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看错他了,歪曲他了,完全不懂他那颗柔软的心。
父亲哪里想得到,他的摇头又给了勒格红卫歪曲的机会,勒格红卫说:“看啦,汉扎西摇头了,他说不是,格萨尔宝剑不是藏巴拉索罗,那就一定是啦,他想让我们都放弃格萨尔宝剑,藏巴拉索罗就留在西结古草原啦!”
骑手们再看父亲,父亲还只是摇头叹气。骑手们仰望丹增活佛,丹增活佛已经打坐入定了,很深很深,深得都听不见众生的祈求了。
勒格红卫高声喊道:“还有谁能说格萨尔宝剑不是藏巴拉索罗?”
一片肃静,格萨尔宝剑就一定是藏巴拉索罗了。
勒格红卫又喊道:“谁要想得到格萨尔宝剑,谁就打死西结古藏獒,谁打死多,我就给谁!”
巴俄秋珠喊起来:“勒格红卫你别跑,你看着,我们的枪法不会让你失望,藏巴拉索罗一定是我们的。”
巴俄秋珠抠动枪机,凄厉的枪声划破天空,一只西结古藏獒倒下了。
紧跟着,上阿妈骑手们都端起了枪,眼看就将是一群西结古藏獒的死亡,一种轰然爆炸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是坎芭拉草燃烧起来的声音。
谁也没有看到木案后面堆积如山的坎芭拉草是如何燃烧起来的,没看到打响的火镰,没看到谁来点燃。火势一烧起来就很盛大,等听到轰响、再看草堆的燃烧时,就已经是烈焰熊熊、冲天弥漫了。偌大的火舌乘风摇摆,驱赶着人群和狗群纷纷后退。
父亲和班玛多吉跑过去,把行刑台下挣扎着往前爬的麦书记抬到了烈焰烘烤不到的地方。
什么也看不见了,除了火,半边天空都是火。藏獒们轰轰大叫,扑向了行刑台,又被热浪逼退了。只有父亲的藏獒美旺雄怒一直在往前冲,獒毛燎焦了,身上着火了,它还在往火里冲。
父亲追了过去:“美旺雄怒,你傻了吗,会烧死你的,快回来。”
追过去的父亲头发立刻冒起了黑烟,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前滚着,直到一把抱住美旺雄怒。美旺雄怒向着火焰吼叫着,挣扎着,用不怕死的倔强让父亲突然明白过来:火焰里有人。他回头大叫起来:“你们看看谁没有了?”
没有谁听清他的话,只有他自己听清了,也回答了。
他喊起来:“丹增活佛,丹增活佛。”
父亲的呼唤声中,勒格红卫呆若木鸡,他听见自己和丹增活佛刚才的对话在天空中回荡,那是只有他才听得见的声音。
丹增活佛问:“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消除你的心魔对藏獒的仇恨?”
他答:“那就是你死,现在就死。”
丹增活佛死了,不是死,是坐化,是圆寂,是涅槃。
父亲,俗人的父亲喊叫着,要扑向火阵,要去营救丹增活佛,骑手们中间,很多人都要去营救丹增活佛,但是没有人能够接近行刑台。热浪和火焰如山如墙地保卫着丹增活佛,让他在大火中安静地成灰化烟、升天入地。
美旺雄怒停止了前冲,所有的藏獒都怵然而立,悄悄地没有了声音。它们已经闻不到丹增活佛的气息了。火势再一次强盛起来,堆积如山的坎芭拉草,酷似柏叶、油性大得燃烧起来就像泼了汽油的坎芭拉草,牧民们煨桑旷野、祭祀山神的坎芭拉草,完全按照丹增活佛的心愿,完成了作为生物的使命:燃烧。
勒格红卫呆立着,很长时间都是一棵僵硬的树。他没有扑,没有想到应该去救,他知道救命是徒劳的,丹增活佛的离去是活佛自己和天上神灵共同的决定,营救才是违背佛意的。他在想:既然丹增活佛已经死了,完全按照他勒格红卫的愿望死了,他心中的仇恨是否消解了呢?
