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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高堂大屋,有一百多间。为了记下路径和地形,章虎带他从院里穿过,到了庄园的后门。这里临着一片宽阔的草甸子,十分幽静。他们循着庄园高大的围墙转到了前门。他是夜间被蒙着眼睛带进庄园的,这么气派的大门楼,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①指东北地积单位。一垧约和华北十五亩,西北地区约合三亩至五亩。
这是一座八字朝南的外朝门。门上画看秦叔宝、尉迟恭的彩色旧希呕⒈ㄏ螅淮竺徘坝幸欢允ǎ哦蠢锇谧帕教跚俚省K歉兆呓牛痛永锩娲艹隼匆蝗悍徒凶诺睦枪贰P献尤绱用欧扛厦ψ呱锨埃怨啡哼汉茸牛缓笾弊派っ藕暗溃?
“我说狗旦!你干嘛吃的?不好生看着狗!”
从外朝门右边的一间耳房里,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长一头灰白发,虽然已是盛夏,他还穿一件土毛蓝布浑身是补丁的短棉袄,敞着怀,一顶破帽头里面,掖一张折叠的报纸,做帽檐,挡住阳光的照射。他看见管家,赶紧打千请安。
“嘿,你个瞎窟窿,没长着眼睛,给我请安干啥呀?狗旦,这是少东家,快请安!”
老家人请了一个安。然后凑近李大波仔细看了看,“嘿,是少爷呀,……我当初跟你外公在一块儿干活,你可真象你妈呀!”
“狗旦,别多嘴,快看住你的狗,别咬了少爷……”
李大波忍住气愤问:“管家,他这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叫他狗旦呢?”
“少爷,狗旦是他的小名儿。”
“对,那是我的奶名儿。”老人边解释边叫着狗群:“祈福,好生呆着,给我趴下!”
“哪只狗叫祈福?”李大波问着。
“它叫祈福!”老人指着那只豆青色齐人腰高的猛犬。
李大波笑着转向邢子如:“管家!你不觉得你叫他的那个小名儿,还不如这只狗的名字文雅吗?”
“是,少爷,不过,他压根儿没有个大名呀!”“我有过大号,可是没人叫过。”老人眨巴着眼争辩着说。
“你的大名儿叫什么呀?”
“叫玉田,少爷。”
“噢,玉田!这名字很好,管家,我看以后就改叫他玉田吧,你看好吗?”
“好,好!少爷看着好,我就看着好!”邢子如陪着笑脸说,然后转过脸,对玉田老汉说道:“喂,狗旦,还不谢谢少东家?傻里傻气地像捆木柈子矗在那儿干什么呀?”“谢谢少东家,”玉田老汉说,然后眨巴着狡黠的眼睛,对邢子如说:“往后可不兴再叫我小名儿啦,这是少爷吩咐的。”
李大波哈哈大笑着,穿过这个养狗的、农民称之为“章府第一关”的院子,便是内朝门。绿色的门板上,画着左鹤右猿;朝门前的两根红漆大柱上,雕刻着名曰“龙凤呈祥”的双龙双凤;两屏全是玻璃挂屏,红边金字,四周雕有“八仙飘海”的精致图案,金光闪闪。地面铺着四方青砖,门内两边摆着一排椿凳。他们走进内朝门时,两边的门房里,一群武装护院家丁正在喝茶,听着一个刚刚催租回来的庄头,津津有味地讲说着给一个佃户扒锅封门的故事,没有听见外面的走动声。
“屋里的,有胳臂有腿的,都给我滚出来!”邢子如朝门房里喊着,屋里的人听见是大管家的声音,都停止了说话,一齐走出屋子。“来,大家都见见,这是咱的少东家,行个礼儿!”
