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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瘦了,胖的时候抱着更实在。”
“贫嘴!我是说,抱着你有种落了地的感觉。有时候一个人孤单了,想哭都哭不出来。”
“找个人嫁了不就完了。”
“你以为嫁人就容易啊。”
“难么?实在没人要,我就委屈一下吧。”
“做你的大头梦!钱呢?跟着你吃沙尘暴啊。”
他们不再说话,抱着睡了。敦煌梦见夏小容在天桥上喊他的名字,就像那天他在天桥上一样。夏小容喊得泪流满面,然后像一件旧衣裳,从桥上飘飘而下。敦煌就醒了,一身汗。七宝把脑袋放在他的胳肢窝里,睡得正甜,嘴还吧嗒吧嗒地响。这个做梦都在吃东西的七宝才像二十三岁。敦煌抱紧了七宝,像她说的那样,此刻他想哭都哭不出来。
敦煌尽量不去想保定。进货。卖碟。想七宝的时候就给她打电话。七宝要过来,他就提前在小屋等着;七宝让他过去,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事坐车或者跑步去见她。他的生活比较规律,七宝不一样,办假证没法规律,她朋友也多,常常会一起闹腾,那就更没个点了,有时候半夜十二点还在外面。敦煌劝过她,一个女孩子,回去太迟不安全。七宝说,死了最好。
敦煌正在给碟片分类。他说:“怎么说话呢?要被流氓劫了怎么办?”
“你说的是劫钱还是劫色?”
“你说呢?”
“要钱没有。要色嘛,正好,我正想看看哪个比你更厉害。”
“你他妈成心气死老子!”
七宝专心致志地涂黑色指甲油,头都不抬。“你这样人,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别人不气你,你迟早也被自己气死。”
敦煌觉得她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我他妈的才二十五岁啊。恨完自己了又忍不住说:“说正经的,要不,一起租个房子吧。你也别办假证了,最近风声好像有点紧。”
“别,千万别,”七宝脚都跷起来了,“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我一点都不想管别人,也不想别人把我系在裤腰带上。”
“你看你那环境,那女孩的叫声简直惨不忍睹。”敦煌说的是她的室友。有天傍晚,七宝说同屋今晚不回来了,让敦煌过去。敦煌就去了,半夜里那女孩又回来了,还带回一个男人。然后就大呼小叫,好像带回了十个八个男人。弄得敦煌一夜没睡好。
“你这人,人家高兴了喊两声有什么!都跟你似的,喜欢闷头大发财。”
敦煌憋了憋不吭声,看七宝对着脚趾精耕细作。“不是关心你么,好歹是我女朋友。”
“嘁,稀罕!”
一点办法都没有。
继续分碟。《偷自行车的人》在手里晃了一下,敦煌想起知春里的那个女孩。好多天没有她的电话了。最后一次电话是在拿到《偷自行车的人》的第三天,她说,看完了,再要一部暴力一部恐怖的,顺便带两部别的片子,《偷自行车的人》那样的。敦煌想问她《偷自行车的人》感觉如何?她说有客人来了,抽空再说。就再也没有打过来。敦煌算了算,十七天。不正常啊。他给那女孩拨过去,没人接。他决定去看看,七宝听说是个漂亮的女孩,吵着要去,看着他。一听要跑着过去,又叫,要穿过一个中关村呢,没病吧?坐不起车我可以请你。敦煌说,不去拉倒。七宝嘟囔半天,好吧,就当同甘共苦了。他们出了门就开始跑。跑到太平洋电脑城七宝就不行了,赖赖巴巴过了中关村桥,一屁股坐到路边,死活不动了,非要打车,理由也是同甘共苦。七宝在车上说,你疯了。
他们在楼下按门铃,没人答话。敦煌不死心,终于等到有人进门,他们跟着进去。一直爬到顶楼,看见门上两道又大又白的封条。他想透过猫眼往里看,猫眼正好被封住了。他们下了楼,碰到一个楼下的大妈,就问她顶楼的房间为什么被封了?大妈摇摇头。又问一个路过楼前的人,更不知道。七宝说,这么关心,有情况吧?
“我就是想知道她看过碟觉得怎么样。”
“《偷自行车的人》?这么简单?”
“想复杂也复杂不了。”敦煌说,“哪一天我突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会怎么想?”
“你这王八蛋,一定跟哪个女人私奔了!”
“你就不难过?”
“难过有屁用!谁知道你为什么失踪,要是好事呢?那女孩家被封了,说不定因为别的人。比如说,她是贪官的二奶啦,有钱人的小妾啦,好日子大把大把的都过腻了。”
“会不会是抑郁症、幽闭症什么的,然后出事了?”
“幽闭症你都懂啊,真有学问。没准是因为钱多花不完才抑郁幽闭的呢。”
“那倒也是。”敦煌站起来,看了一眼最顶上的窗户,半天才说,“你就不能往好处上想想?又是二奶又是小妾的。”
“二奶怎么了?小妾怎么了?多少人想做还没机会呢。”
这个问题争下去会没完没了,敦煌没理她,觉得这丫头才没心没肺。七宝看敦煌不理自己,也不理他,有什么了不起。两人打车回蔚秀园,快到硅谷,七宝说,我要喝酸奶!敦煌说,好吧。让师傅把车直接开到超市门口。两人就算和好了。
13
那夜里,敦煌又做了和上次类似的梦,夏小容喊着他的名字从天桥上飘下来。他在梦里看得非常清楚,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慢得他怎么也抓不住。夏小容快落到地上时,变成了知春里那女孩的脸。醒来敦煌有种莫名的恐惧,他向来不迷信,但知春里的封条让他有恍惚无常之感。这梦有点蹊跷。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给夏小容打了电话。管不了那么多了。
夏小容的声音开始有点生,很快就正常了。有事吗?夏小容说,把主动权一下子推到他这里。敦煌期期艾艾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七宝找到了。
“找到了?太好了。”夏小容说,“太好了。你一定要带给我看看,今天就看。”
敦煌决定在“古老大”火锅店请客。还是上次那张桌子。夏小容和旷山一进来就看见他们,七宝的好模样让夏小容心里一惊。夏小容说:“敦煌,这就是七宝吧。真年轻。”
七宝说:“小容姐好,敦煌总在我面前夸你。”
“他夸我?”夏小容笑笑,“一把年纪,老姐姐了。”
敦煌说:“老什么!”
