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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波注意地观察着他们的行动。他感到他们处处提防着“军统”蒋的嫡系,他们在对待日本方面,并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分歧,只是蒋怕日本拥汪,要自己亲自接触,而对汪派加以限制罢了。汪派要躲的只是“军统”对他们的监视与限制而已。
这一次的协商更为机密。只有高宗武和梅思平两人参加。把董道宁甩下,惹得他很生气,他在屋里骂骂咧咧,怒气难消。李大波趁火烧豆,在一旁说:
“董先生,他们不要我,还有些道理,因为我是个外人;
可是,在这节骨眼上,把你甩了,却于情理难容。……”
“他妈的,半路里又杀出个梅思平,这小子纯粹是鸠占雀巢!”
“你推测能有什么更大的机密吗?”
“不会有,不就是跟日本讨论那个‘和平基本条件的协议草案’吗?……不过,这我可以问出来……”
这次秘密接触很快,到下午高宗武跟梅思平便回到旅馆里来。董道宁气呼呼地把高宗武堵到他那套有套间的客房里,质问着他说:
“嗬!高司长,最初可是咱俩到日本牵线的,现在倒把我像伤风的鼻涕给甩掉啦!难道还不信任我吗?如果不信任,那我就走!”
高宗武看到他手下跟他多年的老部下如此气忿,他只好开导着他说:
“你千万别多心,防备的不是你,而是那个姓章的小子,有你陪着他,别让他起疑心,咱现在是不能出一点漏子,不然,前功尽弃,你明白吗?”
“可是,这位姓章的,不是您自己设法找来的吗?当初为什么要找他?”
“这有两层意思:一,由于他是满洲国的人,这样可以让日本人放心;二,因为将来咱也是‘日、满、华’,跟他的利益一致,所以不用担心他会向蒋密报。”
“可是,那为什么又怀疑他呢?有什么根据吗?”
“当然有。”
“那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一来我可以防备他;二来我可以考察监督他。”
高宗武想了一下说:
“可以对你说。有一点使我起了疑心,那就是,你从他嘴里从来没听过他骂共产党,为什么身在满洲国,又是黑龙江的首富,而不骂那里的抗日联军、义勇军?这本是他那个阶级的死对头啊!你不觉得这里边有点蹊跷吗?”
董道宁一拍脑袋,带着恍然大悟的神态说:
“哎呀,可不是吗!还是司长高明,比我的警惕性高,……”
“不过,我要嘱咐你,千万别露出一点儿马脚来,这些人精得很,有一点蛛丝马迹,他们就能发觉。”
“哎呀,我真有点骇怕。您的意思是说,您肯定他是一个中共暗探吗?”
“我是说,应该大胆怀疑!老头子说过一句明智的话:对共党,宁肯错杀三千,也不放跑一个,这也应该成为我们的座右铭。现在共党渗透得很厉害,不能不百倍地提防。我们固然怕蒋知道,但更可怕的还是这个中共。如果这件秘密谈判的事,让中共知道,它就会把我们揭个底儿掉,不仅让这件事夭折,还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同志,我们可要小心,万不可大意呀,啊?!”
“是的。……”董道宁的脸色吓得有点发白,两片微薄的嘴唇,轻轻地抖动,“可是,万一他真的是呢?”
“那我们就只有……”高宗武咳嗽着,伸出两手,做出一个掐脖儿消灭的动作。
董道宁心惊肉跳地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非特务出身的外交部文职人员,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他内心有点打战。平静了一会儿他才问:
“今天的会,做出什么决定了吗?”
“已和日方联系好,明天起身到上海,在那里会更安全些。”高宗武思索了一下说,“为了减少目标,我和梅思平分两趟离开香港。我留在香港,梅先到上海。”
“那我和章呢?”董道宁关心地问。
“你俩跟梅一块起程,不过要分乘两条船走。”
“章也跟去?”
“是的,我们还需要他来记录,总比再找人省事,他逃不出我们的掌握。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就让上海的同道来消灭他,……”
董道宁吓得张着嘴巴,只是“啊!啊……”露出了明显的恐惧。
高宗武看到他这神态,枯黄的小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拍拍董道宁的肩膀,用谆谆教诲的语气说:
“我的好心的同志,你手上还欠沾点鲜红的血!革命就是这么残酷。古语说‘无毒不丈夫’,如果姓章的小子真有共党嫌疑,那么,不用客气,我们就给他来个卸磨杀驴!”
董道宁离开高宗武的房间,总有点疑神疑鬼地不自然。李大波是从他那闪烁的眼神中看出这个变化的。他以埋头整理记录,来思索问题和应付的对策。他决定以逸代劳,让董道宁这个雏儿自己来个心声暴露。
“喂,章!你还忙着哪?”董道宁看见李大波的态度那么安详,又那样安心工作,心里疑疑惑惑,终于憋不住了,“还不歇一会儿。……我想问你,我从高司长那儿回来,你怎么不向我打听他们开会的事呢?”
李大波放下毛笔,收拾材料,用这些小零碎的动作,来争取思考时间。他苦笑了一下说:
“我说过,我是外人,不能多嘴多舌地打听事情。我跟你不一样。他们不让我参加,我就认为那是我不该参加的。”
“好圆滑的家伙!这是对我说的外交辞令吧?”董道宁心里这样猜测着。
李大波沉静地凝眸望着他,从他那对离得很宽的羊眼型的眼睛里,他洞察到董道宁在这一刹那间来来去去的思想活动。他已经从这个历世不深、提拔过快、年轻得志的小科长身上,得到了敌人怀疑他的信号。他警告自己,一定要沉着冷静,采取稳健的守势。他考虑,现在是在这个国际码头香港,在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时候,逃跑是比重庆那座被“军统”和宪兵包围的山城要容易的多了。但是,这不等于彻底完成党交给他的任务。他了解党史,在这部布满艰难、险阻,荆棘丛生的史实中,他领略了一个真正共产党员的高尚形象和精神风采,因此,在他的字典里,他知道为了完成任务,在必要的时候,应该是拿命去换。现在他只有沉着应战,别无选择。
“章,我想问你,你们那儿,共党折腾的凶吗?”呆了一会儿,董道宁憋不住地问。
“这个问题,我一来时你们就问过了。”
“对,我很好奇,……他们是很厉害吧?”