大约七八名挎盒子枪、腰束宽皮带的武装家丁都给李大波行了打千礼。
李大波朝他们笑笑,挥挥手,他们便行了蹲安礼,回到门房里去。他问着邢子如:“他们在这儿干什么呀?”“看门护院呀,少爷!”邢子如放低了声音说,“你老刚回来不摸头绪,咱这地面上有点不平妥,所以就让咱们府上的苍头①担任武装家丁啦。”
①苍头,旧谓仆役,因汉时仆役以苍巾为饰,故名。
“怎么个不平妥呀?”李大波故意引诱着他多说。
“少东家,你可不知道哇,躲在大小兴安岭、长白山上的义勇军和抗联队伍,着实折腾的厉害哩,”邢子如附在李大波的耳轮上说,“他们出没无常,打家劫舍,连皇军都没法儿治他们,他们让日本人赶的实在没路了,便游过黑龙江到俄国老毛子那边去,日本皇军刚一走,他们就又过江钻出来啦,像咱这样的人家,都得防备着这些红胡子。”
听了管家这番话,李大波的心动了一下。他就是要探听到这个使他动心的消息。可是他压下了心里的这股冲动、欣喜,仍旧那样微蹙着眉头。为了掩饰这消息带给他的喜悦,他把视线转向那个催租的苍头。他指着苍头穿的那件浑身上下一排排全是口袋的衣服说:“嘿,你这是穿了一件什么衣服呀?”
“回禀少东家,我穿得是件催租衣,这是我自己设计的,”他摆弄着口袋,“这里搁的是单据,方便极了。”他得意地笑着。
李大波不想再跟他搭讪,便挥了一下手。章虎带路,他走进佃户们称之为“章府第二关”的内朝门。
他们走进一块石铺大坪,便是大厅。“润德堂”三个金光大字横匾,高高挂在厅堂的画廊之上。厅前的大柱上,用一条二丈长的铁锁链,锁着一只大青面猿猴。那猴儿见了生人,就龇着牙,抖动着铁链子,扑将上来。
“呆着你的,看不见是主人来了吗?”邢子如申斥着大猴。
青面猴嗞嗞地叫着,撅起短粗的尾巴,窜上了刑子如的肩头。
“嚯,这家伙可会看家着哪,谁要是硬往里闯,手脸、衣服,就得让它抓个稀烂,嘿嘿嘿……”邢子如夸奖着大猴,解释着说。
李大波想起,这就是“章府第三关”。李大波听着这些解释,不说一句话,只是高傲地点点头。
老于世故的邢子如看不出李大波那莫测高深的表情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他还是按照习惯,一一做着解释,以尽他的向导之责。他把肩头的青面猴赶下来,扔给它几颗大榛子,那猴咝咝着,坐在一个铁镢子上,去剥榛子了。
他们走进大厅,便是礼堂。礼堂四壁,挂满堂赞,中央悬着彩色鲜明的太极图,周围是四方骑马大花格。在太极图之上,是溥仪的御赐“福”字。屋子两边,摆的是雕花太师桌椅,矮茶几和雕花踮脚凳。
过礼堂就是八角亭,活像一座庙宇。亭子中央摆一架五尺高的穿衣镜。李大波站在镜子前照了照,心里暗喜,他发现自己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削瘦的两腮已长了肉,他觉着自己的确已经恢复了健康。
李大波下了八角亭,过天井,来到主堂。这里一派古式装饰。两壁挂着古画、古字、上首安装着神龛,用紫檀木雕出花格,每格里有镌刻的小佛像。神龛中间悬挂着伪满皇帝溥仪和皇后婉容的“御真影①”大照片。右首摆着伏虎财神赵公明木刻金像,左边摆着烧瓷的水月南海观音大士。香案上摆满银光闪烁的供器和各色的供品。
①即照片,“御真影”是日本使用的汉字。
“老爷理佛有年,每逢初一、十五都来上香念佛,积德修好,才保着您平安回了家……”邢子如讨好地说着。
李大波对这没有兴趣,潦草地看过主堂就出去了。
这时,一个帐房的仆人连呼带喘地跑进来,向邢子如请了一个安,说道:“哎呀,到底把你老找到了,邢大先生,新京来了送礼的,请你过目礼单哪!”