仿佛就这么一想,火势顿时小了下来。风不吹了,草没有了,火焰由冲天而铺地,开始是房子高的,后来就人高、半人高、一尺高,很快就是渺小如豆了。
丹增活佛已经杳然不存,连较为完整的骨殖都没有了。一股粗硕的青烟,一片白花花的灰烬,中间闪烁着一只黑亮黑亮的眼睛。人人都知道那不是丹增活佛的眼睛,那是丹增活佛得道成佛的证明——珍贵的无比珍贵的舍利子。
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看见了明亮如星的舍利子,刹那间大家惊呆了,那一种惊愣带着来自内心的庄严和肃穆,带着信仰的力量让人们、让藏獒们暂时安定了。几只秃鹫飞过,几声狼嗥飞过,一抹白云淡淡地描绘在天上,天更蓝。
丹增活佛走了。纷乱的人世让他早早地告别了西结古草原和满草原的信民,他回到天上去了。他留下了利益众生的福宝舍利子,留下了天人下凡的信物。他想用肉体的毁灭,挽救草原的灾难、藏獒的命运,涅槃成了最后的努力。这是活佛的再生,是生命的延续,慈悲和欢喜化为光阴隐没在草原的绿色里。
骑手们跪下来,朝着舍利子磕头。各种各样的祈祷如潮如涌。很多人哭了,真挚的情感让眼泪闪烁一片,让哭声变成了一支支沉闷的号角。
父亲边哭边说:“丹增活佛,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呢?你留下了我们,留下了苦难中的藏獒,你忍心吗,你就这样走了。”
父亲的感情是世俗的,是那种只有亲人死后才会有的哭别。他想起在西结古草原,不论谁,只要遇到难处,都是丹增活佛出来化解,给予安慰和帮助,就哭得更厉害了。
第二十六章 地狱食肉魔之救赎
舍利子显现的时候,只有勒格红卫没有跪下来磕头,他内心庄严而又茫然。冥冥之中,丹增活佛的舍利子牵扯着他的脚步。他木然上前,把手伸向黑亮黑亮的舍利子,仿佛那是丹增活佛留给他的誓言,他用双手去迎接。
他感觉舍利子粘连在一个沉甸甸的物件上,他抓起物件,烫得他一阵吸溜,又扔进了灰堆。灰粉扬起来,扑向他的眼睛。他眨眨眼,再次抓起了那物件。这次他没有松手,他看清楚和舍利子粘连在一起的沉甸甸的物件了,那是一把剑。
他盯着剑,两眼茫然。
这才是宝剑,这才是格萨尔宝剑。一把烙印着“藏巴拉索罗”古藏文字样的真正的格萨尔宝剑。真正的格萨尔宝剑原来稳稳当当揣在丹增活佛的怀抱里。
真正的格萨尔宝剑没有金银的镶嵌,没有珠宝的装饰,甚至连剑鞘都不需要。它古朴天然,仿佛不是人工的锻造,而是自然生成的天物。草原牧民世世代代的敬畏和祝愿附着在没有锈色的宝光里,给了它金银宝石无法媲美的明亮,至高无上的权力和遥远幽深的传说渗透在钢铁中,给了它不可比拟的神圣。
勒格红卫双手捧着格萨尔宝剑,木然站立。
所有骑手所有的目光在瞬间的木然之后,都豁然闪亮,行刑台下一片惊呼,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扑向了勒格红卫。与此同时,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和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也都扑上前。木然的勒格红卫被那惊呼声唤醒,本能地跳开,比受惊的兔子还要快。他跳下行刑台,直奔自己抢夺来的灰骒马,一跃而上。
巴俄秋珠知道自己追不上,站在行刑台上大声说:“勒格,你的话还算数吗?只要我们把西结古藏獒全部打死,你就会把藏巴拉索罗交给我们。”
勒格红卫不说话,只把自己从大经堂偷来的华丽的宝剑扔了过去。
巴俄秋珠没有接,看着它掉在了行刑台上。他说:“我们要的是真正的藏巴拉索罗。真正的藏巴拉索罗只能属于我们,只能由我们敬献给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快把藏巴拉索罗交出来,不交出来,我们就打死西结古的所有藏獒。”
这是巴俄秋珠最后的疯狂,是无限积郁的全面发泄,是彻底绝望后的残暴杀戮。噼里啪啦一阵响,上阿妈骑手的十五杆叉子枪没有遗漏地射出了子弹。倒地了,倒地了,西结古藏獒纷纷倒地了。他们不敢杀人,杀人是要犯法的,他们只会杀藏獒,草原上藏獒再重要,也没有杀獒偿命的规矩。他们迅速装填着弹药,再次同时瞄准了西结古领地狗群。
勒格红卫呆若木鸡,他对着丹增活佛的舍利子说:“活佛,你错了。我做不到,我杀了多少藏獒,我救不回多少藏獒。我实在做不到!”