“厉害!有一次差点攻进皇宫去,把康德皇帝溥仪吓坏了。”
董道宁睁亮了眼睛,他觉得这个人的态度的确是让人莫测高深,以致闹不清李大波说这话的立场何在。
“那,人们都怕他们吧?”
“地主最怕,官员也怕。有一次马占山差点掏了熙洽的老窝儿……”
这样模棱两可的答话,又使董道宁迷惑了一阵。
“那我问你,你怕吗?”
“我当然怕!所以我离开了乡下庄园,搬到了大城市哈尔滨躲着。”
董道宁睁大了眼,眨巴着,他觉得他所怀疑的这个人说得有道理,丝丝入扣。他不想再多问了,唯恐泄露他怀疑的动向。
傍晚吃完饭,董道宁和李大波才被通知明早乘船赴沪。饭后,高宗武把梅思平单独叫到屋里去谈话,李大波注意到他们谈了很久。他俩现在都没有外出的自由。为了迷惑董道宁,李大波故意问他:
“你不到前边的大厅听听歌女唱歌和跳跳舞开开心吗?既然不让咱出去,到那儿玩玩也可以嘛!我想去解解闷儿,……
咱俩一块儿去吧?这么早,能躺下睡觉吗?”
董道宁听了这话,张着嘴,下巴拉了好长,他真惊讶了。他觉得他的上司高宗武实在是疑神疑鬼、庸人自扰。在他的概念里,共党既是山沟里的“土货”,又是一群傻瓜的清教徒。
他们是不会跳舞喜欢唱歌什么的。
“好,咱俩去乐和乐和,明天就要离开了,这回就没怎么在香港玩儿,真冤!”
李大波挽起董道宁坐电梯到楼下大厅去。他要用实际行动,彻底在这个年轻人的头脑里,把那疑惑的阴影消蚀掉。
午夜时他们回到那间有洗漱间的住室。洗完澡,董道宁很快就坦然地睡着了。李大波却久久不能入睡。他想着明天回上海,又可以见到朱丽珍,从而会得到党的信息和指示,他也可以交上那份可贵的具有当代最大诡秘内容的汇报了,比在香港又接近了一步胜利。大概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在企盼与快乐但又惴惴不安的心绪中,迷迷乎乎地进入梦乡了。
第17章 秘密会谈
一
天气晴朗,温暖如春。梅思平和董道宁、李大波,分乘两辆小轿车一前一后,驶向码头。港口旅客熙来攘往,非常热闹。梅思平打扮成一名大学教授的模样,手提羊皮柔软的公事包,最先钻进停泊在国际航运第一码头上那艘法国“德尔门号”轮船的头等客舱。当这艘船挂满旗鸣笛启锚开航时,董道宁和李大波还坐在候船室休息,等待放行。为了缩小目标,他们才这样安排了航班。又过了一小时,李大波和董道宁才在第二码头登上意大利的“哥普特亚号”轮船,驶离了香港。他俩同住在两人一间的二等舱里,李大波表示谦让,主动挑了上铺。其实他有自己的缜密考虑。上铺有一面小窗,白天可以眺望海面,遇到紧急情况还可以从窗口跳出。为了防备有人暗害,他白天睡觉,夜里醒着,躺在铺上假寝。他不晕船,也能吃喝。轮船上有各项游戏的俱乐部,还有网球场。
李大波对董道宁说:
“你去玩吧,我在舱里给咱看着东西。”
董道宁笑着说:“到了上海,可别露出来我离开过你。”
“嗯,我不会忘。”
他笑嘻嘻地打着响手走下铁梯,到底下的游艺室去玩保龄球了。
李大波独自一人留在舱房里,觉得轻松多了。他拴上门,眺望着被如血的残阳笼罩下的波涛汹涌的大海。那涌动的永不停息的海浪,正像他此刻激荡的心情。
轮船要走三天三夜。对于重任在身、心事重重的李大波来说,这是多么残酷而漫长的航程!不但没有发生他万分警惕的那种被杀手趁他熟睡把他扔进海里的恐怖事件,而且在轮船驶过台湾海峡时,还没遇到特大的风暴,这真是天公作美。他终于在风平浪静、天气晴和的三天后平安抵沪。
“德尔门号”虽然比“哥普特亚号”早开航一小时,但在进入狭窄的吴淞口时,给耽搁了,两条船几乎是同时靠了岸。梅思平昂首阔步地走下舷梯,这时才跟刚下船的董道宁、李大波碰头。他们一块儿走上岸来。李大波忐忑不宁的心,这时似乎也靠了岸。
岸上,早已等着伊藤芳男和特意从北京赶来的今井武夫。董道宁跟这两位日本的高级特工人员早已是老相识了,他立刻就把梅思平向他俩做了引见。虽然伊藤和今井在上海这个沦陷的城市,比较放心,但梅思平却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唯恐被隐藏在这里的“军统”上海站的特务发现。他们五个人混在人群中,匆匆走过码头,很快钻进一辆中型的日本丰田牌的汽车里去。
当晚,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