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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旧事-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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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话。

    到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了人。我什么也没有想(我根本不会想了),

凭着朦胧的眼光(药力使得眼已看不清东西了)摇摇晃晃的去取来我藏在边儿上的

氧化乐果——我服用安定的历史已经近乎一年了,我想会有抗药性,若二百二十三

片还死不了,就用这氧化乐果,这下子用上了—— 一口吞了下去。爸爸刚好进来,

我觉得爸对我打了一记耳光(爱极而恨哪),但我感觉到并不甚清楚。这乐果可不

象安定那般柔和,它特别辣喉咙,有极强的腐蚀性。我所做的一切已根本用不上思

维了,完全是意识深处那个神秘的东西在支配着我。

    一切我都不知道了,但迷迷糊糊中他们问我话,我就胡言乱语,前后不搭。我

是时而有了点儿感觉,时而什么也没有,有知觉时也睁不开眼,隐隐约约听见爸与

叔叔在争吵,叔叔让赶快送医院,爸不让送,爸非让先在家中实施一番急救。有那

么一阵子,爸绝望地叫“不行了。”我就在潜意识中说:“我还活着。”到天快黑

的时候,才送往医院。

    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天。叔叔来到我床前, 见我睁开

眼睛,问我认不认得他,我用力地说:“是叔叔。”他们见我还认得人,有了些许

放心。姑夫来看我了,坐在床前:“安心住着。”我点点头。大姑姑也来了,满含

着泪。妈妈也哭,我费劲儿地劝慰妈妈:“别哭,妈,我没事儿。”我越劝妈妈越

哭。

    不知第几天,我可以有些许的思维了——起先是一点儿思维也不能动,一动就

昏迷——我在清醒的间隔中,看见那么多人为了我而劳碌,我忽儿良心发现:“我

不能死。”况且这两次自杀均不能成功,认了吧。我就顽强地与毒素抗争到底。

    孙红伟的家人也来了,而且孙红伟还留在了医院陪我。

    大哥哥来了,在大哥哥看来,我是在为了工作的不如意而自杀的。他在我醒来

的间隔中,告诉我,他已给我谋求了一份十分好的工作。我明白大哥哥的用心,随

顺着大哥哥的话,我就答应着。我虽然也说不上到底为什么而自杀,但绝不是为了

工作的事儿,我只是看见别人为了我太操劳了,而顺着大哥哥的话溜下去,我与大

哥哥二人都在欺骗对方,但这善意的欺骗还是令我现在想来很感动的。

    夜里,大哥哥就坐在我床前打一会儿盹。忽然,我听见大哥哥一阵急喊,继而

大哥哥又叫医生:“大夫、大夫,他不会出气了!”人们急速地跑步声,小弟的抽

咽声,这一切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见面前出现一片桔红色的亮光,很耀人很耀

人,那亮光还有很大的吸引力,我极想向亮光处靠近,我很喜欢那亮光,真如水晶

红一样——其实我平时并不独独地喜欢红色,然而这时候我就极力喜欢这红色的亮

光——但我却移不动半步,那红光只喜欢却得不到。我耳边有医生、家人的说话声,

我想拚力地大声叫喊:“我还活着,你们别吵,让我安静!”可我也知道,我并没

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话只会在心中打转儿,却冲不出口。我不会说一句话!大哥哥

一声绝望的哭声:“没救了!”号啕大哭。我心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只是顽

强地觉得,我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我幽幽地吐出了一口气,睁开眼,原来医生正在给我做人工呼吸。这可

真是到生死界中走了一遭——以后我遇见一本外国人写的《死后见闻》,看过后觉

得应该是可信的,因为人不呼吸后真的不是什么都没有。说人临死时,都会看见面

前出现亮光,这点儿绝对的不虚假。

    我还没好,倒把大哥哥也拖病了,还是让爸爸来侍候我。从入院到现在已经好

几天没吃过一点儿东西了。一次醒来后,爸问我饿吗,我就问爸想吃一点儿桔子,

爸买来了桔子,让我仅只呷了一点儿桔子水,再吐出桔子——这件事我还记得很清

楚:我太饿了,吃桔子水时连眼睛也睁不开——正吃时,医生来了,马上急促地催

着让拿走桔子,不能让吃。据说吃过桔子水后当晚就肚子疼,但这个我就不记得了。

    随后几天,我渐渐好转,但有时发烧得厉害,药物降不下来热度,就用物理方

法,酒精擦个不停。



    情势慢慢得到控制,好多了。我这才七零八落地听他们说这已经十几天了。据

说刚刚开始时,我一喝下氧化乐果,好在爸爸自己原本是医生,顺手抄起硫酸铜溶

液就灌,催吐,又洗胃,毕竟家中医疗条件差,说看着看着测不出血压了,叔叔们

急着要往医院送,爸爸不让,说这血压已将完,这正是紧急时候,这时若一上车子,

一个颠簸还不是死定了。紧赶着抢救了一阵子,情况微有起色,方才往医院送。转

了好几家医院都不收,虽然我不明白,但这二百二十三片安定始终在意识中牢牢记

着——我不明白为什么牢牢记着这个二百二十三——在往医院的路上,有那么一阵

子我记得还睁开了眼,问这是什么地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聚海儿叔叔。我还听见

爸爸在让小哥哥再买一把手电筒。还有,在一家医院中(不过我记不得是哪个医院

了,因为当时我并不清楚,只能隐约地听见有说话),医生只检查了一下子,给导

了尿。送到急诊室后,司机与爸爸道别我还能隐隐听见。住进急诊室后,先是医生

问了爸爸一些情况。到这儿又再洗胃,我睁开了眼,好象是用了两大茶缸水,后来

据家人说,不是两茶缸,而是一桶半。

    在同一间病室中,还有另一个病人,我从来没见过——我清醒过来时,这病人

已转院走了——耳边总有医生训斥那个病人的声音,那个病人一连声地“哎哟”个

不停。医生说他是已经没事儿了,这个“哎哟”成了他的习惯。

    我刚住进医院,有些许的清醒时,好象是与医生不甚配合,但我很坚强:已经

自杀两次了,怎么又把我送入医院?!千古艰难唯一死!我连选择死的权利也被家

人剥夺了!既然是自己寻死,有什么可“哎哟”的?既然怕难受,当时何必寻死?