七宝也说:“小容姐端庄娴静,正是男人最喜欢的成熟时候,也说老,哪跟哪呀。”
夏小容说:“他都不想要我了,还不老?”
七宝对旷山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吃着碗里看锅里。”
旷山摆摆手,“没有,绝对没有。人家锅里的,想看也看不着啊。”
敦煌点了鸳鸯火锅、两份冬瓜、两份平菇。剩下的他们点。热气腾腾把敦煌和夏小容他们那边隔开来,尽管都觉得不说话也挺安全,还是主动找话,生怕冷了场。敦煌找旷山说卖碟,夏小容关心七宝在北京的生活,相互又讨论化妆品和零食问题,反而比他们预想中的热烈很多。只是吃到后半截,旷山提前离开,最近几天忙着店里盘点。过一会儿,七宝出去接了个电话,朋友生日,坚持让她过去。敦煌有点恼火,关键时候掉链子。桌子空了一半。
“再叫两瓶酒?”夏小容说,“一转眼就记不起你喝酒的样子了。”
敦煌就沉默着一杯一杯喝给她看,一直喝到十一点,然后把她送到楼下。夏小容说,上来喝杯水?这几天晚上他都在店里。敦煌就上去了。房间里的碟少了,白条筐好几个摞在一起。夏小容说,都拿回店里了,一起盘。敦煌嗯嗯点着头,觉得有点晕。一个人喝酒不吭声就会这样。
“七宝其不错,”夏小容说。
“谢谢。”敦煌看着她。夏小容把脸转到一边,看见了热水瓶,“还说给你倒水呢。”就拿敦煌前些天一直用的杯子,加了很多茶叶倒上水。“喝点浓茶,解酒。”水递过来,敦煌接过的却是夏小容的手。夏小容说,敦煌敦煌。杯子掉下来,人被拽到他怀里。
“我梦见你从天桥上跳下来,”他说,“像一块布。就吓醒了。”
夏小容声音低下去,“我活得好好的,干吗要死?”然后把敦煌的头揽在胸前。敦煌觉得更晕了,头脑嗡嗡地响,顺手把她歪倒在床上。这地方实在太小了。
夏小容说:“不能敦煌,我有了——”
“我也有!”敦煌说。
他把嘴巴和舌头放在夏小容的下巴和脖子之间。这是夏小容最软弱的地方。夏小容的反抗只在喉咙里,听起来像哭,慢慢地手脚就摊开了,然后开始收缩和颤抖。敦煌已经到了她的身体里,这时候夏小容反而没声音了。她从来都是在地上流淌,永远也不会像七宝那样挂到空中去。夏小容把枕巾塞进嘴里时,敦煌觉得自己也差不多了。一边工作一边打开床头柜,尾声到来之前必须戴上安全设备。这是他们的习惯。夏小容拿出枕巾,说:
“没必要,我有了。前两天刚发现。”
敦煌停在那里,头脑里闪过“旷夏”两个字。血液从身体中间的某个部位开始退潮,像一杯水在迅速减少。那地方逐渐失去知觉,一点点失去形状和体积,最后像一缕烟从夏小容的身体里飘出来。夜车经过窗外的声音。哪个地方有一声暴响,楼下停的几辆汽车同时报警。后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夜安静得像闹钟里的时间,只有嘀嗒嘀嗒大脑转动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下不了手。”
“然后结婚,生孩子,留在北京?”
“到哪天算哪天吧。在这儿,只有它是我自己的。”
敦煌一下子想到那些卖碟、办假证的女人,孩子背着、抱着,当众敞开怀奶孩子,她们说,要光盘吗?办证吗?夏小容穿上衣服去卫生间,上衣斜在肩膀上,背影一片荒凉。敦煌觉得她不是去卫生间,而是去大街上,孩子出现在她背上和怀里,然后坐到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撩起上衣,用一只白胖的大乳房止住一个叫旷夏的孩子的哭声。敦煌点了根烟。夏小容从卫生间里出来,衣服已经弄整齐,头发也梳理过了,她说,别抽了吧,对孩子不好。敦煌顺从地掐掉,觉得未必就如他想的那么坏,也许她整天端庄地坐在“寰宇”音像店里,对每一个到来的客人微笑,然后优雅地数钱。谁知道呢。
敦煌离开的理由是,出来抽根烟,瘾上来了。再也没有回去。在楼底下他抬头看上面的窗户,大部分是黑的,有亮的窗口始终没有谁的脑袋伸出来。敦煌想,这样好。这样最好。
14
春天终于真正来了。但是北京的春天一向短得打个哈欠就过去,不定明天就一下子二十七八度,让你脱衣服都来不及。敦煌和七宝的新鲜劲也过去了,开始为生活跑,各干各的事,往来不再像过去那么频繁。七宝还是不答应和他住到一起,她说别再逼我啊,再逼就散伙。所以敦煌还住在蔚秀园的小屋里,也挺好,半夜里撒尿在槐树底下就能解决。七宝有小屋的钥匙,闲得无聊敦煌不在她也会过来,买点小零食,看着碟等敦煌。有时候她会给敦煌洗洗衣服。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