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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中午,街边餐馆的露天座位上坐满了人,用着合一的早午餐,打发着星期六早晨的闲暇。对许多人来说,周末最重要的活动是周六晚上的派对时间。白天的闲暇和阳光全只是为了晚上的尽情消耗。我从餐馆前走过,里面的人们漠然地看着我,同样漠然地看着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
我开车到了十几个街区之外的一个停车场,停车场边是条专供人骑车跑步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华盛顿的市中心。现在正是小道上最拥挤的时候,停车场上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我开着车,绕着停车场转了好几圈也没看到空位。我正骂着娘准备放弃去另找一个停车场,忽然间瞥到小道上跑下一个女孩,像是回去的模样。我忙开到她近旁,向她挥了挥手,做了个“离开”的口型,她向我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示意要再往前,我向她点了点头,又做了个“谢谢你”的口型,掉转过车头,慢慢地跟在她身后。她不是个漂亮的女人,身材大概也需要再跑上七八个月才算过关,不过我正为了找到个停车位得意,因此看着她往前慢跑时颤动的臀部,不免对她放宽了些评分的标准。
小道上有不少人,不过还是有足够的空间,让来往的两行人流做每个人该做的动作。当然,这世界上能够让一个中国人也觉得拥挤的地方实在很少。道上零零落落地有些落叶,却不多,毕竟只是初秋。路上的人十之八九都只穿着短裤T恤,女孩们更是借着最后的机会把一夏天节食、晒日光浴的成果尽可能地展示出来。
我不紧不慢地向前滑着,时不时闪避着对面的来人,偶尔加把劲超过眼前慢跑的老太太,路有些下坡,轮子全不费力地向前滑动。正滑着,前面慢跑的一个女孩,似乎是累了,喘口气,突然站住了脚。我在后头跟着,连忙右脚一用力,打算从左边超过她,刚要换到左道,对面两辆自行车如飞般疾冲过来,两个车手低着头,弯着腰,埋头往前猛踩,顿时把左边的路道封住了。我措手不及,匆忙间把右脚跟往地上猛踩下去,旱冰鞋的刹车块从地面上狠狠刮过,带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我的上半身却被惯性带着继续往前冲去。那女孩听到身后的巨响,忙回过头来,看见我的身子向她冲去,不禁呆了。
我在空中努力地把身子扭了扭,稍改了个方向,斜斜地侧摔了出去。一切如慢动作般发生,女孩一脸惊愕的脸孔,向外摔出去时眼前闪过的一片碧蓝的天,背部重重摔在路旁草地上沉闷的响,在草地上滑出一两尺外头与草的摩擦,然后眼前一瞬间的一片漆黑,接着是无数的金星和两耳嗡嗡如喷气发动机般巨大的轰鸣。我仰躺在草地上,鼻子里闻到的是被摩擦的草发出的淡淡的草汁味和看到的无边无际的天。
我认识文佳时也是这么躺在地上,不过那天我躺着的是停车场的水泥地。
那时我正在大学的最后一学期,刚开始学单轮滑冰,一个周末到了学校停车场,我在场里摇摇晃晃地转着圈子。那也是个秋天的日子,一样柔和的天气。
我一圈一圈地转着,渐渐觉得有些无聊。四下看看,却只是零零落落地停了一些车。我又转完一圈,绕到了一辆车后,那辆车忽然间往后一动,我一惊,大脑还全无反应,整个身子已经平平拍在水泥地上,五脏六腑仿佛全换了位般上下一阵翻腾。
我躺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两眼大睁,一动不动,呆视天空。
眼前一个人影突然遮盖了半个天空。
“你还好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
“你帮我看看我现在人是几块?”我答。
那个人影向上移动,似乎左右移了移,说:“好像还是一块。”
人影渐渐清晰,像是个女孩的轮廓。
“能不能请你往我腿上踢一脚?”我说。
“为什么?”她问。
“我要是觉得疼,说明我还能站起来,不疼的话,那我就完了。”我哭丧着脸说。
“真的吗?”她有些怀疑地问。
那是张亚洲女孩的脸,细致、鲜明的线条。
“当然,你以为我喜欢躺在地上吗?”我很气愤地说。
“那我就踢啦?”她说。
我努力地点点头,刚想说话,她已经一脚踢到了我的腿上,想说的话顿时变作一声惨叫。
我从地上一下跳起,捂着大腿,叫道:“嗨,你以为我的腿是木头吗?”
她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你让我踢的。”
我瞪着她,好半天不能说话,终于我说:“好,好,谢谢你。”
“不用。”她转过身去,要走。
“嗨,”我叫住她,“我能请我的医生吃顿饭吗?”
她转过身来,笑了笑,说:“好啊。”
她笑起来的时候,不只是眉毛,眼睛,嘴唇在笑,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笑,连那双刚踢了我一脚的硬底方头牛皮鞋都似乎在笑。她笑的时候,我看不到她的人,我只看到她的笑容。
我躺在草地上,不想动弹。一张棕发女孩的脸忽然嵌入我眼前的一片蓝天。
“你还好吗?”她很惊慌地问。
“你帮我看看我人现在是几块。”我下意识地答道。
她直起身来,上下打量了打量,说:“看上去还好。”
“我扶你起来。”她蹲下身,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臂,扶我起来。
我本来不想动弹,摔在地上时的痛楚早已过去,草汁淡淡的香味和柔软的草地让我觉得躺着很舒适。但是个女人在扶我起来,男人不免要条件反射地表示自己的力量。我摇了摇手,示意她不用扶我,用手撑了撑地,站起身来。
“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在我背后,”她说,又上下看了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应该怪我在背后看你背影看发了呆。”我笑了笑,说。
“真的?”她一下放松了,也笑了起来。
“当然,”我说,“你为什么还需要跑?身材够漂亮了。”我忍不住觉得有些过分。可能在华盛顿住久了,沾了些克林顿的毛病,我想。
“谢谢,”她却更加高兴地哈哈地笑。像很多的美国女人,她不说不笑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笑起来,说起话来却像是男人一样地短促有力。
“你没事就好,”她说,“我朋友在等我。”她伸手指了指。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极健壮的女子站在小道边上看着我们。
“好。”顿了顿,我说,“你是不是住这附近?”
