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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了结后,马正天把地契拿给母亲看,母亲不识字,死活不相信,叫来娘家弟弟,确定真实无疑,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儿子都娶妻生子了,她仍一把搂在怀里,说了一声:这才是我的好娃!有别人在场,马正天羞得不行,急忙拱出头来,红着脸说:妈,我答应把咱家的地赎回来的,现在好歹赎回来了,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必须给你老人家说明白了,乱兵快要打来了,咱得撂下土地逃难。母亲的态度让他大吃一惊。母亲说,我知道,你以为我老糊涂了,没有大乱子,二两银子买一亩地?人家疯了,还是你疯了?娃,你做得对,乱兵可以烧房杀人抢东西,却搬不走土地,他们总有走的时候,他们走了,咱再回来,地还是咱们的。母亲抡起拐杖将站在一边伺候的马王氏狠抽一下,厉声说:给你男人擀臊子面吃!母亲的见识真让马正天没想到。他只是想从年家把土地赎回来。当年因为他的卖地,家里人和乡邻们可没少说他,他成了败家子的代名词,人人都认定他是二杆子,脑子不整齐,鼻涕下来拿拳头往上捅的半心子人。
做完这笔生意,马正天感到良心不安,虽是两厢情愿,而且,又是年家以坑他为目的的,但他觉得做事不可过分。念起年老太爷为了不把他坑死,少卖了他五百亩地,人有一念之善,就该有一善之报。在年家准备举家逃难时,他去年家了。年老太爷以为他要反悔,起初装病不愿见他,在他的坚持下,见了。见了面,年老太爷面色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他说,兵荒马乱的,这娃还有心思串门子啊?马正天笑笑说,听说年叔要走,来看看。年老太爷说,都啥光景了,你不走吗?马正天说,我要走的,年叔你准备去哪里?年老太爷怅惘许久说,我能去哪里,走到哪里算哪里呗,到处都在打仗。马正天说,侄儿正是为这事来的,侄儿听说,千里方圆都在打仗,死了的人把大路都堵了,我们到哪里还不一样?年老太爷说,总不能在家等死吧?马正天把自己在马莲河川的根据地说了,并邀请年家一同去避难。两家共同逃过了一场劫难,战乱平息的当年,年老太爷回到西峰一看,自家的宅子虽然留了下来,也已经残破不堪,往日繁华的西峰城万户萧疏鬼唱歌,举目都是荒凉。他当即昏倒在地,当夜在弥留之际,把几个儿子叫到炕前说:今后你们要夹紧尾巴做人,不要与马家较劲了,气数在马家,不在年家,把咱们的祖产能够保住,祖坟不断香火,就算是贤孝儿孙了。他把家政大权交给了稳重笃实的大儿子年如我。陇东地区的一场绵延十几年的战乱让马家一举三得,一者,占据了财富制高点;二者,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三者,占据了智慧制高点。人们相信,马正天树大根深,跟着他,他手指头一松,一家人一辈子吃用不愁;马正天急公好义,危难时机能替他人着想;马正天聪明绝顶,料事在先。有了这些,跟着他,没错的。
铁徒手上任不久,就把抑制马家的财产扩张提到了议事日程,不知是马正天嗅到了什么气味,还是他果真有什么过人的聪明,短时间内,他一连推出了几项重大的攻守战略,办学校,年头节下为孤寡幼残送温暖,拓宽硬化市区道路,修补战乱被损坏城墙,救助战乱伤残者和战乱孤儿,等等,还有许多。这些都是面子工程,人都看得见的,受益面较宽,马家率先赢得了民心,官府再与人家过不去,就要失去民心了。再说,马正天这人还真别说,他究竟是聪明,还是天性慷慨,他从未有过偷税漏税行为,铁徒手派得力干将暗中调查过多次,一点破绽都没找到。他又试图在人家男女事情上做文章,派人风示几名与马正天来往密切的妇女首告,结果碰了几鼻子灰,一个泼辣妇女对官差跳脚大骂:你官家把官家的事管好就行了,你倒黄鼠狼越过地界偷鸡来了,我的屄是我的,我想让谁日就让谁日,只要我男人不说啥,你管得着?能得很,把我的屄剐下来,挂到你们老爷的脖子上,保证没人日了!陇东妇女与陇东男人一般口粗,那天执行这项公务的是一个家在本地的男人,当时,听见这里有人对口,立即涌上来一群围观闲人,公差挨了臭骂,面子上下不来,不觉斗嘴欲望汹汹燃烧,心想再不要脸的女人也是女人嘛,他一跳老高,指头指着那女人骂道:我把你这个捱毬货!