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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次看他慌乱成这个样子,李显倒觉好笑,默默任由他拉着自己一路进了前院酒楼,跟着他上了二楼的雅间。只见里面坐着两个锦衣公子,坐在正座的那个约莫十五、六的年纪,一张学着大人样顾作矜持的脸上还明显带着未脱的稚气,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中闪着富家公子独有的骄纵蛮横光芒。年纪稍长的那个也是一身的绫罗绸缎,却恭恭敬敬的坐在下首相陪。李显定睛看时,居然却是刚刚于水边吹笛之人。
看两人进来,他们两却仍是头也不回的继续把酒聊天。李显站在东家身后耐心等着,却眼尖的发现,桌上由自己主勺的那几碟主菜已经几乎吃得一乾二净。
『莫不是打赏?』李显暗暗想着。『结账时赏给柜台上就是了,又何必叫自己这个不上台面的厨师出来。难道竟是想挖自己回府做饭的不成?看这两人打扮神态非富即贵,十之八九和官家脱不了干系。』李显委实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只是一时又找不出理由来落跑,只能继续等着。
好容易两人酒足饭饱,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一直侍立一旁的两人。
正座的少年目光在李显身上转了几圈,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示意另一人开口。另一位公子冲他微一颔首,转向李显。
目光甫接触到李显,那公子嘴角含笑,炙热诡异的视线却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直到少年奇怪的推推他,他这才对李显道:「这位乃是当今圣上的独子,安王殿下。」
原来是他!
李显恍然大悟,难怪看着眼熟,原来竟是那个小侄子,李忻恬。他出生时,李显刚满六岁,第一次抱他时,还不小心失手把他摔了下来,幸好一旁的随从手脚利落,接住了他。至今犹记襁褓中的他挥舞着一双胖胖的小手,蹬着双腿哇哇大哭的样子。
想起往事,一缕笑容竟爬上唇角。
李显急忙收回飘远的思绪,继而又收起了笑容。
耳边,只听对方继续说道:「算你的福气,王爷他看上了你的厨艺,想聘你回府做厨师。你收拾一下,今天就过去吧。」
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好像给了对方天大的恩赐。
若在常人,或许这真是求也求不来的恩赐。可是对于李显,和宫廷相关的任何地方都是那场噩梦的延续而已。
李显垂着头,尽量装出应有的恭敬:「王爷的恩典,小人感激不尽。可是,小人从没伺候过王爷这样的大人物,乍进了王府,我怕是伺候不来。还请王爷——」拉长的尾音委婉道出了他的拒绝。
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碰了个钉子,安王气愤的冷哼了一声。倒是一旁的公子沈的住气,仍是雍容依然的问道:「这是推托之词。你不愿进王府,可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我⋯;⋯;」李显一时语塞。理由,我是那个当今皇帝没杀成的三日皇帝,时隔十年,又潜回京城,本想为母上香即走,却因怀念故土留了下来。这样的理由能说吗?
迟疑了片刻,在问话人敏锐逼人的眼神注视下,李显终于嗫嚅着嘴唇,努力装出一脸滑稽可笑的痴呆相,断断续续的说道:「那个⋯;⋯;因为⋯;⋯;他是男的⋯;⋯;」
实话?废话?还是莫名其妙的话?
李显知道自己找了个最糟糕的理由,可是做戏装傻的效果却比想象的好。
李忻恬一愣,露出了与他年纪相称的爽朗笑容,明快的像个大孩子。他指着李显的鼻子,笑骂道:「原来是个白痴,亏你炒的一手好菜。」
另一个年轻公子也笑了,双眼中却没有相称的笑意,怪异得令人有些发毛的眼神在李显身上不时游荡。
适才水边偶遇,李显话说太多,更露了一手武功,和刚刚那骗人的痴呆表情实在矛盾。李显不禁暗自后悔,他这一招对付心无城府的小侄子便罢,看来眼前的这位公子却是个厉害角色。
刚刚自己也是多事,如果没有被那首悠扬的《碧霄天》引去驻足便好了。
只是,是否每一种『如果』都终会归于同一个命运的终点呢?
