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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李奎叶在心里迅速判断着。他没有动,他不是性急的人,性急的人通常死得早。金不忌的目光没有从他身上挪开,也没有戒备的意思。他不懂金不忌在想什么,金不忌没有欺骗他的必要。而且他也知道,金不忌不是那样的人。
“你总是这样,”金不忌低声说,“总怀疑别人。你是靠这个才活下来的吧。但是至少,你应该相信我。我没有骗过你。”
能无条件相信的人,只有崔志焕。但即使是他,多年前也证明,在特定情况下,只能有选择的相信。
虽然,金不忌的确没有欺骗过他。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男子。
李奎叶瞳孔突然收缩。
小刀架在金不忌脖子上,虽然刀是金不忌给的,也没防备他的动作这样快。李奎叶觉察被胁持的身子紧张起来,但是没有动。
金不忌面不改色。他有这份定力。但这假象骗不了奎叶。外表潇洒有时喜欢冒险的金朝圣上,骨子里其实非常怕死。这种对于死亡的恐怖,也许来自少年时代的阴影。一面怕死,一面追求冒险的刺激。但此时他的目光,并没有追求刺激时的光亮。
李奎叶说:“很久前就想这么做了。”他的目光落在小刀上,同时缓缓将其放下。
“那么你感到满足了吗?”金不忌从容的回应着,同时悄悄长出一口气。
如果不能肯定李奎叶不会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圣上一向胸有成竹的作风。
圣上微笑了。依然是那种自负自大的笑容。好像宣告胜利似的笑容。但是似乎没那么刺眼了。李奎叶隐隐明白,像他的冷酷一样,这种微笑也是皇帝的面具。无论顺利与否,无论害怕与否,皇帝都会这样微笑。
这是他高傲的方式。
为什么这么做?李奎叶没有问。
皇帝做了和其一贯作风不同的事。但是,和他相关的,皇帝做的出人意料的事还少吗?换个说法,凡是皇帝出格的事,都是和他相关的。
答案是什么。奎叶不愿也不能深想。曾在快感中听过的无数遍呢喃,不可能是真的。
他没有利用这个机会。
他只是觉得,如果那样做了,就太卑鄙了。
仅此而已。
41 同类相吸
金不忌站在窗口往外看着。
左使话正讲到一半,忽然看见圣上笑了,不禁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讲下去。
秩宗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正想开口,却被卿事董原一个眼神阻止了,老头子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咳了一声。
皇帝如梦初醒,回过头也装模作样咳了一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第三次了。”
走出殿外的秩宗气愤的伸着指头,向卿事摇晃着。
花园里和王吉说话的李奎叶正好转过脸。两人目光一撞。秩宗登时拉长脸,“哼”了一声。
“第三次了。”士卿微微躬了身子,面无表情的对君主说。
年轻的君主不回答,也没一点尴尬,在士卿面前毫不拘束,笑容满面的望着花园。那愉悦的神情不受干扰。
“如果是因为李奎叶在的缘故,”士卿字斟句酌的说,“那么把他暂时送到地牢也未尝不可。”
这句话成功让皇帝回过脸,有些苦恼的看着得力大臣。
但士卿不为所动,继续平平板板的陈述:
“在这样重要的讨论中走神,是历代名君都没有的行为。当然,圣上本身是没有过失的。所以,请把引诱圣上走神的李奎叶交给我。”
在士卿恭敬严谨的陈词中,皇帝不得不丢盔卸甲,苦恼的叹了口气。
走神还在其次,皇帝知道,真正让大臣们不满借机发挥的,还是因为自己擅自释放了李奎叶。虽有命令不许他离开这个花园,但对李奎叶深怀戒心的大臣们来说,让其没有束缚的自由行走是极其危险的事。
“铁华认为,奎叶是什么样的人?”
士卿沉默一下。
圣上的脸半转过来,光和阴影让其显得很柔和。
“我怎样认为无关紧要。”士卿严谨的说,“重要的是李奎叶曾经背叛过圣上,这是事实。我,我们——不能允许这样的人留在圣上身边。”
皇帝笑了。他知道士卿的潜台词。
——“何况你曾经对他做过那样的事。。。”
那样的事。
很美妙的事。
但是在他和他之间,性并不是全部。甚至可以说,不是很重要的事。他也深信,性不能征服李奎叶,即使他曾在情欲里难以自拔。
两人之间的相似相异,才是他们不能断绝的纽带。
这一点,士卿不明白,秩宗不明白。但,只要他明白就好。
第一眼看见他,就明白了。
六年前,边境。
听到一个帐篷里的喧哗声。进去看见两人在厮打,李奎叶在一边弯腰大笑。当时的郡王有点吃惊地看着笑得不成体统的军官,犹带稚气的脸,快乐像要从全身溢出。
但是真正打动郡王的,是他的眼睛。
对于少年来说,过于锐利冷静的眼睛。
金不忌认出,这是从黑暗的深渊里爬出,从奈何桥上挣扎回来的人的眼睛。
漆黑的,藏着锋刃的,孤独的,善于自保的。
和他一样的眼睛。
他是他,他也是他。金不忌深信,奎叶终有一天也会明白这一点。
但是,到了那一天,李奎叶选择了崔志焕。
崔志焕。一个世家公子。
一个一帆风顺,被众人喜欢包围的人。
和他,也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即使最了解他,即使是最相似的人,李奎叶却没有选择他。
即使李奎叶投靠郑永昌谋反,也不会比这个更让金不忌愤怒。
让他同样呆在黑屋子里,一点点经受自己曾感受的恐惧,如果他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情,那就引导他一步步重复自己的路。
可以轻易说离开吗?他们有退出的权利吗?
