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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叔;喝口水…你是不是胃疼?”
许稚柳喝了口水;酒气上涌;翻肠倒胃的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含杏忙拧了湿毛巾来给他擦脸;一边哭道:“柳叔;对不住;都是为了含杏让您受苦了。”
许稚柳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微微喘气。
好久没有这样醉过了。他已经不太清楚身边的人是谁。昏昏沉沉的好象又回到少年時;二爷就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他永远也得不到的二爷。
许稚柳低低的哭泣起来。
含杏第一次看见许稚柳的眼泪;吓坏了。
他用力的拉着自己的手;哭得象个孩子。
“柳叔;你……你别哭……”含杏用发抖的手臂将许稚柳揽进怀里;轻轻的拍着他的背;不知该如何劝慰。
许稚柳紧紧的拥抱着她;口里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
含杏努力的听着;听清了。
他在說:“二爷;二爷。”
第 88 章
朝香宫真彦低头坐跪在席位上。他的面前放着一杯淡绿色的青茶;不过他连碰也没有碰过。从一进屋到现在;他一直在听着眼前这个男人滔滔不绝的训斥。
“……陛下命我们前往中国;并不是叫我们来这里寻欢作乐。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关系着整个皇室的声誉和形象。就连一些不太优良的场所;例如高级军官会所之类的地方都应该尽量少出入;更何况你还收养了一个支那男妓在室内!成何体统!”
“容先生并不是什么男妓。”朝香宫真彦低低的;清晰的回答:“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艺术家。”
“荒唐!现在还在无用的辩护!支那人不过是卑贱的猪而已!更何况;我听说他还是一个刺客;一个凶手;他残暴的杀害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高级将领!你做为一个亲王;天皇陛下的叔父;作为上海远征军总司令;竟然包庇纵容这个凶手住在你的亲王府里!”说话的男人肥胖的身子气得颤抖;让他面前的低茶几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你怎么对得起信任你的陛下;怎么对得起为陛下;为日本牺牲生命的出征将士!难怪手底下的将军们都不服你!你的品格如何让人信服?你难道忘记了自己尊贵的身份?可到如今;你竟然一点没有这种觉悟!太让我失望了!”
真彦闭上眼睛;深深伏低身子:“对不起。”
“若是沉迷于肉体的欢乐;就会对品行造成严重的影响!但你毕竟是年轻人;远在这落后沉闷的他乡;会有迷失;我也能够表示体谅。如果有时间要追求生存的快乐;还是多看一点文学书藉;或是写写新诗;俳句之类高尚的精神娱乐;如此方不失我皇族亲王的威仪……”
“是。”
朝香宫低垂着头。
不管是从地位;辈份;还是军阶;他都没有丝毫的资格可以和伏见宫亲王对抗。会见已经进行了快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以来他基本上都在说对不起和是是是;脚已经跪得有点发麻。不过幸好;看样子;舅父大人冗长的训话快要结束了。
“您远道而来;还请多注意休息。那么我就告退了。”真彦行礼后准备退出。
伏见宫亲王细缝似的小眼睛锐利的盯着这年轻的侄子:“那个支那男妓;你必须处理掉!”
真彦动作一滞。
“如果你不忍心;那就把他交给我。这个男人绝对不可以再和你扯上任何关系!”
“对不起;舅父大人;”真彦仍然低着头;声音依然和顺:“我无意冒犯;但也绝不想欺骗于您。只有这件事;我无法做到。”
“什么?!”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决定他的命运。那就是我。除非我要他死;否则;没人可以伤害他。”
“什么?!”
真彦深深的鞠躬行礼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伏见宫那苍白的面色气得更加苍白;臃肿的大身体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最难挨的时间总算过去了。
减低药性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容嫣的毒瘾发作次数越来越少;而且痛苦程度也大大减轻了。虽然南京已经来到初春;但仍然寒冷。被毒品掏空了身子的容嫣又染上了风寒感冒;一个星期以来持继的发烧。随军的医生好不容易治好了他的风寒;但接下来又出了一点状况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容先生有数年的吸毒史;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再加上戒毒时可能造成声带充血;病毒性的感冒细菌乘机入侵……”斋藤医生说:“原因是很多方面的。值得庆兴的是;正常生活谈话应该没有问题;只是如果要再唱戏嘛……”
真彦非常的犹豫。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把事实真相告诉容嫣。这两天容嫣好不容易才正常一点;乖乖的吃药;打针;吃饭;睡觉。他真的有点害怕再刺激他。
有时候他去看望他;只见容嫣躺在床上;举着自己的手细细的看;他的手;那双风华绝代的手;在屋顶上投下放大的阴影。
“小树;为什么这两天你都不唠叨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没有。”
“……我的嗓子哑了好多天了;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够好起来?”
