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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尽量去想些别的事,想他的鸽子,想鸽子的眼睛和叫声,想鸽子身上的每一根羽毛……唉,还是又想起了那羽毛一样的雪花……
……雪花安详地飘落在小路上,路灯的光发蓝。她要搀着他,他不让。“摔坏了我可不管!”她冲他喊。“再也坏不到哪去了。”他说。气得她直笑。他们去看电影。
下雪的晚上。很静。她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再也踩不出那么好听的声音了,脚尖总是在路面上拖着。明天,要是有两个小孩儿看见他的脚印,一定会奇怪这是什么东西走出来的。唉,他也爬不上那个电影院的高台阶。他们在散场的出口处等着,出口处没有台阶。那天看的是《迟到的春天》。只要能到,迟一点怕什么的?
“回去晚了,你怎么跟家里说?”
“就说是单位里组织的,不看不行。”
原来是偷来的春天,他想。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飘了一下,慌忙岔开话题:“什么时候能在银幕上看见你的名字。我是说,编剧,或是根据你的小说改编的。”
“没这个可能。”
“你总不相信自己!”
他不说话。他确实是不太相信自己。
她把那条挂着雪花的淡蓝色的小围巾缠在他脖子上。
“这像什么。”
“没事儿,没人看得见。”
雪花在路灯周围旋转,像一群飞蛾。毛绒绒的小围巾带着她的味儿……
脚步声远了。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冰凉。他打了个寒噤,看着那对青年男女远去的背影,自己也弄不清都想了些什么,就把那枚硬币抛向空中……好像是想起了许多台阶。高高的台阶,剧场的、书店的、小餐厅的……人们轻盈地迈上去,敏捷地走下来,“踏踏踏踏”,那么随便,那么简单的事。他也有过那样的腿。腿不坏不知道。健康人很难懂得,那些随便而又简单的事有多好。台阶。还有楼梯。楼梯拐弯处的灯光。把鞋底上的泥蹭在台阶的边棱上,跺跺脚,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她……不过,那只是梦想。他只去过她家一回,没有进门,也没上过那楼梯。只在那楼梯前见过几张严肃的脸——如临大敌般地从楼梯的缝隙间朝下晃了晃。他原本真以为伤残是不重要的呢!原来只是去找一个同性朋友的时候才不重要!或者是去找一个把伤残看得很重要的姑娘的时候,伤残才是不重要的!他不是第一次到别人家来做客,但却是第一次不被欢迎,因为这一次他要找的姑娘不具备“免疫力”!她慌慌张张地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楼梯前和他说话。他不怪她。他看得出来,她不能让他到家里去坐坐,心里有多难受。楼梯的缝隙间,那几张惊恐的脸仍不时朝下张望,一闪,不见了;又一闪,不见了。谁愿意自己的女儿得癌症呢?正像谁愿意自己的女儿爱上他这样一个瘸子呢?他还是走吧,快离开这儿吧。找一个借口,大声说:“没什么事。我路过这儿。我还有别的事。我得走了。”以便让楼上的人也听见。……不过,那次倒是一个证明,证明她也爱他,她家里人已经发觉了,否则她家里为什么不欢迎他呢?那是他第一次想到她也会爱他,通过一个痛苦的证明。
你倒了霉,又不知道该恨谁;你受着损害,又不知道去向谁报复;有时候你真恨一些人,但你又明白他们都不是坏人;你常常想狠狠地向谁报复一下,但你又懂得,谁也不该受到这样的报复。世间有这样的事。有。你似乎是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抛进了深渊。你怒吼,却找不到敌人。也许敌人就是这伤残,但你杀不了它,打不了它,扎不了它一刀,也咬不了它一口!它落到了你头上,你还别叫唤,你要不怕费事也可以叫唤,可它照旧是落到了你头上。落到谁头上谁就懂得什么叫命运了。
他坐在黑夜里。在风中。乌云的下面。
早春的夜里,还是挺冷。
他坐在那儿,不动,在想。
很多事得费好大劲儿去想。譬如说:命运。
这两条残废的腿对他的命运起了多大作用呵!可是,只是一个很偶然的原因使他的两条腿成了这样的。病毒感染也好,风寒侵袭也好,偏偏让他碰上了。就因为那么一个偶然的念头,他非要到那间八面漏风的潮湿的小屋里去睡不可;母亲不让他去,他不听。真不知当时想起了什么!
一颗流星划过黑沉沉的天际,不知落在了哪里。
如果那颗流星正好落在了一个走夜路的人身上呢?正好把脊椎骨砸断了呢?行了,这个人今后的生活肯定要来个天翻地覆了,一连串倒霉的事在等着他。而这个人之所以恰恰在这个时候走到了那个地方,是因为他刚才在路上耽搁了几秒钟,为了躲开一只飞过来的足球。而那个孩子之所以这么晚还在街上踢足球,是因为父母还没有回来,没人管得了他。父母没有回来,是在医院里抢救一个急病号。急病号是煤气中毒。怎么煤气中毒了呢?因为……好了,这样追问下去,“大约可以追问到原始人那儿去,不过就是追问到总鳍鱼那儿去也仍然是没有追到头。你还得追问那颗流星,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落在了那个地方。偶然——你说不清它,但是得接受……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命运,宿命,懂吗?”那个下身瘫痪了多年的老大学生说。
腿刚坏的时候,他住在医院里,和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学生同病室。有一天,年轻的女大夫对他说:“人得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女大夫走后,老大学生望着天花板笑。
“你说,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吗?”老大学生问他。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能。”老大学生自己回答,很平静。
“为什么?”