人群轰地一声爆笑,他心中暗自得意,心想这个女人这下得败退了,没想到那女人也一蹦老高,双脚落地后,她笑嘻嘻地指着公差说:不愧是从我的屄里溜出来的乖蛋蛋娃嘛,太了解老娘了,老娘就是个捱毬货,老娘捱过的毬,比你娃吃过的米颗子还要多哩!人群中又一阵爆笑,几个闲人蹦起来,高叫道:狗日的把驴日的给我骂!捱毬的把婊子养的给我好好骂!公差再也招架不住了,灰溜溜地,脚不点地,风也似地消失了。公差回去原原本本给铁徒手说了,铁徒手是读书人,耳根子干净,又是初来陇东,对市井语言一无所知,哪听过这么残忍的话,而且还是出自女人之口,说实话,他当时被惊得面如土色。他死活不肯相信,认为是公差没有完成任务搪塞他,把他派出去的几个人都问遍了,另几个人的遭遇比这人还惨,只是回来向他汇报时,实在张不开口,偷工减料了。下层公差大多都是本地人,在乡间野地,在城镇里弄长大的,对陇东民间语言从小熟得透了,看见大人有兴趣询问,便把各种方言土语,尤其是骂人话,挑拣常用的,独特的,学说了一遍,铁徒手直听得脸上冷汗横流,衰弱无力地挥挥手说:罢了,罢了,罢了,下去吧。
铁徒手是怀着济世拯民之心寒窗苦读,又千里赴任的,他以为,天下之所以衰败,根本原因不在于政不清,兵不精,财不广,国不强,而是因为王道衰,礼义废,然后导致了政教失,民心乱,因而,治理地方首要的在于移风易俗,矫正人心,官知荣辱则官风正,民知荣辱则民风正,以知荣辱之官民,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如此苦心经营数年,以知荣辱之官民,对外,何方强敌敢犯我华夏,对内,太平盛世何由不致?可是,一接触俗务,他便知道了什么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须躬行。在身体力行一段时间后,他又知道了什么叫做:大厦将倾,人力何为。最初的激情和梦想,一次次陷入无所不在的泥坑之中,看不见对手在哪儿,却时刻被对手投射过来的明抢暗箭击中,看不见谁在后面紧紧地拽着后襟,也看不见谁在前面在顽强地狙击,但,无论你怎么卖力地走,仍然裹足不前。那种拖扯力和狙击力,并不使人感到疼痛,那是一种感觉很粘稠的力,双脚像是陷在沼泽地里,拔,拔不出来,走,迈不开脚步。如此,原地不动好不好?不可以的,身子在缓缓下陷,失重,失重,身体无处依托,双手无处拽扯,身体在下沉,心在下沉,明知这样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遭受灭顶之灾,却束手无策,在肉体死亡之前,意志力已经被摧垮了。更致命的是,有时候,感觉脚下产生了异常,低头一看,双脚踩进了一堆新鲜的狗屎中,热腾腾地,臭烘烘地,粘乎乎地,那种新鲜的粘和臭,很容易使你联想起曾经吃过的某些美味佳肴。致命的正在这里,它让你处在丑恶时,无法畅想美好,而在美好时,却自然而然联想到了丑恶。经过反复碰壁后,铁徒手警醒道,如果自己无法变得丑恶,或者,不愿意变得丑恶,那么,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自己只能改变自己。在这种世风下,最佳的生存策略,便是完成自己的麻木。以麻木消解上压下挤,以麻木应对悠悠岁月。这一招是管用的,几乎算得上惟一管用的一招。对来自上峰的命令,如果是一般的命令,满口应承,慢慢执行,如果是严令,雀跃赞同,雷厉风行,但,要雷声大,雨点小,或者,干脆只打雷,不下雨。他知道,官府的任何事情不过都是一阵风,万不可顶风,顶风必然被呛着,甚或呛死,也不可一味顺风,揭屁股风来了,再顺风疾走,收脚不住,非跌跤不可。原来,他想在陇东知府任上,干三年五载,做出一些显眼的政绩,谋求升迁,升迁不了,平调于离权利中心近些,或物资繁盛人文活跃之地,也行。谁料,三年无动静,五年无消息,如今十年过去了,他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化外藩臣。公文照常往来,上下交通照常进行,但,每一级官员都是路过,都是过客,都是例行,没有人当真的,上面来人明明看见某些不和谐的作为,听见了不和谐的声音,却一律装聋作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终于明白了,谁都在自保,谁都不愿于己不利的事情发生。这样也好,无灾无难的,得逍遥且逍遥。幸好,他发现了泡泡,他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