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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在华北的作战;一直很不顺利。”朝香宫真彦开口道:“此次我来之前;天皇陛下也十分关切。华北方面军已经抽调了近三分之一的主力来支持华北战场;可是为什么一直没有办法在黄河以北;全歼华军的主力?”
这个年轻人有与清秀外表不相符的低沈的嗓音;他说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说不出的力量。
阪垣一郎正是负责调配华北部队的参谋总长。听亲王殿下一坐下就动问华北征军之事;此时不禁面露尴尬;解释道:“支那军队十分奸滑;在我军控制战线的后方实施游击战;威胁我军战线的补给线;使得我军深入华北之后;派在后方补给线的兵力还远超过前线作战兵力;大量消耗我军战略资源;所以才一直……”
“从这场战争一开始;关东军就在不断的保证会在两年之内夺取全面胜利。可是到现在却一直在华北胶着不下。”朝香宫道:“天皇陛下十分清楚;中日之间的决战就快爆发。据军部呈报的地点与时间都是选定在华北。可照目前这种状况;天皇陛下不禁有些担忧;战势对我方或许不利。”
阪垣脸色更加尴尬:“请天皇陛下放心。据我征军支那多年来的观察;我军目前只需要再动用局部与极有限的武力;多给支那国几次致命的打击;他们就会屈膝投降。”
朝香宫真彦平静的注视着阪垣;仿佛在测估他话的可靠度有几分。
松井石根道:“目前最重要的是拿下华北地区;然后我们再兵分两路;一路沿平汉线南下;一路沿长江西进;于武汉会师;再攻华南。此时拿下中国就指日可待。”
沈汉臣不发一言的听着这些日本高级军校讨论着如何进攻中国;稍感不安;但另一方面也觉得日本人如此信任他;请他参加这种机密会议;竟然有点感激。他发现这个年轻的亲王绝非空有头衔而已。他的心思敏锐;判断迅速;自身仿佛蕴藏着一种强大的力量。当他一言不发望着某人时;在他目光的凝视下;对方多数会感到压力;乱了方寸。
会议休息的间歇;沈汉臣离开贵宾室;走到外面点了支雪茄。
他现在也开始学会抽这种昂贵的玩意儿。一开始只是学人作派;引以为豪;到了后来;两指中没有夹着这种东西;无聊的时候还真觉得不适应。
沈汉臣望着远处的日式花园;吐了口烟圈。
中国看样子是要亡了。但这关他什么事呢。中国人从来没有善待过他。就连他自己的母亲;在得知他在为日本人做事的时候;也大哭大闹着要与他断绝关系;后来竟然忧愤而死。为什么所的人都容不得他扬眉吐气?难道他要一辈子做那个看人脸色寄人篱下的可怜虫才算得循规蹈矩?大丈夫图霸兴亡事;千古时势造英雄;为什么就容不得他?有谁知道他心里的苦楚?
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头。
他以为是石原康夫;带了一个笑转过头去;正待招呼。
他突然怔住了;就连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沈部长;近来可好?”
那个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笑意看着他。
过了好久;沈汉臣僵硬的舌头才艰难的发出声音:“青……函?”
眼前站着的人不似青函;但分明又是青函。他秀丽的脸;深黑的眼睛;精致的嘴唇;一切都没有变;但这人穿著月白色和服;在腰间松松的系了条银色腰带;一头漆黑的长发及腰;用丝带松松的辫在背后;一眼看过去;简直男女莫辨。他把双手揣在宽大的衣袖中;带着一点奇怪的笑意打量着沈汉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讥俏;象细小的针头一样扎得沈汉臣坐立难安;连手里的雪茄也分外烫手。
“看来;我是应该恭喜你呢。”容嫣淡笑道:“你终于成为了你希望成为的那种人;不是吗?”
沈汉臣颤声道:“青函……”
容嫣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以为自己见了鬼吗?”
