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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音知道今日不能审讯,只得闷闷地转回寓所,行至半路,忽见卫老的孙女儿哭哭啼啼向关吏衙门而走。陈音知道是去看他阿公的,叫道:“茜姑娘,不必去,来,我告诉你。”茜儿猛听有人叫她,停住脚,拭了眼泪,一看认得是午间同她阿公说话的,就叫了一声:“伯伯贵姓?怎么说?”陈音将姓说了,又将她阿公的事细细告诉一遍,说道:“谅来此事不甚要紧,如今你阿公已同那黑大汉收隶起了,你到衙门去也是不能见面,且待明日过堂再说。”茜儿竖眉睁眼,为难了一会,道:“多谢伯伯,凡事还望伯伯照应。”
说罢向北走去。陈音道:“我送你回去,以后你不必出来。”茜儿谢了,前行引路,陈音后跟,行不半里,已经到了。茜儿让陈音进屋款茶,陈音道:“不消了。”见茜儿住的是平屋两间,左倾有一竹篱,内种蔬菜。房屋虽不高敞,却甚雅洁。茜儿叩门,是一个中年妇人开门,挽了茜儿的手进去,茜儿还回过头来望陈音,大有凄惨之状。
陈音循路回寓,一进寓所,听得店中客人一个个都是议论毛狮子的事。
一个说:“毛狮子是个热性人,虽然嗜酒无行,却专肯扶弱抑强。世界上这等人倒不可少。可怜今朝吃了大亏,恐怕性命难保嘞!”一个说:“毛狮子这个人专于醉酒骂世,惹是生非,倒是死了清净。”一个说:“今朝的事与毛狮子甚么相干?恃着几分蛮力,硬行出头,这苦恼是自己寻出来的。”一个说:“诸伦那厮平日倚着他叔父的势力,惯行欺人,我们越国人不知吃了他多少的苦!”陈音听了,接口道:“兄台,那诸伦是个甚么样人,就这样无法无天嘞?”那人望了陈音一眼道:“兄台有所不知:他是吴王爱将诸无忌的侄儿,广有家货,在这西鄙的生意真真不小,平日间夺人田地,淫人妇女,谁敢正眼觑他一觑。”陈音道:“难道官府也不能制他吗?何不告他!”
那人叹气道:“吴国的官府都是巴结他的,越国的官府更不敢侵犯了。如今又得了个勇士,就是今天打毛狮子的那个黑大汉,此人姓椒名衍,本是我们越国东海的人,他的父亲名叫椒邱䜣,从前在淮津饮马,马被淮神吃了,入水与神决战,伤了一目。后到吴国,自夸其勇,为要离所辱,心中怀恨,欲刺杀要离,被要离折辱他一番,自己触窗而死。他这儿子椒衍自小时便有勇力,只是横行好赌,为乡邻所不齿。目前来此,光景十分狼狈,后来与诸伦的仆人交好,得近诸伦身边,无论奸淫掳抡,都是椒衍向前。诸伦有钱,椒衍有力,谁敢奈何他!”陈音听了,沉吟道:“椒衍是我们越国东海人吗?”
又问道:“诸伦住居在甚么地方嘞?”那人道:“就是向南一直去,离此不过三里,一座石桥过去,转西,一座三层楼的大庄院,周围俱栽棘刺,听说里面设得有机板伏弩,怕人谋害他。所以盗贼从不敢去偷他。”
陈音也不言语,别了众人,回房用了晚饭,倒在床上,心中踌躇道:“我此回出来是寻找父亲,万万不可在此耽搁。只是卫老丈今日所遭之事,我心中实实忍受不得,若不是寻亲之事在身,我今天早把诸伦这个狗头打死了。”
停了一会,又道:“难道我就恝然而去了吗?想起那孙女儿那样光景。实在不忍。咳,且待明日再定罢!”翻来覆去也就睡了。次晨起来,已是巳牌时候。只听一客说道:“椒衍那厮昨晚已被诸伦要出去了。”陈音诧异道:“难道我国关尹就全不作主吗?”那客道:“我国关尹为此事与吴国的监事抗辩,怎奈监事总说诸伦是他吴国人,要依他吴国的法律。关尹也就无法了。”昨日同陈音说话那人在旁叹口气道:“你们还不知道,毛狮子今晨已经伤重身死了!”陈音一听,着实难过,急问道:“毛狮子死了,我国关尹难道不向监事索凶手来办吗?”那人道:“何尝不索凶手。监事说道,他吴国的法律杀人的不办罪,罚银十两作为死者的殓费。如要办罪,殓费不科,将凶手交他本国定办,我国关尹不能过问。”陈音又问道:“卫老汉的宝剑何如嘞?”