“是。”
“我也住这附近,”我说,“晚上我们公司有几个朋友去亚当斯摩根跳舞,如果你和你朋友没事的话,想不想一起去?”
这附近住的多是像我这样在大公司上班的白领。尽管从来没有人证明过大公司上班的白领对女人的欲望比其他工作的人低,电视报纸上时不时报导的性侵扰案例倒十有八九发生在大公司里,女人对于白领却总是有一些不由自主的信任感。
她迟疑了下,想了想,回过头去问她的朋友。她的朋友耸耸肩,说:“好。”她就转过头来,向我说:“好啊。”
我要了她的电话号码,说好在晚上十一点钟再见。她们向我挥了挥手,继续向前跑去。
我活动了活动手脚,却没了继续往下滑的兴趣,于是掉转头滑了回去。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路上来来去去是两道穿着T恤短裤,骑着车,跑 着步,溜着旱冰的人流。一个满头乱发,穿着一领破黑大衣的老流浪汉,茫然地站在路中央,呆呆地看着前方,如一块黑色的岩石,漠然于周围水流的冲激荡漾。人群从他身旁流过,偶尔一辆自行车高速掠过,一阵气流掀起他的大衣角,像是一只蝙蝠无力的翅,轻拍几下。他只是静静站着。我从他身旁掠过,滑出数十尺远,回过头,他依旧木然地立在路中央。
我滑回车旁,解下旱冰鞋,往后车厢里一丢,取出双球鞋穿上,两脚乍离开旱冰鞋的轮子,踏在实地上反觉得脚底有些空空荡荡。不时有辆车开到面前,看我一眼,大约不确定我是刚找到停车位停下还是已经要走,又继续绕下去找着空位。我也懒得向他们示意我要走人。在停车场里找停车位就像是想找个漂亮的女朋友,总要看自己的运气是否正巧碰到她在上一个男朋友和下一个男朋友之间的空档上。这空档一般来说都不大,如果运气不好,又或是糊里糊涂地呆等,就像是等着辆车从它的停车位上移走似的,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也不知到底会不会发生。
我喘了口气,走回到驾驶座门旁。车的顶篷拉开着,用手按了按车沿,我稍一用力,想要跳进车里,却没想到大腿上一阵剧痛,刚用了一半力就一屁股坐在了车沿上。车子往下一沉,又往上弹了弹,我一半身子不由自主地滑进车里,两条腿却还挂在车外。两个慢跑的老太太从车前跑过,带点诧异,看了看我。我举起手先发制人地向她们“嗨”了一声,说:“天气真不错。”她们一起点点头,说:“是啊。”往前跑去。
我伸手把车门打开,用了用力,把两条腿从敞开的门上搬下,咧了咧嘴,觉得肌肉有些发紧。大概是伸腿挡住向前的冲力时扭到了肌肉。我慢慢把腿从门上收下,缩进车里,掏出钥匙点上火,打开车上的音响。“Metallica”的一阵急促鼓声霎时间从车内的六个喇叭里泄了出来,充满了车里车外的一整片空间。我伸手调低了音量,往后看了看,换到了倒车档,一踩油门,轮胎一声刺耳的响,退到了行车道上,再一换档,开出了停车场。路过街边兼营海鲜的小便利店,我停车要了个鳟鱼三明治。
我背着运动包,走进公寓楼的门,接待桌后看门的老头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向我笑了笑,点了点头,我也向他点了点头。他又低下头去专心地看着桌子里放着的小电视上的日间节目。我走到信箱旁,取出钥匙打开门,伸进手去,抓出一叠广告和几封信。我把广告卷了卷,做成个筒状,瞄着信箱旁的垃圾箱扔了过去。半空中卷成筒的广告散了开来,噼噼啪啪地砸在箱边上,然后刷刷地沿着箱壁滑到了箱底。我走进电梯门,电梯向上升去,看了看手里的信,一叠的信用卡和汽车保险的账单。
走进公寓门,我把运动包往地上放下,正想拆开信来看看我这个月又欠了多少钱,电话铃响了。
“喂,”我抓起电话,一边拆开信用卡的账单信。
“平山,干吗呢?”是姚明成的声音。
“刚轮滑回来。”我看了眼第一份账单,韩656.73。
“别又是滑了十几里路,现在正捂着腿喊疼吧?”
“摔了跤,就回来了。”我扫了眼列出的购买项,一切正常,所以这656.73是要付了。
“才一跤,怎么能才一跤就回来了,没点艰苦奋斗精神。”
“摔一跤,认识个妞,也就差不多了。”我伸手撕开第二份信用卡的账单,4120.20。我皱了皱眉,这笔款子挂在卡上已经有几个月。
“是吗?什么妞?别是个大肥妈吧?”
“可惜,要是个大肥妈不正好让你下手。”我看看账单上的利息,16.73。这张卡的利息低,就欠着吧,我作了个决定。
“可不,捏着鼻子就上了。肥妈也是女人啊。”姚明成说着,我一边打开了汽车保险单,“咱不能歧视人家,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