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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夫妇不约而同地都盯住刚进来的红薇。见她棉袍上套了一件蓝色阴丹士林的布大衫,脸色经过风吹日晒,显得比寒假前有点黑红,透着强烈的少女青春时期的气息,完全是一副学生会骨干分子中最流行的气质和派头。
“我的孩子,让我们感谢上帝赐给的这一餐吧!”理查德面带微笑,眯缝起灰蓝的大眼,带头在胸前画着十字,双手合十,闭起双目,做着饭前照例的祷告。
祷告完毕,理查德宣布着:“好,我们吃吧,饭都要凉了。”他拿起银匙,按照西方的习惯先喝汤,他望着红薇,笑容可掬地说:“蓓蒂!你要多多进餐,好好地吃一点营养品呢,这些天的艰苦生活,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的。我的孩子,不用瞒我,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红薇抬起眼来,她的身心都轻微地震颤了一下,“来吧,现在就要开始了。要来的——就要来了。”她心里随着闪过这一念头。她下定决心,不多说一句话,只缄默地等着做那种刻板的一问一答。
“我的孩子,这几年由于日本如此野蛮地进攻中国,强占了中国那么多的大片国土,激起中国人的强烈爱国情绪,尤其是热血青年,行动起来,要求保卫国土的志向,我是理解的,更是同情的,也是支持的。你的行动,从今以后,我不但不反对,还要赞赏,给予帮助!”理查德停住话,连着喝了两勺汤,望着红薇的脸,他发现她那张富于东方美的面颊和乌黑的眼睛里,隐藏着一种疑讶、惊恐和坚毅相混合的神情。“告诉我,我本来是派爱狄送你上火车回老家的,可是后来你又是怎样随上南下宣传团的呢?”
红薇见他态度友善,便照实说了:“火车开出一站,我在东便门就下了车。”
“好孩子,你很诚实,我很喜欢你这样。”他嘴上这么夸奖着,心里却在想:“这个山野丫头,不让她回家,她偷着在南京金陵修道院逃跑;现在光明正大地送她回老家,她却不回,偷着南下,虽然有点不可思议的怪诞,但却真是个值得研究的对象啊!”
爱弥丽忍不住在一旁插了话,“可是,你不该把乔治吓病了啊!”
“真对不起,我一点也没想到那个三青团的委员竟是乔治,”红薇把脸转过来,直面对着挑眉耸肩的爱弥丽说着,“我很关心,他的病现在怎样了?”
“惊吓症,发着高烧,很厉害,还不知死活呢。”爱弥丽抱怨着说。
理查德用眼睛暗示了爱弥丽一下,深恐她控制不住感情,把事情闹僵了,便接上话岔儿说:“已经送协和医院了,看来还不太要紧。你放心吧。”
饭桌上不再谈话。只听见刀叉和咀嚼的声音。红薇的心情已经缓冲、平和,她万也没有想到,她一直那么发愁回来的头一关,竟是这样的温和,真出她意料。她在南下宣传团时常吃不上饭,这时胃口大开,她狼吞虎咽地吃了很多好东西。
爱弥丽最先吃完了,她站起身对理查德下着通知:
“狄克,你别忘了,今晚还有一个家庭舞会要你参加呢,秦德纯市长夫妇给我们提前来了请柬。”
“我不想去了,亲爱的,让威尔斯陪你去吧,”理查德狡黠地一笑,表示他知道他们中间的那种暧昧关系,“他很寂寞。
陪陪他,不正好么?”