我一见护士来打针,就用力地说:“不必打了。”在住院其间,我始终没有叫唤过,

连医生也赞我坚强。据说,开始医生问我到底吃下去多少药,我迷糊中也记得是二

百二十三片。“怎么可能?吃那么多还怎能活着?”据说我还与医生辩:赵医生已

让我吃了一年多安定了。大夫问是哪个赵医生,我说就是校医。

    大剂量的阿托品注入了我的体内。先吃的乐果是剧毒,阿托品也是剧毒,以毒

攻毒把我害得不轻,但因为我平日身体就弱,据说别人此时令家人按不住,而我打

下这许多阿托品以后仅只是说了些胡话而已:“我要去厕所。”“若王老师来了怎

么办?”谁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医院可真不是个好地方。一个晚上,我迷迷糊糊地觉得外边儿送来了一个病人,

可医生去看时,却早已死了,一个妇女大声痛哭。原来是她的小孩子,晚上坐着乘

凉时摔了一跤。孩子刚会走路,现在各家都是独子,当时一见情况异常,马上送往

医院,可解开怀看时,已经死了,当然伤心异常。



    还有一个,是白天,但我当时还是迷迷朦朦。是一个犯人,用绳子上吊自杀,

被送到医院,没有送往急诊室又拉走了,因为发现已经停止呼吸。

    这毒素是已经得到了控制,但对我的身体可是一个大大的摧残。我躺在病床上,

护士过来了,可我看起来却是两个人,看什么都是双的,听什么都如同蚊子一样声

音小得很。

    我慢慢可以起来了,起来坐在病房门口,听别人都在急切地谈论着北京学生在

闹学潮了,很厉害。人们谈起王丹、吾尔开希、柴玲等人,人们都极关心北京的情

况到底怎样。医生每天来巡视一番病房,护士每天来打针,如此观察着过。

    住医院久了,心中发闷,于是就准备出院,急诊室又给开了不少阿托品片,让

按时吃。一出院,我是住在小姑姑家,小姑姑家距这家医院很近。

    在医院时,看到别人都是为我一个而劳碌,促使我产生了活的意志,但这时好

了,这内心深处求死的念头竟然又泛了起来:我既然立下志向要死,怎么能为了别

人而活呢,还要死!

    小姑姑有事儿到大姑姑家去了,姑夫赵保良也不记得干什么去了,反正是姑姑、

姑夫都不在家,只剩下我与小表弟赵晓强二人。晓强要上学去,我就保证每天晓强

上学能吃上饭而已。什么事儿也不做会感到无聊,因为人少,只我与晓强两个人。

我做的饭绝对好吃,晓强说我做的比我姑姑做的好吃,也比郭红辉——我大姑姑的

女儿。有一段时间她在东街上学,吃住就在我小姑姑家。吃住在这儿,自然得放勤

快些,就帮做饭,实际上郭红辉在自己家也不愿做活儿的——做的饭好吃。

    我凭什么要活泥?可自杀搞得众人都不安生也不好。我该想个什么办法不知不

觉地死去呢?

    曾见过一篇短文,说有一个人因为嫌晚上太热,睡觉时就用电扇对着自己吹了

一夜,但第二天人们却发现他已经死了,电扇仍然在转着。后来医生说是人太热,

经电扇吹个不停,人又瞌睡了,风降下了体温使得血液冻住了,因而人被吹得死了。

现在想来,这篇短文的可信度实在值得怀疑;假如这个人本来有病还有点儿可信度,

若这个人本是个健康人,这样的事儿就几乎是在乱扯。

    在八九年那个时候,我相信了电扇可以吹死人。既然如此,我何不这样去死呢?

    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开着电扇照直我吹。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又怕死了后有人

来搬动尸体要验尸呀什么的,我就用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崔”字——上一次

巫婆说我是被一个姓崔的鬼魂缠住了,我这次就以之攻之,以引开耳目——然而晚

上呢,晓强半夜里起床撒尿,就把电扇关了。等他重睡下,我又打开电扇 。 第二

天我仅只是觉得头痛而已,照样活得好好的。

    第二晚,我先睡在床上,晓强见我睡床,他就去睡了沙发,沙发上应该说凉快

好多,睡起来要舒服些,也并不是我关心他,而是我若先睡沙发,开电扇,一睡着

晓强就要关电扇。此时我精神仍不正常,虽然晓强还是一个小孩子,但也不与我一

样——可能是他的潜意识中有些怕我发疯。晚上我等晓强睡着之后,用毛毯把晓强

盖住,连头也蒙在毯子中,而后我就又拉过一张沙发,用电扇对着我自己吹。我盖

住晓强是怕电扇吹住他,我想我自己要死,可不能让人家也陪我死。晚上晓强热得

浑身淌汗;我就叫醒他——我自己心中有死的念头反而更睡不着——“晓强,晓强,

怎么淌那么多汗,病了吗?我送你到医院。”晓强被我一折腾,迷糊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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