那人道:“还问宝剑!监事说他价卖之物,翻悔图诈,又勾串恶棍行凶滋事,要罚他二百两银子才得脱罪哩。”陈音复问道:“卫老汉卖剑有何凭证?”
那人道:“据监事说来,会都事处诸伦已经缴有会费银一两,说剑是十两银子买的,此刻剑是归于诸伦了。椒衍之罪已由诸伦缴银十两,逍遥无事了,毛狮子无亲人领埋,已拖向丛冢里窖了。卫老汉此刻只有措办罚款赎罪了。
这件事就算结了。”陈音正侍开言,忽见一人由外走进,对着那人叹气道:“二哥,你晓得么。我们关上的唐大尹今日为诸伦的事,与吴国监事极力争论,几至用武,怎奈不能争转分毫,一时气忿不过,现已挂冠而走,不知去向。你看可叹不可叹!”陈音听罢,捺不住心头火起,一股愤气直往上冲,鼻子里哼了几声,匆匆出店而去。一些人见了陈音的光景,也不知甚么道理,仍然聚在一块说那不相干的闲话。正是:燕雀不知鸿鹄志,蛟龙岂受鱼虾欺!
不知陈音匆匆出店,作出些甚么事来,下回分解。
第三回 激义忿独盗盘螭剑 蹈危机再上绾凤楼
话说陈音忿恨出店,口中私念道:“杀人的倒无事,苦主反监禁起勒罚;杀人的倒止罚银十两,苦主反罚银二百两。天下竟有这不公平的事!”一路恨声不绝,不觉已到茜儿门首,见茜儿正立在门口,眼睁睁朝南翘望。陈音到了面前,茜儿方才看见,叫道:“陈伯伯屋里坐。”陈音应了,进得门去,也不暇看屋中的布置,开口问道:“你阿公之事你可晓得么?”茜儿道:“晓得了。今朝早起有关上的衙役来此,说道阿公罚款二百两方得脱身。”陈音道:“姑娘的意思如何?”茜儿道:“只要我阿公无事,已将家中所有的衣物全行典质,凑足二百两之数,烦我干妈带至衙门去缴,想来阿公快要回来了。”陈音道:“姑娘干妈可是昨日替姑娘开门的?”茜儿道:“正是。”
正谈论间,卫老已同一中年妇人进门,见了陈音颇觉诧异,道:“陈大哥如何光降寒舍?”陈音急忙站起道:“老丈受惊受屈了,小子因此放心不下,特来探听。”卫老连声称谢。一面叫茜儿泡茶,一面叹气道:“这样的黑暗世界真真令人气闷死!只是诸伦那厮夺我的宝剑,老汉拼着性命定要同他拼一个死活。可叹毛大哥因老汉受伤而死,老汉实实痛心!”说着双泪长淌,说话不出。陈音也是伤感。茜儿将茶端整好递上,见她阿公在那里伤心,也靠在身边流泪不止。陈音道:“已过之事不必提起了。老丈说要与他拼个死活,看来卵石不敌,也是枉送了性命。依小子之见,若将宝剑弄到手里,还是离开此处为妙。”卫老道:“若不与他拼命,宝剑如何能到手里?”陈音道:“老丈就拼了命,此剑还是不能到手。事宽则圆,老丈暂时忍耐,小子以三日为限,定来回复,再作商量。”说罢立起身来告辞一声,出门而去。
卫老意欲挽留时,见陈音已去了一箭之远,只得说道:“恕不送了!”
