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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出了身冷汗。
当我们围住那三只绵羊时,一只已经死了。
3
按照我的推测,这群羊的来历应该是这样的:有这么个羊倌,要么是个孩子,要么是个老人,在高速路边的荒地里放羊。羊吃饱了,羊倌的觉睡足了,他们就打算横穿高速公路回家。他们的家也许就在附近的村庄,因为这条路车辆稀少,他们已经习惯把它当成了一条没有任何危险和意外的乡间小路。
死掉的是只小羊羔。它的一条腿被轮胎压住,没有流血,但是它连一点挣扎的意识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只小绵羊像是团洁白柔软的棉花被人塞到车轮下。它甚至没有发出“咩咩”的声音。它已经不会叫了。另外两只绵羊,一只被撞出三四米,一只撞出七八米。那只稍远些的正试图站起来,连续站了四五次,每次都瘫在那儿。
我们都围住了稍近的那只。我们都围住它是因为它浑身是血。
怎么会这样?王小花说,怎么会这样呢?你喝酒了就不能开慢一点吗?
我开得不快,一点都不快,四哥点支烟说,死了就死了,我们走吧。是它违反了交通规则,又不是我们。你说是吧?他朝刘荣“嘿嘿”地笑了两声说,要是人的话就糟了。我觉得四哥真喝高了,我觉得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将动物跟人进行比较。他或许已然忘记了前几天刘荣工厂发生的事。刘荣只是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指小心拨弄着那只羊的犄角,间或翻翻羊的眼皮。我从未在阳光下看一双将死的动物眼睛。它的眼睛黑圆硕大,仿佛随时会从眼眶中滚出。
它流泪了,刘荣说,它竟然流泪了。刘荣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说,原来羊也会哭啊……
它真的哭了,王小花喃喃着说,它一定很疼。她说这话时似乎感受到了羊的抽搐,她的身体象征性地哆嗦了下,然后她试图去抚摸羊的嘴巴,当她的手即将触摸到时,却迫不及待地抽回。她果敢地从书包里掏出条手绢,将手指一根根擦了个遍。当她站立起来时,她这才发觉她的长筒丝袜怎么就染了血迹,她夸张地尖叫一声,一把抓住四哥的胳膊。我看到她耳朵上的肉瘤有节奏地跳着。她是真怕了。
我们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四哥说,我们走吧,我们还要去看李红旗呢。周建歧呢?他嘟囔声,周建歧呢?我们走吧。大家上车!我说周建歧在做祈祷,也许在做法事,我们等会儿吧。四哥狐疑地环顾着四周。他太不了解周建歧了。他看到周建歧跪在马路边时突然放声大笑,他在干什么?四哥问,他不会真有毛病吧?我说他没毛病,他是佛家弟子,他正在超度那只死掉的小羊羔。
周建歧的样子很虔诚,现在虔诚的人越来越稀有,我对他跪在那里一点都不感到滑稽或者突兀。前几天我们去刘荣家,我们去刘荣家是因为刘荣家出了点事:他家的一个雇佣工人,由于违规操作被电死了。我们去安慰刘荣老婆。他老婆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他们给了死者家属八万块钱抚恤金,但他老婆仍夜夜做噩梦。就是在刘荣家,我第一次看到周建歧做法事。也许称不上法事,他的仪式简单明了,缺少一场正规法事应有的肃穆和繁琐。他只是在刘荣家的院子里,朝东南西北各磕一个响头,然后跪在那儿,撅着肥硕的屁股,弯着他永远直不起来的水蛇腰念念有词。我们都不敢上前阻止他。他一直在那里跪了十分钟,后来他从容地站起来,对面色苍白的女人说,你们家那个整天哭的鬼,已经被我劝走了,他再也不会来了,他已经被我的佛语送到天堂了。
而现在,周建歧的举动让四哥厌烦起来,他对我们喊,不就是几只羊吗?不就是几只羊吗?大不了赔放羊的几块钱,至于这样吗?你!他指着跪在路边的周建歧说,给我站起来!你!他又指着蹲在那里观察绵羊的刘荣说,给我站起来!他迅速地瞥我一眼,我只好笑笑。他继续嚷道,我他妈推了正经事,陪你们去看李红旗,你们却在这里穷酸磨唧,真不是东西啊!他话音未落手机就响了。他迅捷地将手机放至耳边,对着手机吵,孩子哭了就给他喂点蜂蜜!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蜂蜜在哪儿?蜂蜜就在冰箱里!没了?没了就去买啊!又不是没长腿!