“不符合辩证法。”
“辩证法上说不能?”他心里很焦虑。那时候他只懂得辩证法是好字眼儿。
“人要想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除非把宇宙中的一切事物的规律都认识完。可人的认识能力总是有限的,而宇宙中的事物却无限,有限怎么可能把无限认识完呢?”
“认识一点就会少一点。”他搜罗着自己的知识,想驳倒那个老大学生。他希望女大夫的话是对的。
“嗬!愚公移山。这当然好,”老大学生忍住笑,“你学过微积分吗?知道‘无穷大’是怎么回事吗?”
他摇摇头。
“两个没边儿没沿儿的东西,你说哪个大呢?被认识了一点的无限和被认识了许多的无限,还都是无限,哪个小呢?譬如说……”老大学生想举个例子,但一时举不出。
“您就说辩证法吧,我就相信辩证法!”他说,觉得那家伙是在故意卖弄学识。
“其实相信辩证法就够了。辩证法认为没有终极真理,也就是说,人不可能把世界上的矛盾都认识完。可这些玩意儿并不因为你没认识它,它就不伤害你。这就是偶然,命运,一种超人的力量,有时候把你弄得毫无办法……”
现在他有点懂了。何必不承认命运呢?不承认有什么用呢?他看看自己的两条腿,想想他的鸽子,有点懂了。这些年他求过多少名医呀,腿还是治不好。他找了十天了,“点子”还是找不着。不承认那种超人的力量,可你还是受着它的影响。当然,那不是神,宇宙中没有一个全能的神;要是有倒好了,神总该怜恤他了,对他开开思了。它不是人,你理它没用。它混蛋透顶,你却只好由它去。你自己要是不混蛋,你就只好自己去想点办法。
他坐在几节水泥管道上,望着天,有点懂了。扫街的老头就总爱默默地坐着,看天。老头不会说,但他肯定早就懂了。老头无论碰上什么倒霉的事,从来不说别的,只是说:“瞧瞧怎么办吧。”
怎么办?
光说不练假把式?
但是也不能太固执?
按照退稿信上说的那样改?
最终会因为固执而失败?
男左女右,他伸开左手,借着路灯的微光仔细看。确实,事业线又深又长,但上端消失在一片乱糟糟的细纹中……“你怎么知道这些细纹表示的是固执呢?”他问看手相的人。“天机不可泄露。对你来说,就是固执。”……他当时装得无所谓似的笑笑,但心里实在是别扭……
他又把那枚硬币抛起来,想:如果是“麦穗”那一面,我就不再固执,就改。硬币落下来,他攥在手心里,又想:如果是“国徽”,就是说,命运告诉我不能改,我还是要写我真心想写的东西,而且下一次就能发表。他猛地张开手,妈的,是“麦穗”。
风,正穿过街道,带着尘土和纸屑,还有刨花。播音员在远处报告明晚的电视节目。
不,三局两胜才算!他又急忙把硬币抛起来。他总是这样,如果三局两胜不行,还有五局三胜,还有九局五胜。他有很多怪想法。
“十”是个吉利的数目,但如果第十次不行,他就相信第十二次,“十二”有更完美的意思。“十二”还不行,还有“二十”——“十”的加倍。“二十”再不行,就“三十”——取“三十而立”的意思,也吉利。还有“六十”,六六顺。“一百”当然更好……硬币落在他腿上,还没容得他再考虑一下,就已经看见了:麦穗。他又抛。又抛。又抛……
那天真是有了鬼了。
烟蒂在空中划了一道闪亮的弧线,落在了远处。他靠在墙角里,呆呆地看着那点火光慢慢地熄灭。
要是先说国徽那面儿就好了。
“后说‘麦穗’就好了。”他说出了声。
他费劲儿地站起来,离开了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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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大约在十点半左右,又听见他呼喊起来。也有人说,是在电视台的节目结束之后好一阵子,十点半肯定过了。
“嘞儿嘞儿”
“嘞儿——嘞儿——嘞儿——”
还是有的说在城西,有的说在城东。
什么“国徽”呀,“麦穗”呀,就那么回事!他可真有辙,刚才抛硬币的时候还那么提心吊胆的,这会儿又说“就那么回事”。扫街的老头说得对:“你心里想往东,你就别往西。”他有什么事想问问老头该怎么办的时候,老头就这么说,不说别的。
他得去找他的鸽子。不找心里更难受,回去也睡不着。
要是找不到“点子”,可不是好兆头。就等于是说,他盼望的事到底还是得落空。那不行。
母亲在世的时候说过,说他从小就是这么个牛脾气。有人说他死心眼、太老实,说话时的神态流露出另一种意思:笨。“太老实”常常是“笨”的尊称。也有人说,搞创作就是该这样严肃、认真,有自己的主见。他当然是爱听这后一种说法。其实呢?他自己知道,不那么简单。固执也好,认真也好,都太简单了。固执不是天生的性格,认真也不是。他想发表自己写的东西,比谁想得都厉害。如果不是感到过一次沉重的屈辱,他大概早已经不固执了,早已经忘却了认真……
姑娘走后的第二年。秋天。下着雨。
他把一篇稿子送给那个作家去看。一大早就去了。雨天是他的星期日,不用扫街。
“你还是没有照我说的那么去改。”作家看完了他的稿子说。
“我还是觉得这么写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