“二爷;你放心;医生说这是暂时的;等二爷的病好了;就好了。”
容嫣总是这样追问小树。
可谁也不敢把真相说给他听。
日军继续挺进;深入中国内腹。
本来真彦不必随军亲征;但因为伏见宫亲王留在南京;所以他决定离开。一来他不想和这威严的舅父太近接;二来伏见宫亲王曾经威胁要除掉容嫣;这件事一直沉甸甸的压在真彦的心头。他知道伏见宫亲王绝不是开空头支票的人。所以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安全。
部队行进到一个叫皂市的地方。那里应该曾经有支那的军队驻扎过;不过不久以前已经撤走了。一路上还可以看到灰黑的墙壁上刷着粉白的标语口号:“誓死保卫祖国!”“与日本鬼子抗战到底!”之类的。墙壁破败不堪;多数标语已经被雨水冲刷得一条一条的了。
完全没有任何抵抗;他们一直前进到市里;部队停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真彦的副官下车问。
前车的保卫人员回答:“是这里的镇长;商会的人前来欢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队。”
果然;敲锣打鼓的喧哗声远远的传来;越来越清晰。
朝香宫皱着眉头往车窗外看去;一些穿著黑马褂;抬着大红花的中国人闹哄哄的向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还放着鞭炮。他们不停的点头哈腰;笑容可掬;希望如此讨好献媚可以博得皇军的欢心;所以搞了这样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欢迎仪式;敲锣打鼓的与皇军一同行进。
士兵们进行例牌扫荡。
这个镇子的人已经少了许多;想来可以逃跑的都跑了。国民驻军踪迹全无。日军走过的地方;总看得到一些抱着包裹的姑娘在慌乱逃跑。
朝香宫真彦的车队来到镇子中心。当地的中国人并不知道这队车队里的人物是谁;但总之是皇军就一律敬烟敬酒的鞠躬作揖。
打开车窗;红鞭炮的火药味刺鼻;朝香宫皱起眉头。 真彦对副官说:“我们只是过境;不要太扰民;让他们散了吧。希望天黑之前可以行进到天门。”
容嫣也缩在车里往外面看。
路边有什么东西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直直的盯着那个方向。
那种非常专注的神情;引得小树也好奇的往那个方向看去;他看的是一所外国人修的教堂;上面还挂着教育女子读书的标语。
“二爷;教堂有什么好看的?咱们上海多了去了。”
容嫣不答。
他突然敲打着车门说:“停车;停车!”
司机莫名其妙的停了下来。
等不及司机开门;容嫣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往那教堂直走过去。小树莫名其妙的紧跟在他身后:“二爷;这外面冷;风大;您的病才好……您小心……”
前车的真彦突然看到容嫣下了车;一怔;也立即命令停车。
而这满街来欢迎的中国人;突然看到日本人的车上走下来两个地地道道的中国男人;也全愣了。
容嫣根本不管别人诧异的目光;他紧紧的盯着前方;直往前走。
然后他停了下来;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副贴在教堂墙上的大海报;一个白衣素衩的古装美人像;旁边有一行大字:白蛇传…上海第一名戏班华连成当家红旦许稚柳拿手名曲;另还几行小字;写着二旦;小生;武生的名字。
看来已经贴过一段时间了;海报被雨水阳光侵蚀得有些褪色;其中一角已经松脱;在风里卷来卷去的。
容嫣瞪着眼睛看着这张海报;象变成了石头。
在他身边的小树也沉默了。朝香宫也慢慢的走上前来;在一旁站定。他们两人都看着这海报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容嫣伸出一只手;象是想去抚摸海报上许稚柳的面容。
他低低的唤道:“柳儿;柳儿。”
他的嘴角抽动;那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他声音沙哑;鼻音浓重的说:“柳儿;他来过这里。”
朝香宫真彦注视着容嫣。
然后他走上前去;亲手撕下了那张旧海报递给他。他转过身:“小树;带容先生上车。”
一整晚上;容嫣都看着那张海报发呆。
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海报上的人已经不是那个柳儿;是一个有点陌生的男子;更艳丽成熟;更曼妙的身段;那几乎就是自己的分身。好象是另一个自己;在世界的另一处继续唱戏生活。
他突然很想喝酒。
自从被石原康夫囚禁以来;好多年都没有喝过真正的中国酒。
因为容嫣感冒才好;小树担心酒会伤身。但容嫣很固执;小树没办法;只好向朝香宫请示。真彦想了一会儿;同意了。他想容嫣此时的心情一定很需要喝一杯。而且;如果说酒会损坏喉咙;那也没什么必要担心的了。
军队驻扎在天门市。朝香宫亲王突然表示要一瓶好酒;手下的士官们立即找到送上。
最上等的高梁白酒;一开封已经酒香扑鼻;喝了一口;热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下肚;腾起一股熟悉的温暖。
容嫣就望着眼前那海报上的许稚柳;一杯接一杯;喝得眼圈都红了。
“二爷;你别喝那么多了;别……”
容嫣笑了起来。
“别担心;小树;这一点酒;还不算什么。”他笑:“你知道从前他们叫我什么吗?千杯不醉!呵呵;千杯不醉。再满上。”
“可是……”
一只手拍了拍小树的肩头;李小树回头;朝香宫真彦无声无息的走了进来;他用眼神示意他退下;亲自拿起酒杯;为容嫣满了杯酒。
容嫣拿起酒杯;送到唇边:“小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前……可爱喝酒了。我喜欢酒的香味;喜欢酒顺着喉咙热辣辣的下去胃里的感觉;喜欢喝醉了以后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可是我哥;总是管着我;不许我喝酒。他说我的嗓子要紧;酒最坏嗓子。你知道我怎么说吗?我说我天生就是唱戏的命;百毒不侵;哈哈;百毒不侵!”
低低的;沙哑的笑声;说不出的古怪。
容嫣笑道:“不过后来我发现了;比酒更过瘾的东西。那也不是我发现的;是被人绑着;用针头硬塞进我血管里去的。一开始难受极了;就象作恶梦一样;又想吐;又想发狂;但说也奇怪;后来我渐渐就爱上那东西了;离了它一天也活不下去。”
朝香宫一怔;慢慢的;皱起了眉头。
“后来我才明白;我根本就不是唱戏的命。我天生就是被人作践的命!”
“只要有那东西;我可以脸也不要;命也不要;心里明明恨得要死;还可以闭着眼睛让那人骑在我身上……”
一双手放在容嫣的肩头;容嫣错愕抬头。
一个人从他身后拥抱着他;将脸埋进他的头发:“不要再说了;容先生;不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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