邢子如向李大波打个千儿说:“少爷,我向你老告个便。”
李大波点点头,表示同意,邢子如便跟着帐房仆人匆匆出了内朝门。李大波见他走后,立刻展眼舒眉,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摇摇头对章虎小声说:“我真讨厌这人,活像一头绿豆蝇,到底飞走了,咱们自己爽爽快快地看吧。”
这时天近黄昏,暮色四起,巨大的庄园,异常寂静,笼罩在被晚霞映红的苍茫夜雾之中。假山后面的马厩和成排的仓房,都模糊不清了。在黄昏中,依稀可见的是圈着大院的寨墙,以及四个犄角的角楼。角楼里架设的日本造的小钢炮,在晚霞照射中闪着光亮。
章虎提醒他,该回去吃饭了。李大波还有点恋恋不舍,头一天得到自由,他觉得心里真快活。他站在花园的英国草坪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巨大的庄园。这些高大的、变成黑色影子的房屋,都是五脊六兽,龙舞凤翔,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觉得他软禁的这个地方,俨然是北满大草原上的一座豪华宫殿和独立王国。他知道修建这处庄园包含了多少农民的血泪。他因而明白了一个道理:随着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深入,随着伪满统治的加强,章怀德的家产还要不断地扩大,膨胀,直至崩溃。膨胀得越快,崩溃的那一天也来得越早。
“唉,要逃出这座鬼门关,再逃出伪满国境,那还要费很大气力啊!……”他这样提醒着自己,还需要隐蔽和努力,便回了东跨院。
二
艾洪水护送李大波回来后,在农家的向日葵小园中奸污了彩云,便匆匆赶回北平。在李大波康复以后,他又回到庄园一次,这次是正式向彩云求亲。李大波为了伪装,对他放弃了辱骂,指责,只是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艾洪水留在上房跟章怀德谈话时,他总是躲得远远的,但他却发现艾洪水在追求他妹妹。等艾洪水一回鬼迷店,他就把彩云叫到东跨院,想警告她不要跟艾洪水这种坏人接近。
实际上自他离家这么些年,他对彩云的情况已很不了解。李大波出走革命,剩下彩云,处处都要唯章怀德之命是从。她一度被章怀德送到长春上学,为的是迎接伪满皇帝溥仪的选妃,为此还托了郑孝胥和张景惠。彩云听到种种传说,很怕被溥仪选中,她愁得生了一场大病,不得不接回老家,总算躲过了选中入宫的灾难,但从此便开始了她蛰居深闺、过着苦闷闭塞的生活。章怀德给她请了一位冬烘塾师,专教五经四书,三从四德。她除了每天到上房请安点烟外,便是描花绣朵,或是逗着一只长毛鸳鸯眼的波斯猫玩,她和李大波所要求的有觉悟的新女性,已是天渊之别。彩云胆小怕事,她是偷着到东跨院李大波的屋里来的。自从发生了菜园那件事,她一直躲闪着她哥哥。现在她心跳着,不知为什么叫她。
李大波让妹妹坐下,见她那一副那怛怵的样子,便说:
“彩云,你害怕什么呀?……我问你,艾洪水找你谈了什么啦?没有说天津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他没说那些。”
“那他说的什么?”
“他求我嫁给他。”
李大波不由得皱起眉头。“你乐意吗?”
“老头子答应了。为了报答他把你弄回来。”
“啊,是这样!怪不得这小子那么实力气哪,原来如此!彩云,他这人政治品质、道德品质都不好,将来你一辈子都会不幸福,妹妹,我看你可以不答应这门亲事。”
她红着脸,低下头,轻声地说:“这我知道,可是,哥,……”
他用双手扶起她的头,见她满眼含着泪,急忙问道:“你怕老头子不答应吗?我可以跟他交涉去。”
“不,不,哥,你别问了,这事不答应不成了。”她蓦地站起来,捂住脸,哭着跑出屋去。
李大波似乎明白了,他跺着脚,想起他被弄到家来,还不知红薇的情况如何,于是他大声地骂着艾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