爱弥丽躲避着她丈夫那种洞察一切的目光,第一个走出餐厅去,理查德望着她的背影,悄声地对红薇说:
“让她去跳舞吧,你到我的小书房来,我们好好地谈谈心。”
听了这话,红薇刚才还有些侥幸的心理,忽然又沉陷下去。
三
理查德从来没有在他的小书房里召见过红薇。这是一间古雅的书斋。房间不大,四壁摆着红硬木刻着石绿字木匣式的线装二十四史,还有全套的檀香木柜装着的三希堂碑帖。屋里摆的是一色的桃花木螺细镶嵌大理石面的长书桌和太师椅,显出纯中国味的古香古色。如果红薇不是跟着理查德进到这屋来,她绝不会想到这屋子的主人是一位纯粹的美国传教士。
理查德让红薇坐在书桌旁的太师椅上,给她倒了一杯热咖啡,自己便坐在她的对面,用平和柔顺的语气说:
“我的孩子,你应该知道,我们美国是不同意日本这样野蛮地侵略中国的,我的政府,曾经向日本发出了抗议的照会……”他从文件堆里找出了那个照会的铅印本,放到红薇的眼前,“这当然也是我的态度。我和司徒雷登先生一样:既爱美国,也爱中国。”
红薇紧闭着嘴唇,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他,小心谨慎地不说一句话。
“我的孩子,我只是为你的安危担心。”理查德试探着说道,“目前中国的政治形势比较复杂,国民党是主张‘先安内后攘外’,蒋先生派了几十万大军追剿红军;共产党则主张‘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两党的主张,水火不容。国民党正在四处逮捕要求抗日的学生。我担心你年纪小,怕无法处理和分析这种错综复杂的形势。啊,自从我听见你两次跟着闹学潮,我就时时担心你会被捕。你知道么,曹刚那个小子,今天就是来打听你的行踪的。”
红薇为了理查德向他说了这个她已知道的实情,有些惊异和感动,但是过去上当的经验使她不再轻信,也不为所动,她只是淡漠地问了一句:“他又来了?”
“是的。告诉我,我的孩子,除非你有一个高明的指导者,我才会放心。你有么?”
红薇想到白天她偷听来的曹刚的话,明白了理查德是在用关心的花言巧语,套问她招出李大波来,她坚决地摇摇头说:
“您说的那是什么人,我不明白。”
“我是说,每次召集你们开会、组织庞大队伍游行的人,那是谁?会不会是政府追踪的共党份子呀?”
她摇摇头,“我可不知道那些事儿。”
“那你听谁的召唤呢?例如这次南下……”
“这次是学校的学生自治会发起的。”
“好的,我不再问你了,蓓蒂!我只是告诉你,我是关心你的安危,我现在思考的全部内容只是为了有一天你被当局逮捕了,我怎样设法去营救你。”他伸了一个懒腰,揉着手关节嘎吧嘎吧地响,挥了挥说,“你该休息去了。”
“谢谢您的关心。”
“好吧,我希望你能经常跟我谈谈你的情况,如果你背后真的没有一个指导者,我倒要充当你的参谋呢!”最后他又用鼓励的话语对她说:“我的孩子,你做得对,你才像一个中国的青年,蓓蒂,我从你的身上看见了中国的曙光。”
“谢谢您的夸奖,祝您晚安!”
“愿上帝与你同在!”
