿斗和他们的父亲共七人,都被定性为反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判处死刑。而我和母亲的户口也在我们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迁移到富阳农村。假如不是粉碎“四人帮”,我们必将家破人亡。 
  此时,浙江省公安局来北京接我哥哥的同志也帮着做我哥哥的思想工作。一名姓蒋的老公安对我哥说:我们大家都是这场路线斗争的受害者,我的损失比你还大。原来这位蒋公安当时是省局负责“总理遗言”案子的成员之一,1976年7月26日,他去北京送此案的审查材料,他儿子的女朋友在唐山工作,儿子便要求和爸爸坐同一辆火车去看望自己的女朋友。车到天津时儿子下车了,从那儿转道去唐山。就在那天晚上唐山大地震,打那以后,儿子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就像从这个地球上蒸发了一样。他曾发疯一样地寻找和打听儿子的下落,但始终没有任何线索,生不见人,死不见鬼,这种莫名其妙丧子的悲苦他无法向任何人述说,他是去送死的呀!蒋公安对我哥说:假如那天我不去北京送你们的材料,我儿子是不会坐这趟火车的,不坐这趟火车,他就不会遭遇唐山大地震,不遭遇唐山大地震,那我现在可能就快抱孙子了……蒋公安说这话时眼睛湿润了。 
  哥哥不再说话,无论是天意还是人为,再大的冤屈比起一条骤然消失的鲜活的生命,你还能说什么呢?但是,哥哥的沉默并不表示他的认同,他最终也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意见。 
  陈旧的牛皮信封里还有两张泛黄的纸也许可以作为“总理遗言”这个惊天大案的结尾: 
  第一张纸上的内容是: 
   
  中共浙江省委(决定) 
  省委发'1978'112号 
  关于给袁中伟同志 
  彻底平反的决定 
   
  省电力局党组转杭州市半山发电厂党委: 
  在“四人帮”及其在我省的代理人赖可可、罗毅进行篡党夺权的阴谋活动中,他们利用追查“总理遗言”,于一九七六年五月,对反对“四人帮”的袁中伟同志非法抓捕,实行所谓“拘留”和“保护审查”,纯属政治迫害,应予彻底平反,对袁中伟同志的一切诬陷不实之词,应一律推倒,恢复其政治名誉。 
  中共浙江省委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三十日 
  第二张纸上的内容是: 
   
  公安部关于给袁中伟同志彻底平反的决定 
  袁中伟同志因所谓“总理遗言”问题受“四人帮”在公安部党羽和在浙江的代理人的政治迫害而被非法抓捕,进行所谓“审查”。事实是:袁中伟同志是积极反对“四人帮”的,并和伪造“总理遗言”毫无关系。中共浙江省委为此在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三十日已作出的《关于给袁中伟同志彻底平反的决定》是正确的,公安部同意中共浙江省委的这个决定。同时,撤消销毁公安部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三日《关于袁中伟同志的审查结论》,有关材料予以销毁。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 
  一九七九年 
   
  后面的月和日被一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印章上庄严的国徽盖住了,我努力辨认了半天还是看不清楚,便放弃了努力,因为我从心里觉得,这样的平反决定对我们亲历这个惊天大案的人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2006.9.16 
怀念一个人和他的女朋友们
商 羊 
  2004年8月22日是农历七夕,那一天狂风暴雨,我答应了晚上去看一出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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