陈音也不回头,一直向南行去,过一石桥,向西一望,果见一个大庄院,墙高檐耸,周围都是合抱不着的大树,间有几处垂枝墙内,墙内大树也有垂枝墙外的。树外一壕,约有三丈的水面,深浅不知,安设吊桥七八处,大约是日间放下,夜里收起,大门向南设有木栅三层,排列刀矛,均有人看守,东西北三面都是如此,不过路径窄些。墙内北面一楼高峙,看来若是站在楼上,四围百十里地面定行都归眼底,庄内的情形不必说了。偏西有草屋一带。
陈音作为闲游,仔细看了一遍,转至大街,买了几件应用的东西,回至寓所,也不与众人交谈,进房歇息。躺在床上,肚里筹划了一番。渐渐天晚,用过晚饭,仍然躺下,略睡至二更时,一听寓中客人都已睡尽,寂无人声,陈音起来,将牛耳尖刀带在身上,又带了一个皮囊,内装石块铁弹钩索等物。换了一身黑色衣裤,登了薄底快靴,先将灯火吹熄,轻轻把房门一开,侧身出房,一听无人惊问,仍将房门拽好,轻步点地去。至后院空地,踊身一蹿,上了墙头,四顾无人,随落墙外,一直向南。
到了石桥,见诸伦庄内人声未静,北面高楼火烛之光正亮,隐隐有弦索歌唱之声。庄中更鼓已二更三点。忽见高楼窗外一个人影,头向下,脚向上,是个倒垂帘式,一眨眼人影已不见了。心中疑惑:难道另有贼盗今夜也来偷他不成?踌躇半晌,听更鼓早已三更,急忙洒步由西转北走去,到了壕边,一纵步已蹿过壕沟,沿壕转北,都是树林,曲曲折折穿林而走。看看已近墙头,见一槐树,大可十围,沿树而上,有一粗枝朝南垂入墙内,挨枝雀跃到粗枝上,缘枝蛇行,缘至墙头,轻轻落下,站定一望,墙外通是棘刺,墙内不知是何光景,不敢下去,只得沿墙而走。近高楼处有桂树一株,花开正盛,相离不过二丈,正拟踊身蹿去,忽听下面当厅一人高声叫道:“公子吩咐,刻已三更二点,守夜人等切须小心,机板可曾安放,伏弩可曾整顿,稍有疏忽,尔等担罪不起!”一时人声噭应,听得嘣咙嘣咙的响声,大约是安放机板,整顿伏弩。移时声寂,陈音奋身一跃,扑上桂树,爬至树梢,见楼是三层,树梢已拂过二层楼檐。将腰一伸,已到二层楼檐,身轻步健,毫无声息,一个摘月势,将手一探,已翻上三层楼,扳着栏杆爬至南面,星光之下见一横匾,三个大金字隐约是“缩凤楼”。楼中灯光未灭,不敢落地,抱着柱,盘旋而上,攀着横木,挨近窗棂,伏在窗缝一看,暗暗叫声惭愧,只因那把盘螭剑正挂在此楼梁上。
一听更鼓正打四更,见时不早,用手把窗扇轻轻一拽,里面却是系好的,身上取出牛耳尖刀,插入窗缝,探至系处,用刀尖一拨,内簧已脱,乘势一推,窗扇随手而开。忽听嗖的一声,急急把头一偏,从耳畔刷过窗外,柱上嘡的一响。陈音知道伏弩已过,钻进窗去,留神张望,见东西摆设桌几,桌角上尚有烛泪两堆,余火犹明。当中悬一大琉璃灯,灯光四照,宝剑悬在梁上,四围都是光滑滑的,万万不能着手。心内十分作难,细细一想道:“他既能挂上,我就能取下,只要寻着他挂剑的路道就容易设法了。”定睛细看,看出宝剑不是钉在梁上,却是一绳系定,绳从天板眼里穿出。端详一会道:“是了,定是一绳扯拽而上。只要寻着他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