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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 作者 张恨水-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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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吗?只是……”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老伙计站起身来,拍了两拍身上的烟灰,笑道:“姑娘,我暂时告辞,改天我再看你。你别三心二意的了。”他似乎怕月容会挽留,说完这话,起身就向外走。月容虽说了再坐一会,看到人家已走出了院子,当然也只好紧随在后面,送到大门外来。老伙计连点了几下头,就向前走了。走过去十几步,又回转身来道:“姑娘,你记着我的话,你必得去,假使你不去的话,你就错过这个机会了。”月容靠了大门框,倒很出了一会神。这时,天色已是快近黄昏了,天上的白云,由深红变到淡紫,蔚蓝的天空,有些黑沉沉的了。作夜市的小贩子手里提了玻璃罩子灯,挑着担子,悄然的过去。月容自己一顿脚道:“人家劝我的话是不错的,吃饱了,我就去。就是耗到明日天亮回来,我总也要得着一个办法。”主意想定了,回去煮了一碗面条子吃,洗过脸,拢了一拢头发。还有一件蓝布大褂是不曾当了的,罩在旗袍外。交代了老妈子好好照应门户,这就悄悄地走出来。
  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很像一只大银盘子,悬在人家屋脊上面,照着地面上,还有些浑黄的光。自己慢慢地踏了月亮走路,先只是在冷僻曲折的大小胡同里走,心里也就想着,见到了二和,话要怎样的先说;见到了丁老太,话要怎样的说。再进一步,他们怎样的问,自己怎样的答,都揣测过了一会,慢慢儿的就走到了一条大街上。月色是慢慢的更亮了,这就衬着夜色更深。这是一条宽阔而又冷僻的街道,大部分的店户,已是合上了铺板门,那不曾掩门的店户,就晃着几盏黄色的电灯。那低矮的屋檐,排在不十分明亮的月色下,这就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古朴意味。
  月容这就想着,天津租界上,那高大的洋楼,街上灿烂的电灯,那简直和这北京城是两个世界。想着坐汽车在天津大马路飞驰过去,自己是平地一步登了天,不想不多几日,又到了这种要讨饭没有路的地步。是呀,这一条街是以前常常过的,老王拉了包车,一溜烟的跑着,每日总有两趟,这里上戏馆子,或者戏馆子回家来。那时,自己坐在包车上,总是穿了一件时髦的长衣。车上两盏电石灯,点得彻亮,在街上走路的人,都把眼睛向车上看着。自己还想着呢:当年背了鼓架子在街上卖唱,只挑那电灯没亮的地方走,好像怪难为情的,不想有今日,这不能不谢谢二和那一番好处,他运动了一班混混,把自己救出来,而且给师傅那几十块钱,还是他邀会邀来的。一个赶马车的人,每月能挣着几个钱?这会是十个月的会,然而他还要按月挤出钱来贴会呢。
第二十二回 末路博微官忍心割爱 长衢温旧梦掩泪回踪(3)
  月容一层层的把过去的事回想起来,走的步子,越来是越慢,后来走到一条胡同口上,突然把脚步止住。从前被师傅打出来,二和恰好赶了马车经过,哭着喊着上了他的马车,就是这里。这胡同口上,有根电灯柱子,当时曾抱了这电灯柱子站着的,想到这里,就真的走到电灯柱下,将手抱着,身子斜靠在微闭了眼睛想上一想。这时,耳朵里咕隆呼一阵响,好像果然是有马车过来,心里倒吃了一惊。睁眼看时,倒不是马车,是一辆空大车,上面推了七八个空藤篓子。赶车的坐在车把上,举了长鞭子,在空中乱挥。心里一想,二和那大杂院里,就有一家赶大车的,这准是他的街坊吧?让人看到,那才不合适呢。于是离开了电灯柱,把身子扭了过去。