他颇为气愤地关掉手机。他满脸通红。他本来是个个子高大、斯文有礼、思路清晰的商人,但他似乎确实对周遭人的行经感到愤怒。当然,他的愤怒并不能影响什么,周建歧仍跪着,刘荣仍蹲着,只有我跟王小花,颇为恐慌地盯住他。他叹息一声,皱皱眉头,说,我……我没喝多。你们别那样看我。
也许吧,他没喝多,喝多的是刘荣。他从绵羊身边站起来,直接奔向周建歧,然后他抬起右腿,朝周建歧的腰身猛地踹了一脚。在去看李红旗的半路上,在初春无聊的下午,我们看到周建歧在刘荣腿下倒了下去,他动作缓慢,有点像一个生性胆怯的学生在老师的胁迫下做了半个东倒西歪、颇为勉强的一跃前滚翻:周建歧的身体最后被高速护栏卡住,头朝下腿朝上,倒立的眼睛死鱼样绝望地望着我们,而他的双手依然保持着合十祈祷的姿势。另外,他皮鞋带没系紧,所以在猥亵地捅向天空的两只脚中,一只穿着皮鞋,另外一只穿着袜子。刘荣踹完之后后退几步,呆掉,仿佛不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在众目睽睽下,周建歧艰难地又做了半个前滚翻,这样,他双脚重新回归土地时的姿态是这样的:他背对我们而跪,跟事发前他跪在那里祈祷时一样从容淡定。
4
后面的事有点出乎意料,周建歧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他脸上满是尘土,嘴角滴答着血,我想一场只有两个男人的武力冲突就要无可避免地发生了。我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我们只不过喝了点酒,我们只不过想去看看一个叫李红旗的漂亮姑娘。
周建歧的胡子动了动,他没单瞅刘荣,而是像一个即将布道的牧师一样逡巡着我们。他说,你们不要不理解我,我只是想说,难道我为一个刚死掉的孩子祈祷两句,也错了吗?
我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们一致认为他疯了。
你什么意思?四哥问,什么孩子?
你们真的不知道?周建歧诧异地问,刚才一个孩子,就是放羊的那个孩子,被车撞飞了。我想他现在一定是死了。
你别胡说八道!王小花说,你别吓唬我们!你有病啊?你怎么能这样呢?刘荣只不过踢了你一脚而已。
我没吓唬你们,周建歧说,我根本就没喝多,车上也没睡,一直醒着。那个孩子就在羊群中间来着。我很清楚地看到他被撞飞了……就像弹弓里的煤核那样飞出去。我猜他……他可能被撞到高速公路下面了。可我刚才绕着周边走了走,没找着。你们说,他会去哪儿了呢?他能去哪儿了呢?他总不能像日头下的雪人那样融化掉吧?
我们都看着四哥,他是司机,他应该最清楚。四哥沉默了会,说,我觉得这完全……不可能,你们不是不知道,我喝酒从来就没喝多过……就算喝多了,也从没出过肇事!你们别这么着瞅我!干吗啊你们?你们别这么着瞅我!你们都疯了啊?不过……你们要是不相信我,那么,还是四处找找吧。一群疯子……
我们分成两组,对高速公路百米之内进行了搜查。像我们冥冥中期盼的那样,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人。我们发现了另外一只被撞到斜坡上的绵羊,发现了一只野鸡早已腐烂的尸体,发现了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发现了从紫云英里蹿出的兔子和一箱康师傅方便面,但没发现所谓的孩子。
我真没撒谎,也没跟你们开玩笑……周建歧解释说,我……我说的是实话啊。他说他说的是实话,但是他没敢跟我们对视。毫无疑问,只有心虚的人才不敢正视他人的眼睛。大家的神经这才松懈,四哥说,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幸亏是虚惊一场。要是真出了人命,我们就看不成李红旗了。你们都说李红旗漂亮,四哥的腔调油滑起来,她漂亮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台湾的名模林志玲漂亮?
林志玲漂亮吗?刘荣说,她只是长了两条嫩腿而已。人家李红旗可是真正的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他看了看王小花说,都快赶上我们王姐了。
王小花的脸色就不好起来。她说,你们甭拿我开涮。拿我开涮有什么意思呢?我只不过是个乡镇干部,天天跑着给妇女上环,挨着村发避孕药具,比不了人家,是诗人……她开始只闷着头,摆动着脖子上的纱巾,后来她抬头看着四哥。她说,原来你来浅水湾,只是要看这个叫李红旗的女人啊?
四哥笑着说,是又怎么了?不是又怎么了?你还吃醋了?
王小花说,是啊,现在我也只有吃醋的份了,不是以前了嘛,现在你有的是钱,几千万也有了吧?甭说什么美女诗人,就是找个明星什么的,人家也会愿意。谁管你是不是农民呢……
四哥咳嗽了两声,刘荣碰碰我,于是我就说话了。我是这么说的,我说,王姐你还当真了啊?他们逗你玩呢,李红旗是一男的,我的好哥们,北京的导演,他带老婆来浅水湾度假。他可真是个好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人。跟四哥一样好,嘿嘿。你看过电影《好多大米》没?那就是他拍的。
王小花“哦”了声说,是吗?是男是女,晚上不就知道了?
我觉得这个王小花有点傻,不是一般的傻。她又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来自一只蜜蜂的嘴里。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的心里应该都踏实了,除了周建歧仍在伤心外,我们都不由赞美起今天的天气来,后来由天气谈到地里的庄稼,尽管四哥刘荣他们现在没有地了,但这不妨碍他们怀念种庄稼时的美好时光。四哥吹嘘他是个点种子的高手,而刘荣则怀想起他在水稻田里写小说的往事。他说那个时候浇稻秧缺水,村里的人要排队等候,等轮到他们家,已是夜里十二点,在漆黑的夜晚灌溉庄稼是件枯燥的事,于是他就趴在垄上,打着手电用铅笔写小说,鼻子里全是稻叶的香气,耳朵里是水泵哗啦着抽水的声响和青蛙“呱呱”的叫声,虽然手臂和小腿被蚊子叮得红肿,但一点都不觉得困乏……我不明白他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回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打断他们说,我们该出发了,再这样磨蹭下去,李红旗会等得不耐烦。
四哥说,我们等了这么半天,放羊的人还不来,说明这群羊可能是偷着跑出来吃草的。我们把这些羊搬到一起,放些钱,就算是尽了我们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