红薇如释重负地跑出小书房。在走廊里,她看见对面的三间大屋里都亮着灯。灯下照见刚化过晚妆、身穿紫貂大衣、围着银狐的爱弥丽,正朝屋外走。红薇躲到走廊中的一处墙垛里,她知道她是去六国饭店和大使馆的那位武官威尔斯跳舞,她此刻不想再和这个处在极为兴奋状态中的女人说话,便耐心地等她走过花墙,拐向前院。
她回到自己那间卧室里去。因为跟她住对三间屋的玛丽还没有回来,屋里异常寂静。她关上自己的屋门,准备上床休息。这一天真够累的了。当她脱掉衣服换睡衣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那封信。她从内衣口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默诵了一回。
她已经躺在被窝里了,但是她又爬下床来,光着脚丫儿,穿一身单薄的睡衣,跪在光光的地板上,冲着墙上悬着的那张拉斐尔①的圣母像,双手合十,下意识地祷告着:
“万顺哥,我希望你能在心灵深处听见我的呼唤,我的祷告。不管你现在在那儿,我都祝福你平安,我真想你,我在翘首盼望着我们重逢的日子……”
①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建筑师。其代表作有《西斯廷圣母像》,其画多为宗教内容。此处所说的画是指圣母玛丽亚怀抱着婴儿耶稣。
一道银白的月光,从窗户外斜射进来,正好照耀在她那光艳纯洁、美丽而又宁静的脸上,和那身花格子布的睡衣上……
她绝对不相信上帝,但是她确实在祷告上苍;她绝对没有哭泣的理由,但是她的确在默默地流泪。她在月光中匍匐着,跪拜着,她忘记了寒冷。……
第3章 红格尔图大捷
一
被亲人寻觅、敌人追踪的李大波,正坐在三十五军军部值星副官的办公室里。一身厚厚的灰布棉军装,包裹着他那瘦削细高的身躯。一条牛皮的武装带,从肩上斜着挎过,腰间别着带套的手枪。他的脸色有点蜡黄,神色有点疲惫,他为傅作义军长整理战况报告,已经熬了两个通宵没有睡觉了。
这是北方局党组织第二次调他搞兵运工作。头一次是在1932年,派遣他到张家口深入抗日同盟军。当时,是隐蔽在萧振瀛①公馆当秘书的杨承烈,请了五天假,带着李大波到张家口爱吾庐去见10月9日刚从山东泰山转道来此的冯玉祥将军。在此之前,1931年的夏季,那时正是他和阎锡山联合反蒋中原大战失败之后,住在山西汾阳玉带河畔的庄园隐居、精神十分苦闷、思谋东山再起的时候。曾经有共产党员深入到他的别墅,跟他每天谈话,做过他的工作。使他产生了一种“髀肉复生”的紧迫之感。由此,冯将军对共产党留下了良好的深刻印象。他开办的培养将来建军基础的军官学校里,容纳了许多共产党员做骨干分子。所以,当杨承烈带着李大波来到张垣后,将军立刻就在他的公馆八角屋的会客厅里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亲自和杨承烈、李大波谈了五天五夜的话,就当时国内和国际形势作了全面的分析,并对中国的时局和中国革命问题,做了深入的探讨。就在那一次会见之后,冯将军便坦诚地对他的部下亲信说:“现在我才明白,我们知道得太少了。过去不但对于国际形势不了解,就是对于国内形势了解也很不够,更没作过仔细的分析。这怎么能够打败蒋介石呢?至于革命的问题,那就更谈不到了。”冯将军很赞赏李大波这位年轻有为、博学多才又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由于这种格外的器重,才把李大波留下来做了他的爱将、北路前敌总指挥吉鸿昌将军的随身副官。在多伦艰苦卓绝的血战中,他跟着赤膊冲锋上阵的吉鸿昌将军,经受了残酷的战争考验和白热化的战斗洗礼。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被第二次派往日本垂涎已久的中国西北边陲绥远,再度搞军运工作。
①萧振瀛——30年代曾任天津市长。为蒋介石的心腹。
他是在平津学生南下宣传团出发之后,突然接到上级指示的。那一天晚上冀晕鞯ケ俨藕蟪党В谡史磕羌湫“荩槐叱宰抛┢雎先ǖ蓖聿偷目景资恚槐咄ㄖ担?
“据可靠的消息,你住的那个私人小公寓,蒋孝先已经派宪兵三团的特务骨干几次专门调查你的行动,恐怕有危险。承烈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他让萧振瀛手下的保安队,装作逮捕,把你从那个小公寓里抢出来,你今晚回去把东西收拾好,等着就是,明早就办。”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黎明,就有一辆呜呜怪叫的军用汽车,气势汹汹地把李大波带出了那个“德成”小公寓。他被送到宣武门外棉花胡同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