  大车过去了,她站在胡同口上很出了一会神,心里也就想着:无论丁二和是不是说闲话罢,自己见了一个赶大车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大杂院子里的人,就是藏藏躲躲的不敢露面,若是见了二和,那就更会现出胆怯的样子来了。到那时候,人家就会更疑心作过什么坏事的。她慢慢地想了心事,慢慢地移着步子,这一截长街,一时却没有走到几分之几。虽然自己是低了头走着,但是有一个人在大街子过着,都要偷着去看看,是不是那大杂院里的人。
  在这条大街快要走完的时候,离着到那大杂院胡同里是更近了,心里也就越是害怕会碰到了熟人,最后就有一个熟声音说话的人走了过来,不知道他是和什么人说话,他说:“唉,这是年头儿赶上的。”月容听了心里就是一动,这是王傻子说话呀。听他这口气,倒是十分的叹息,这决不能是什么好话,莫非就是议论着我吧?又听得一个人道:“不是那么说,大哥,咱们不是那种讲维新的人,总还要那一套讲道德说仁义。管他什么年头,咱们不能做那亏心事。”月容听了这话,更像是说着自己,立刻把头偏到一边,背了街上的灯光走去。王大傻子说话的声音,已是到了身边,他说:“咱们讲道德,说仁义,人家不干,岂不是吃死了亏?我的意思,能够同人家比一比手段,就比一比,自己没有手段,干脆就让了别人。咱们往后瞧罢。”话说到这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马路面上擦着,响过了身前。月容向前看去,王傻子挑了一副空担子,晃荡着身体,慢慢儿的朝前走去,另外一人,却是推了一只烤白薯的桶子,缓缓的跟着走。
  对了,这正是二和大杂院里的街坊。情不自禁地一句王大哥要由嘴里喊了出来,自己立刻伸起了右手,捂了自己的嘴,心里已是连连的在那里嚷着:叫不得。总算自己拦得自己很快,这句话始终没有叫了出来。眼看了街灯下两个人影子转进了旁边的小胡同,心里想着:可不是,转一个弯,就到了二和家里了。若是自己就是这样的去见二和,那是不必十分钟,就可以见面的。可是这话说回来了,若是叫自己大大丢脸一番,也就是在这十分钟。这短短的十分钟,可以说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了。有了这样一想,这两条腿,无论如何,是不能向前移动了。在一盏街灯光下,站定了,牵牵自己的衣服,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腮,对那转弯的胡同口只管凝神望着。
  主意还不曾打定呢,耳朵又有了皮鞋声,却是一个巡逻的警察,由身边过去,那警察过去两步,也站住了脚,回头看了来。月容沉吟着,自言自语地道:“咦,这把钥匙落在什么地方?刚才还在身上呀。赶快找找罢。”口里说着这话时,已是回转身来,低了头,作个寻找东西的样子,向来的路上走了回去,也不敢去打量那警察,是不是在那里站着。自己只管朝回路上走,这回是走得很快,把这一条直街完全走没有了,这才定了定神,心想到丁家去不到丁家去呢?这可走远了。自己是见了熟人就害怕,只管心惊胆战的了,何必还到二和家里去受那种活罪,去看他的颜色。冤有头,债有主,宋信生害我落到了这步田地,当然只有找宋信生。假使宋信生的父亲要送到警局去,那就跟着他去得了,我是一个六亲无靠的女孩子,纵然坐牢,那也没关系。
  她缓缓的走着,也不住的向街上来往的人打量,总觉得每一个人都是那大杂院里的住户,实在没有脸子去见人家。后来有一辆马车,迎面走来,虽是一辆空车,但那坐在车子前座的人,手上拿了一根长梢马鞭子,只是在马背上打着,抢了过去。那个马夫是甚么样子,看不出来,但是那匹马,高高的身体,雪白的毛,正是和丁家的马无二样。自己这就想着,这个机会千万不可失了,在这大街上和他见了面,赔着几句小心,并没有熟人看见的。她心里很快地打算,那马车却是跑得更快,于是回转身来在车子后面跟着,大声叫道:“丁二哥,二哥,丁二哥,二哥,二哥!”连接叫了七八句,可是那马车四个轮子,滚得哄隆咚作响,但见车子上坐的那个人,手挥了鞭子,只管去打马。月容很追了二三十家门户,哪里追得着?这只好站住了脚,向那马车看去,一直看到那马车的影子模糊缩小,以至于不见,这就一阵心酸,两行眼泪,像垂线一般的流了下来。