沈汉臣终于看清青函的改变在哪里;除了发型与衣着;他看上去好瘦;简直瘦得惊人;那尖尖的下颚;那纤细的脖子;几乎可以说是一层皮包着白骨;让人不禁想起红粉骷髅之类的词语。他那一双眼睛显得更黑更大了;失去了从前的神采光泽;就象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眼前的这个人;就象一个精致的复制玩偶;造出了青函美丽的轮廓;却造不出容二爷那种明秀如珠。
沈汉臣道:“青函;你……你过得好不好?”
容嫣微笑道:“你说呢?至少我还活着。你说我过得好不好?”
沈汉臣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到处找你。可……可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容嫣道:“是吗?我倒见过你几次;就在这里。”
沈汉臣愕然道:“在这里?”
容嫣道:“不过那时沈部长周围高朋簇拥;所以一直没有过来招呼。今天因为见沈部长独自一人;才斗胆过来叙叙旧。”
沈汉臣颤声道:“青函;这么多年;你一直;一直都在哪里?”
容嫣眼里那种讥俏的神情加深了。他道:“你难道会不知道?又何必问?”
这句话象重重的一把大锤打在沈汉臣的胸前。沈汉臣几乎站立不稳。
沈汉臣挣扎道:“青函;我……我真的……不知道……”
容嫣淡淡一笑:“那现在你知道了。”
沈汉臣只觉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锋利如刀;自己在他那嘲讽的眼光下宛若凌迟。四年前第一次看到那鲜红的委任状时;心中滚过的那个深不可测的念头;他根本不敢去碰不敢去想的念头;此时被容嫣一语道破;如同剖心剔肺;只怕倒地便死。
沈汉臣缓缓的抬起眼;眼光越过容嫣的肩头。
石原康夫站在不远的地方;铅灰色的目光冷冷的注视着他们二人。
四目相触;沈汉臣竟然一战;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
容嫣若有所觉;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他一笑;极柔顺的俯身拾起地上的雪茄;递回沈汉臣的手中:“沈部长;请拿好。这东西在战时可贵得很呢。”
宽大的和服衣袖中传来金属的碰撞声;原来他藏在袖中手腕上竟铐着一副手铐。
沈汉臣呆呆的接过;呆呆的看着他转身离去。在他经过的每一处地方;世界巅塌;化为灰烬。
* * *
她闭着眼睛躺在又凉又硬的炕上。
隔着一道破蓝布帘儿;二姑妈和姑丈说话的声音一直传到她耳朵里去。
“小金子转眼也十四了;好不容易搭了个大戏班儿;可还是演个猫儿狗儿的角色;哪辈子才成得了角儿;赚得了大钱啊。”
“要一辈子成不了角儿;那这么多年的衣食钱怎么赚?当初不要你带着这妨人精;你不听!”
“老娘还没怕;你怕什么?大不了卖到妓院去!小金子这脸蛋好;准能卖个好价钱!”
她被妓院两个字吓坏了;腾地从炕上跳起来;跑到二姑妈面前:“姑妈您别卖我去妓院;我一定好好唱戏;一定会成角儿的;成了角儿;您就是小金子的亲妈。我每天好烟好肉的养你!赚的钱全都给你!”
鸡毛帚子劈头盖脑的打在她身上。
“这死丫头;要不是我发善心养大你;这会子你不知在妓院接了多少客!你妈就是妓院的表子;这死丫头这会儿还嫌起妓院来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别说卖你到妓院;就是打死了你也由得我高兴!”
她哭道:“您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去妓院!”
夜里挨了打;半宿没睡好;想着早死的爹妈;哭得眼都肿了。
第二天一早还要早早的赶到戏院子里;打扫卫生;做杂活儿;给角儿们烫衫泡茶。她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搭班借地;要乖巧听话;吃得亏吃得苦才得班主喜欢;才能在这里做得长久。
那晚演的》;不知怎么的担纲的角儿周老板没能来;急得戏院老板象热锅上的蚂蚁。后来不知从哪里请来了救兵;才没砸了锅。那晚本没她的戏;她就在后台帮瞎了一只眼的瞎大爷烧开水;搬煤球。
突然听见姑妈叫她;急忙一连声答应着;手里还提着大茶壶转过去;没留神和对面走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茶壶水倒了那人一襟。
她吓得脸也白了:“大爷;对不住对不住;烫着您了吗?”
