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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统兵招讨大元帅郑,为抚夷取宝事:照得天朝历代帝王传国玉玺,从秦汉以来,递相授受,历年千百,未之有改,却被元顺帝白象驮入西番。盛德既膺天眷,宗器岂容久虚。为此,我今上皇帝钦差我等统领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前下西洋,安抚夷荒,鞠问玉玺等因。奉此牌,仰各国国王及诸将领,如遇宝船到日,许从实呈禀玉玺有无消息,此外别无事端。不许各国因缘为奸,另生议论,致起争端。敢有抗违,动干天宪,一体征剿不恕,须至牌者。
国王读了虎头牌,说道:“我父子受朱皇帝大恩,久不能报。今日天使降临,快差一员将领前去迎接。我随后写下降书降表,备办进贡礼物,亲自拜见元帅,留住他在这里久住些时候,款待他一番,才是个道理。”道犹未了,早有一个将领,伟貌长身,全装擐甲,应声道:“末将不才,愿先去迎接天使。”国王起头看来,只见是个南朝人,姓陈名祖义,现任左标沙胡大头目之职。国王道:“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正好你去。”
陈祖义辞了番王,驾一叶小舟,同郑护卫前来迎接。见了元帅,行了礼。元帅道:“你是甚么人?”陈祖义道:“末将不才,原籍广东人民,姓陈名祖义,现任淳淋国国王位下左标沙胡大头目之职。”他看见元帅颜色有些不善,又奉承两句,说道:“元帅不必见疑,适才本国国王还有些二三其志,是末将细细的劝解他一番,他才不开口,故此末将先来迎接,正所以坚我国王之心。”元帅道:“左右在哪里?你和我把这个坚心的捆将起来。”陈祖义慌了,高叫道:“人来投降,杀之不祥。怎么反捆起小的来?”元帅道:“你在我中国私通外国,依律当斩。你在这外国劫夺营生,强盗得财,依律当斩。你有两个头也还是该死,莫说只是一个头。”陈祖义说道:“元帅,你屈了我这一片好心肠也。”元帅道:“你来接我,还是个公报私仇,有个甚么好心肠哩?”吓得陈祖义哑口无言,心里想道:“我南朝有这等一个通神的元帅,把我心肝尖儿上的事都扦实了。”元帅吩咐带过一边,待等国王相见之后,取来枭首。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浡淋国国王见。”元帅吩咐请进来。相见已毕,国王递上降表一封。元帅受下,吩咐中军官安奉。又递上降书一封,元帅受下,拆封读之。书曰:
沣淋国国王麻那者巫里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侧闻中夏外夷,分悬冠履。内尊外攘,筹属褰帷。矧我浡淋,每沾眷注。大统有历,文币生荣,在先皇已衔恩于九地;印篆授辉,舆马增重,在卑末益借庇于二天。捧日月之光,寒移雪海;沐灵雨之泽,春入花门。幸接台光,不胜雀跃!用伸尺素,伏乞海涵!某无任激切惶惧之至。年月日,某再拜谨书。
元帅读完了书,说道:“书中之言,足证贤王不背本国。”
王又递上一张进贡的草单来。元帅受下,开来一看,只见草单上计开:
神鹿一对(大如巨猪,高三尺许,前半截甚黑,后半截白花,毛纯短可爱,止食草木,不食荤腥 ),鹤顶鸟一对(大如鸭,毛黑颈长嘴尖,其脑骨厚寸余,外红色,内娇黄可爱,堪作腰带 ),火鸡一对(顶有软红冠,如红绢二片,浑身如羊毛,青色,其爪甚利,伤人致死,好食火炭,故名,虽棍棒不能致死),琉璃瓶一对,珊瑚树一对,昆仑奴一对(能踏曲为乐),血结二匣(治伤妙药),蔷薇水二坛,金银香二箱(其色如银匠饭花银器黑胶相似,中有一白块,好者白多,低者黑多,气味甚冽,能触人鼻),腽肭脐五十(其形如狐,走如飞,取其肾以浸油,名腽肭脐香)。