  虽然这是在大街上,不能放声大哭,可不停地哽咽着。因为这是一条冷静的大街,她那短时间的呜咽,还不至于有人看到,她自己也很是机警,远远地看到有行路的人走了过来,立刻回转身来,依然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当她走的时候,慢慢地踏上热闹的路,那街灯也就格外光亮了,这种苦恼的样子,要是让人看到了,又是一种新闻,少不得跟在后面看。于是极力的把哽咽止住了,只管将衣袖去揉擦着眼。自己是十分地明白,二和这条路,完全无望了。他明明看到我,竟是打着马跑,幸而没有到那大杂院里去;假使去了,今天这回脸就丢大了。越想越感到自己前路之渺茫,两只脚不由自己指挥,沿了人家的屋檐走着,自己心里也就不觉去指挥那两只脚。猛然的一抬头,这才知道走到了一条大街上,这和自己回家的路,恰好是一南一北。不用说,今晚上是六神无主了,这样子颠三倒四,无论办什么事,也是办不好的,于是定了一定神,打量自己回家是应当走哪一条路。
  这条街上,今晚逢到摆夜市的日子,沿着马路两边的行人路上,临时摆了许多的浮摊。逛夜市的人,挨肩叠背的,正在浮摊的中间挤着走。月容在极端的烦恼与苦闷心情之下,想着在夜市上走走也好,因之也随在人堆里,胡乱的挤。因为自己是解闷的,没有目标,只管顺了摊子的路线向前走。走到浮摊快要尽头的所在,一堵粉墙底下,见有一个老妇人,手里捧了一把通草扎的假花,坐在一条板凳上,口里叫道:“买两朵回去插插花瓶子罢,一毛钱三朵,真贱。”这老妇人的声音,月容是十分地耳熟,便停步看去,这一看,教她不曾完全忍住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这老妇人是谁呢?
第二十三回 仆仆风尘登堂人不见 萧萧车马纳币客何来(1)
  这老妇人是谁呢,就是丁二和的母亲丁老太。月容先是一怔,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了她?扭转身来就要逃走,可是只跑了几步,忽然又省悟过来,丁老太是个瞎子,纵然站在她面前,她也不知道是谁,又何必跑着躲开呢。因之,索性回转身来,缓缓地行近了丁老太面前来。
  那丁老太虽然一点不看见,可是她的嗅觉和听觉,依然是十分灵敏的,立刻把手上的一捧花,向上举了一举,扬着脸道:“先生要花吗?贱卖,一毛钱三朵。”月容伸着手要去抽那花,但是还相差有四五寸路,把手缩了回来,只管在大衣襟上搓着,把两只眼睛,对丁老太周身上下探望了去。丁老太举了那花,继续地道:“先生你不要这花吗?卖完了,我要早点儿回家,你就拿四朵给一毛钱罢。”月容嗓子眼里一句老娘,已是冲到了舌头根上,这却有一个人挤了上前问道:“这姑娘花买好了吗?什么价钱?”月容对那人看看,再向丁老太看看,只见她两只眼睛只管上下闪动,月容心房里卜卜乱跳,实在站立不住,终于是一个字不曾说出,扭过身子来走了。走了约摸五六丈远,回过头来看时,丁老太还是扬着脸的,似乎对于刚才面前站的一个人,没有交代就走了,她是很不解的。这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丁老太,我对你不起,我实在没那胆子敢叫你。”说完了这话,自己是感觉到后面有人追赶一般,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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