再一看;那人竟是刚下台;脱了戏服;穿著白色的内襟;还包着头;描着美人脸。更是吓坏了;直磕下头去:“我瞎了眼晕了头;您大人有大量……”
那人后退了两步;还好茶是半温的;虽然湿了衣服;但也没烫伤。见小姑娘吓坏了;忙扶住她:“没事没事;别怕。”
突然顿了顿;道:“咦;是你?”
她听这话;也怔了一怔;抬起头来;睁大一对眼睛怔怔的看着这描红画眉的美人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的说:“哦;您是……”
姑妈叫了她好一会儿没见她过去;已经走了过来。一看眼前的情形;立即拖过她一阵乱打:“这笨手笨脚的死丫头;凈闯祸!”
她一边躲闪一边道:“姑妈;是那天救我们那位少爷!姑妈!”
姑妈嘴里骂道:“送你来学唱戏长本事;好的不学;倒学着在后台和人拉亲认故!死丫头;见了小白脸就昏了头!你别指着在这边认识个穷唱戏的就眉来眼去!老娘养你这么大;该不是白养的!”
那人本看不过去;正待过来劝解;此时听得姑妈嘴里不干不凈的乱骂着;虽然心里同情那小女孩;到底自己是外人;也不方便过来。只得苦笑一下;转身走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人的背影;心中只是一阵说不出的欢喜;连姑妈打在身上也不觉十分痛。上海那么大;而她居然在这里再遇上他了!他也是这个戏班子的人吗;为什么从前没有见过他?那以后;可会还有机会再见?
许稚柳洗完脸换完衣服出来;正撞上感恩不尽的大光明戏院程老板:“许老板;真想不到您竟然这么赏脸;请来您的大驾。我都不知道怎么多谢你才好……要是您今天不来;我这小戏院子准给砸了!我欠您的这人情……”
许稚柳笑道:“程老板说哪里话。江湖救急嘛;自然义不容辞。”
程老板道:“许老板;我在天香阁订了一席;这会儿马车也备好;如果没有要紧事;万望赏光。”
许稚柳道:“真是对不起程老板;我这还要回华连成处理点事。要不这样;改天我另订一桌;专赔您的盛情。”
程老板一叠声那怎么敢当那怎么敢当。
客气一番之后;许稚柳上了自己的马车。
行了没多远;马车停了。
许稚柳道:“孙三;怎么不走了?”
孙三道:“……柳儿少爷;日本人……”
第 79 章
这种场面许稚柳并不陌生。
几辆黑的小轿车停在他们的马车面前。只是不同的是;拦截容雅的人穿著黑色的西装;而这几辆车里;坐的都是全身军服的日本军官。
其中一个个子瘦小的日本人下了车;道:“我们奉命来请华连成的当家花旦老板。如果你们好好的和我们合作;我们是不会伤害你们的。”
许稚柳坐在车上没动;隔着帘子道:“你们是奉谁的命令?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日本人道:“我们的主人;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大人物。他肯见象你这样的支那人;是你三生有幸。至于他召你去有什么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许稚柳冷笑了一下:“若我这个支那人偏偏不识抬举;不要这个三生有幸呢?”
日本人慢慢的笑了:“那就会发生一些;很不幸;很不幸的事……相信这也是我的主人不愿看到的情况。”
他一抬手:“请。”
孙三无奈;只是催动马车跟着那日本人的轿车而去。一路上肚子里把眼前这几个日本狗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
然后车在途中停了;孙三被日本人扣押在一旁;许稚柳被推下车。他的眼前被蒙了一块黑布;钻进另一辆小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