如果想活着,想顺心的活着,不是需要自己伸手夺取吗?
一直以来,他,和他,不都这么活下来的吗?
看到李奎叶缩在墙角,因为烛光而恐惧的后退,这身影和十六年前的自己重叠了。
打翻了蜡烛。扑上去紧紧抱着另一个自己。
金不忌颤抖着,哽咽着,清醒的承受着更甚于李奎叶的恐惧。黑暗里,恐惧中,事情这么发生了。
一而再,再而三。
与其说是追求性的快感,不如说是借此认证对方的存在。只有紧紧在一起,才感到踏实。
士卿大概认为奎叶惑主。但是,能够并肩躺在一起,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到对方,对金不忌来说,已经满足。
李奎叶对于他,早已远远超越性的意义。那是灵魂的饥渴。
但是奎叶被情欲迷惑了。少年从军,律己甚严,李奎叶极少尝个中滋味。皇帝发现了,也以此作为控制的手段。
然而像李奎叶这样的人,是不可能长久被情欲迷惑的。正如金不忌也不会。
再次相见,金不忌没有越矩半分。他有无数期盼他的后妃,犯不着这么急色。
给奎叶相对的自由,让他和他的山民伙伴自由自在的晒太阳、聊天。如果他肯配合,甚至可以给他更多的自由,不论大臣们说什么。
金不忌并非心胸狭窄到一定要把对方困在身边。李奎叶是野生豹子,而非柔弱的女人。对这一点,他不但明白,而且欣赏。
士卿从圣上的脸色察知答案。圣上拒绝把那个危险人物关起来。
圣上过于相信那个人。也过于自信。
“我会注意的。”
有了圣上这句话,士卿退下了。也许自开始,士卿就没有抱持劝服圣上的希望。
42 王吉和奎叶
王吉急于倾诉,他要告诉奎叶太多的东西,也急于得到谅解。
“你还好吧?”关切的问候作开头,山民有点胆怯的试探着,窥探着对方的脸色。
“我很担心你。”没有收到愤怒或者鄙夷的眼神,山民狡猾而诚恳的开始第二句话。
“真的。”
李奎叶默默坐着不说话,也没有不悦的表示。
不冷不热的天气,暖暖的太阳,四周是美丽盛开的花朵,高大的假山,还有清澈的流水。
但是王吉找不到路上曾共享的惬意自然的感觉。
两人的距离忽然远了。
一个月以前,他们根本素不相识。
王吉嚅喏了。自信心开始瓦解。
他望着那张脸。熟悉又陌生。没有喜怒的脸。静静的,像磐石一样沉默。
同样是孤儿。同样面临过饿死的危险。他在山里为生计奔波时,这个人参加了军队。
时间的蜿蜒里,各自经历了截然不同的生活,与不同的人相逢。
现在坐在他面前,伸手可触的,是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难以捉摸,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说话。
“你生气吗?我帮了金不忌…留下你。”
山民的声音低沉沮丧,不再迂回,直接问了出来。
李奎叶这才注意到山民的神情,显然明白了山民的心情。因此摇了摇头。
“咦?”
被圣上迷住的人多到数不清。士卿就是最极端的一个。假象也好,真相也好,这就是金朝圣上的魅力。王吉初次出门,被洗脑也不奇怪,只不过,速度也太快了些。
这是以忠勇为尚的国家。忠于君主是传统。有明君的几分影子,就会让一群人热血沸腾,争先恐后的奉献忠诚和本领,乃至性命。
但是这些话,就是说了,山民也不会理解吧。
即使三十天前称其为“叛贼”,并且义愤填膺的责其令南方衰败,现在却调转头为他设计自己。
山民的思维意外的简单明快。
就像此时,刚刚摆脱沮丧,他的眼睛就开始闪闪发光。
“没想到金不忌这么年轻,”山民开始滔滔不绝,“怎么可能?他才三十岁,就要当上开国皇帝了。明王登基的时候都三十五岁了。而且他懂那么多东西,什么都知道。奎叶,他连庄稼活的事都知道。他还问我好多事……”
金不忌是郡王。当然不可能做过农活。
但奎叶相信王吉的话。
相处了五年,亲眼看他便服到处走动,和形形色色的人谈天,兴致盎然的学习各种“有伤大雅”东西。郑永昌不以为然,背地里笑话皇帝胡闹,不成体统,明里也劝过两回。
这些不成体统的举动,也许就是最初“明君”的影子吧。就是这些细小琐碎的举动,为其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追随者。
在其身上发现崭新希望的王吉,又怎能例外?
“不能取信百姓的官员,就没有资格做官。——他真的这么说过,奎叶。俺那里,都没有说理的地方。这种抢姑娘的事多的是,没地方告。年轻姑娘们都不敢出门。……”
釜州发生的案子,李奎叶也有耳闻。他瞧着山民动了感情,声音都变得有些异样,便安然插口:
“为首的人,已经处死了吧?”
“啊?”王吉一时反应不过来,傻乎乎的看着奎叶。奎叶不再说话,像所有洞穿内幕的人一样,用一种无法动摇的冷静,默然凝视山民热切的脸。
王吉的眼睛忽的睁大了。睁大到不能再大,瞪着奎叶。
奎叶话里险恶的暗示,他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