安王停下笑声,对李显道:「既然你不伺候男的,伺候女的总没问题吧?逸岚,这人手艺不错,索性你带回去给我大皇姐使唤吧。」
那公子闻言收回了在李显身上打转的目光,望向安王的双眼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温雅,烁人的光彩尽皆收入了眼底深处,儒雅的像个温温公子,拱手道:「既如此,我代公主多谢王爷了。」
李显恍然大悟,原来他便是枫叶山庄的少庄主楚逸岚,也是当今圣上的驸马爷!
十年前,二皇兄就是借了江湖第一庄枫叶山庄的力量,又拉拢当时的禁卫军统领,才结束了自己的帝王生涯。
庄主楚啸天在他登上帝位之后却功成身退,婉拒了所有的封赏,至今也没有人知道身为江湖人士的他为何要涉足这场宫廷政变之中。
五年前,烽帝将长女容华公主下嫁给楚逸岚。这位公主便是当今皇后的掌上明珠,也是安王同父同母的胞姐。此后,楚逸岚虽是白衣,却多涉足官场,与安王府关系日益密切。
楚逸岚转向李显,问道:「你的名字?」
李显低着头,亮出用了一年的化名:「二狗。」
一个俗到不能再俗的名字,是他现在身披的外衣。
没有再容他拒绝的余地,当天,李显便随楚逸岚来到了枫叶山庄。
枫叶山庄坐落于京城郊外,依山傍水而建,幽静的像个道观。叱咤江湖,卧虎藏龙,显赫声名,全部掩盖在清静幽美之下。
伪装,是最好的欺骗。
李显来到枫叶山庄时,庄主楚啸天已经卧病多时,闭不见客,庄中所有的事物都交给独子楚逸岚掌管。容华公主与他的感情听说不错,深居于山庄深处的梧桐院,从不外出。
山庄中几乎是三步一小岗,五步一大岗,守卫森严。不知是天下山庄尽皆如此,还是独天下第一庄如此。
这里的工作比迎客来轻松,薪金也高出许多。可是除了厨房和自己的住处,其它地方都不允许李显走动,甚至连出府也不准。
于高山丛林间跑惯的他,如何耐得住这样狭小的空间。
白天人多眼杂,李显只好埋头干活。入了夜,他便施展轻功溜进山庄深处的花园。
带上一壶酒,几个小菜,寻一处僻静的地方,自斟自饮。有月时赏月,无月时盼月,有地为席,天作顶,人生足以。日子虽然过的平淡,倒也有几分逍遥。
可惜他忘了一句俗话: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这样安然过了数日,这晚的月亮甚是圆亮,怕是又快到中秋了吧?一片清冷的银白洒向人间,美的令李显眩目。
收拾了些酒菜,他轻轻推开房门,确定了四下无人,迎着明亮的月色,一路向后花园而去。绕过熟悉的假山群,踏着崆峒的山影,眼前出现一片青翠的竹林。
随意捡了处干燥的地面坐下,他放下手中的酒菜,还没来得及享受美味,竹林的那一端隐隐传来一个女子的喘息声。
难道是在做那件事情?
李显虽不是圣人,可也没有偷窥别人办事的癖好。
赏月的兴致没了,他也只能自认倒霉。草草收拾酒菜,打算就此回屋。边低着头暗暗叹息,边绕过假山,猛然间眼前一个黑影挡住去路。他抬起头来,出现在眼前的竟是楚逸岚。而他的手中,正拽着一个女子的尸体!