元帅看了草单,说道:“多谢厚礼。本不当受,但蒙国王真心实意,不敢不恭。”一面吩咐内贮官照单收拾礼物,一面吩咐安摆筵宴。国王又递上一个礼单,说道:“外有不腆之仪,奉充军饷。”元帅道:“公礼之外,一毫不受。”国王再四再三哀告不已。元帅接过草单来看,见单上有白米一百担,受此白米足矣。吩咐军政司收了他一百担米。白米之外,一毫不曾受。即时筵宴齐备。大宴国王,国王不用一毫肴品。元帅道:“贤王怎么不用肴馔,有何高见?”国王道:“卑末不火食。大凡火食,则本国大荒。”元帅道:“岂有此理!”国王道:“元帅既不准信,还有一件事,也是个大禁。”元帅道:“还有个甚么大禁?”国王道:“卑末又不水浴。大凡水浴,则本国大潦。”元帅道:“既如此,贤王终不然不食、不浴?”国王道:“食的止是沙糊,浴的止是蔷薇露。”天师在座上把头点了两点。元帅吩咐军政司取出带来的袍笏、鞍马各一副,回敬国王。国王拜谢。元帅吩咐带过陈祖义来。国王看见锁械了陈祖义,心上吃了一惊,又不敢动问。
不知元帅取过陈祖义来,怎么处置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46回 元帅亲进女儿国 南军误饮子母水
诗曰:
征南大将出皇朝,巡海而西去路遥。
旗鼓坦行无狗盗,蛮烟尽扫有童谣。
剑挥白雪除妖兽,箭射青空下皂雕。
怪底孽余陈祖义,敢撑蛇臂漫相招。
却说元帅吩咐带过陈祖义来,国王心下吃了一惊,不知是个甚么事故。元帅道:“这陈祖义原在我中朝,私通外国,事露而逃。今日在你浡淋国劫夺为生,贻祸不小,恶极罪大。贤王,你可知道么?”国王道:“卑末失之于初,这如今有好些不奈他何处。”元帅道:“我这里明正其罪,与你国中除了这一害罢。”叫刀斧手来,把陈祖义押出辕门外,枭首示众。陈祖义吆喝道:“可怜见小的没有甚么罪哩!”元帅只是不听。一会儿开刀,一会儿献上首级。国王欠身道:“多谢元帅虎威,除此一害。只是卑末国中还有一害,敢求元帅何如?”元帅道:“是个甚么害?”国王道:“卑末国中有一土穴,每一年一次,奔出生牛数万头来,撞遇它一戳两段;吃了它,十死八九,甚是为害国中。望乞元帅为我做个处置。”元帅道:“此事须得天师。”天师即时取出飞符一道,递与国王,说道:“你拿我的符去,到明日子时三刻,用火烧在土穴之上,其牛自息。”国王拜谢。元帅又叫过施进卿来,取一副冠带赏他,着他替陈祖义为头目。吩咐他道:“殷鉴不远,你在这里务要用心,做个好人哩!”国王、施进卿一齐辞谢而去。
宝船前行,王爷道:“施进卿告诉之时,元帅还不曾看见陈祖义的面,怎晓得他就来?”元帅道:“这等假公济私的人,巴不得寻着我们,做个名目,故此我牌上说道‘此外虽无异情’,他越加放心大胆,这却不是他就来的机括?”众人道:“元帅神见。”元帅道:“咱这个不打紧,只不知昨日天师看见番王不火食、不水浴,他低着头点了两点,这是怎么?”即时去问天师。天师道:“贫道点头,是我算他一算。”元帅道:“算得他是个甚么?”天师道:“算得他是个龙精。”元帅道:“龙性畏火,故此见火则旱。龙性又喜水,故此见水则涝。”道犹未了,只见蓝旗官报道:“浡淋国国王差人送上柴草、蔬菜之类,现有十只小船在这里伺候。”元帅道:“各事收他一半,其余的还他。”蓝旗官又道:“本国新升头目施进卿,差人送上猪、羊、鸡、鸭、酒、米之类,现有四只小船在这里伺候。”元帅道:“一毫不可受他的。”蓝旗官传上来人口说道:“施进卿的礼物,都是国人情愿献上的,为因得了天师的飞符,今日子时三刻,烧在穴上,纸灰尚未冷,只见穴上一声响,早已撑出无限的竹木来,把个穴口堆塞得死死的。国人欢呼,故此各率所有,借施进卿的名字送上来,以表他各人的诚意。”元帅道:“既如此,各受一品,见意就是。”小船各自回去。行了数日,此时正是三月天,回首京师,正在游赏之处。有诗为证:
仙子宜春去游,风光犹胜小梁州。
黄莺儿唱今朝事,香柳娘牵旧日愁。
三棒鼓催花下酒,一江风送渡头舟。
嗟予沉醉东风里,笑剔银灯上小楼。
蓝旗官报道:“前面又是一个处所,想是一国。”中军传下将令,落篷下锚稍船。稍船已毕,仍旧水陆两营。元帅吩咐夜不收上岸打探。打探了一番,齐来回话。老爷道:“这是个甚么关?”夜不收道:“这个关有好些异样处。”老爷道:“怎见得异样?”夜不收道:“这去处的人,一个个生得眉儿清,目儿秀,汪汪秋水,淡淡春山。”老爷道:“这是各处风土不同。”夜不收道:“这去处的人,一个个生得鬓儿黑,脸儿白,轻匀腻粉,细挽油云。”老爷道:“这是各人打扮不同。”夜不收道:“这去处的人,一个个光着嘴没有须,朱唇劈破,皓齿森疏。”老爷道:“这是各人生相不同。”夜不收道:“这去处的人,一个个小便时蹲着撒,涧边泉一线,堤上草双垂。”老爷沉思了半会,说道:“终不然都是个女人家?”夜不收道:“小的也不认得是女人不是女人,只见:
汗湿红妆花带露,云堆绿鬓柳拖烟。
恍如天上飞琼侣,疑是蟾宫谪降仙。
王爷道:“似此讲来,是个女儿国。”老爷道:“女儿国就都是女人,没有男子哩。”王爷道:“没有男子。”老爷道:“既都是女人,可有个部落么?”夜不收道:“照旧有国王,照旧有文官,照旧有武将,照旧有百姓。”老爷道:“既如此,也要他一纸降表,才是个道理。”马公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和你径过去罢!”老爷道:“无敌于天下者,天使也。岂可轻自径过去,把后来人做个口实,说道:‘当时某人下西洋,连个女人国也不曾征服得。’”王爷道:“虽不可径自过去,也不可造次征他。须得一个舌辩之士,晓谕他一番,令其递上降书降表,倒换通关牒文,庶为两便。”老爷想了一想,说道:“咱学生去走一遭如何?”王爷道:“老元帅亲自前去,虽然是好,只一件来,主帅离营,恐有疏失。”老爷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身先士卒,古之名将皆然。又且一切军务,有王老先儿你在这里。”王爷道:“既是元帅要行,学生不敢十分阻挡。”好个三宝老爷,沉思了一会,收拾了一趟。王爷道:“元帅此行,有个甚么良策?”老爷道:“兵不厌诈。咱进关之时,扮作一个番将,见女王之时,却才露出本行。”王爷道:“怎么进关时,要假做番将?怎么相见时,反器本行?”老爷道:“进关时,恐怕他阻当,下情不得上陈,故此要假扮番将。相见时,咱自有言话到他。他见我是个南朝大将,敢不遵奉?故此反露本行。”王爷道:“妙计,妙计!”
老爷头上挽个头发丫髻,上身穿的短布衫儿,下身围着花布手巾,脚下精着两个膝儿骨,一人一骑,行了数里,只见果真的有一座关。关上有几个敲鼍皮鼓的,关下有几个拖槟榔枪的,都生得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尽有一段娇娆处。老爷心里想道:“世间有此等异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