一阵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骤然响起。桑杰康珠骑马从远方跑来,跑向了一个略微高一点的草坝,她想一览无余地看清楚勒格红卫在什么地方——她必须找到他,立刻找到他,但吸引了她目光的却是冈日森格的血泊长眠,是上阿妈骑手对西结古藏獒的屠杀。她吃惊地“啊”了一声,策马过来,从背上取下那杆她从上阿妈骑手那里骗来的叉子枪,瞄准了上阿妈领地狗。意思是说,你们打死了西结古草原的獒王,我就打死你们的所有藏獒。
巴俄秋珠喊道:“走开,小心我们打死你。”
桑杰康珠毫无惧色地说:“我是病主女鬼,我是女骷髅梦魇鬼卒,我是魔女黑喘狗,我是化身女阎罗,我是打不死的。”
密集的枪声响起来,十五杆叉子枪再次射出了要命的子弹,又有许多西结古藏獒倒下了。血飞着,飞着,密集的麻雀一样飞着;落地了,稠雨般地落地了。肉在地上喘息,很快就成了一堆狼和秃鹫的食物。皮毛,黑色的、雪色的、灰色的、赤色的、铁包金的,都是一种颜色了,那就是血色。
桑杰康珠愤怒了,朝着正在冲她吼叫的上阿妈领地狗就是一枪。一只藏獒应声倒地。
巴俄秋珠急迫仓猝地尖叫起来:“开枪啦,她开枪啦。打,打死他们的所有藏獒。”
上阿妈骑手端起了枪,依然是十五杆装饰华丽的叉子枪,同时瞄准了西结古领地狗群。
桑杰康珠麻利地装上弹药,朝着上阿妈领地狗又开了一枪。又一只上阿妈藏獒倒下了。上阿妈骑手的报复接踵而至,十五杆叉子枪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射击。
一瞬间就是横尸遍地,是西结古藏獒硕大的尸体,在阳光下累累不绝。还有受伤没死的,挣扎着,哭号着,用哀怜的眼光向人们求救着。这时候,为救藏獒,从来都奋不顾身的父亲呆若木鸡,那不绝于耳的惨叫他都充耳不闻。他呆呆地坐在行刑台下,紧紧地抱着胸。
没有人知道,父亲的胸前抱着什么。
父亲抱的是小藏獒尼玛和达娃。
父亲的力量,也只够保护这兄妹俩了。
枪声中,有一声声狼嗥破空而来。面对藏獒的群死,父亲不知道它们是幸灾乐祸,还是兔死狐悲。
许多藏獒冲着狼嗥的方向吼起来,包括正在经受摧残的西结古藏獒,都本能地把警惕的眼光扫向了远方。父亲知道,即便面对人类的屠杀,它们也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它们不怕死,但它们渴望人们枪下留情,让它们死在保卫草原的撕杀中。
红了眼的桑杰康珠正抬枪射击,不知不觉到了父亲跟前。被悲哀折磨得麻木的父亲突然扑向她,把她满怀抱住。父亲后来说他自己是个懦弱的人,没有能力阻止上阿妈草原的班玛多吉,就只好阻止西结古草原的桑杰康珠了。
桑杰康珠向父亲怒吼,说上阿妈骑手打死了那么多西结古藏獒,她才打死两只上阿妈藏獒。父亲顽梗地从桑杰康珠手里夺过了枪,冲着天空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响,叉子枪的后坐力把他夯倒在了地上。
他趴着,死死地抱住枪,哭着说:“不能再打了,谁的藏獒也不能打了,再打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