原来刚刚那声喘息并非来自高潮的愉悦,竟是这女子临死前的最后一叹。
李显定睛看时,这女子他认得,乃是枫叶山庄的少夫人容华公主身边的大侍女翠玉。
楚逸岚与公主素来感情甚睦,无论这是否是他掩人耳目的表面功夫,李显都想不出他为何要杀翠玉。正因为他不会轻易杀她,所以李显知道自己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并非我寻是非,有时是非寻我。
李显垂下眼帘,双手垂在身侧,轻轻道了声:「少庄主。」便肃立于原地。
看似轻松随意,其实他已全身蓄势待发,只要楚逸岚一出手,他立刻施展轻功逃跑。以楚逸岚在江湖上的排名,李显没自信能在他出声唤人之前一招杀人于无形。既如此,也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只可惜从此再也回不得京城了。
楚逸岚扔下逐渐冰冷的尸体,却没有向李显走过来的意思。他站在原地,玻鹩倘绾臧愕乃郏敝倍⒆哦苑降牧场!�
李显暗想,他应该认不出自己是谁,不要说十年前他没见过自己,就算是二皇兄本人与现在的自己照面,恐怕也难以辨出他来。
从身处狡诈与欺骗中的小孩,到心理年龄在青山绿水中逐渐退化的青年,无论容貌气质,李显都已改变太多。
何况他的容貌既不像妖艳的母亲,也不似俊美的父亲,一张美名之可称清秀,实际只是平凡无奇的脸是他所独有的。李显相信单从容貌上,楚逸岚是辨不出自己真正的身份。
可是那目光却似是能直透人心底,犀利的令人头皮发麻。
「山庄之内处处遍布岗哨和巡逻之人,你是如何从下人的住处到这里来的?」他问。
李显恭恭敬敬的答道:「回少庄主,我是走来的。」其实他是用跑的,不过这样的谎话应该无伤大雅吧。
「哼。」
这样从鼻子里憋出来的冷笑实在有伤他翩翩公子的形象,李显暗自想着。
才一个走神,楚逸岚竟已无声无息欺近李显身前。虽然他周身全无杀气,李显还是暗暗运气于右掌之上,不过也没有出招。
楚逸岚的武功李显见过,他的轻功远在自己之下。从他手下逃跑,对李显来说应该不太困难。确定了自己的安全,李显倒很想和他再多耗上些时间,将事情探个究竟。
有时,好奇心是件很麻烦的东西。
楚逸岚的手在李显胯下轻轻一拂,随即收了回去。
夜色渐浓,刚刚还是碧空明月,此时满天星斗却已被乌云遮去光辉。昏暗之中,李显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你不是太监,可是却会作宫廷味道的菜肴,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入耳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冬中冰面之下的湖水,冰冰冷冷的流过。
李显仍然低着头,专注的盯着他双手的每一个动作。
「二狗。」李显简单的答道。
「你从哪里学的厨艺?」
「养父教的,他生前是御膳坊的太监。」
楚逸岚忽而笑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真实来历,可我知道你说的不是实话。二狗?太监的干儿子?明明有一身足以躲过庄里好手的轻功,胸中又有万千才智,却偏偏喜欢一而再,再而三的装低三下四的贱民,怪癖。」
既然知道自己不会说实话,又何必多此一问?不知谁才有怪癖。李显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不知不觉便现出了讥讽的笑容。
十年远离人群,过着想哭便哭,想笑便笑的生活,后果便是如此。他已不再像在宫中时那样,想哭时能笑,想笑时能哭了。心中所想,不经意间便表露在外。
楚逸岚伸出两只手指,托起李显的下巴,李显就势抬起头来,只见楚逸岚的脸上已没有刚刚阴险的笑容,一双细长的凤目中闪着兴趣盎然的光芒,直直的望向他。
早听说有专喜欢男子的那种变态,可是没听说枫叶山庄的少庄主有这种嗜好啊。
何况李显自信以他的容貌,也没达到能招来变态苍蝇的程度。
只是,这烁烁的目光又该作何解呢?
「你的笑容带着愤世嫉俗的讥讽,这双眼睛偏偏又清澈的无欲无求。这两样自相矛盾的神情在你的脸上又和谐的那么自然,真是奇怪。倒颇有几分『摘花不插发,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