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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5期-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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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胡的老婆和女儿听到老胡哭闹,都跑来看他,老胡瞪着老婆说,你知道我的事情吗?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年我十九岁,跟着村里一群人到镇上去看录相,和另一个村的人打起来了,我拿一把水果刀,把一个人捅了,后来那个人死了,我逃走了,我是杀人犯,我杀过人——老胡的老婆“噢”的一声,紧紧搂住女儿就往后退。老胡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老顾,说,你们别害怕,我以前是杀人犯,但现在不是了,那时候我年轻胆大,现在我胆小如鼠,我不会再杀人了。杀了一个人,已经让我半辈子亡命天涯不能安身,我还敢再杀人吗?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老胡,老胡又说,十几年里,我换了十几个名字,我叫过张立本,叫过李长贵,叫过王大才,还叫过好多名字,现在我叫胡本来,可是我连我本来的名字都忘记了——老胡的老婆和女儿抱头痛哭。老胡说,你们哭也来不及了,我已经坦白出来了,我不是胡本来,我从来就不是胡本来。老胡的老婆听了老胡这句话,忽然停止了哭泣,放开了女儿,指着老胡说,你骗人,胡本来,你就是胡本来!你跟我是一个村的,从小我们就认得,从小我就知道你是胡本来,你怎么会不是胡本来? 
  老胡呆住了,大家也呆住了,过了好半天,老顾说话了,老顾说,老胡,你说的这个故事,我知道,报纸上登过的,那个人的名字叫王一生,王一生是他的假名,他的真名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他的故事和你的故事一模一样,甚至连细节都是一样的,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他不是像你这样自己坦白出来,他最后是被警察抓住的。老胡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他的故事当成我的故事了。老顾说,不对,你又说谎了,王一生的事情是去年才暴露出来的,你不可能以前就知道。老胡说,可是这么多年来,我真的以为我就是他。老顾说,警察抓到他的那一刻,他对警察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你们终于来了,我终于可以安心了,这么多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老胡激动得叫喊起来,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老胡拿了一个别人的故事放到自己身上,大家批评他不应该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但事情过去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老胡仍然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厨子,他烧的菜又有了新气象,饭店的经营也更上了一层楼。可是老胡的老婆说老胡打呼噜太厉害,吵得她和女儿晚上睡不着觉,跟老胡分开住了。女儿见了他,也总是离得远远的。有一天他发现女儿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他,女儿的眼神让老胡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老胡大声说,你别这样看我,我不是杀人犯,我是厨子,大厨子!大厨子的地位你懂吗?老板的饭店生意好,全靠我的手艺。女儿吓得小脸煞白,慌慌张张溜了出去。 

重庆往事之白人苏
江一桥 
  江一桥 本名江忠平,男,1954年生于重庆市南岸区弹子石。当过兵,干过十年消防员;开过大货车、大客车、出租车;开过书店、服装店;做过杂志社的记者和编辑。现在成都纺织高等专科学校学生处打工。 
   
  1:那时两派死了人,都按《为人民服务》中所说,要开个追悼会。追悼会不放哀乐,通通放毛泽东答李淑一的《蝶恋花》:“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遗体旁多有下跪的俘虏,之后由俘虏挖坑掩埋,如群情难平,当即枪毙一两个俘虏是常有的事。大仗后,死了人,两派都这样做,由此武斗越演越烈。某次,有人突发奇想,要战友站着死,竟挖个窄窄的直坑把包裹的尸体竖埋。这样一来,头距地面浅了,半月后腐味四荡,不得不挖出来重新掩埋。 
  一个俘虏被枪毙了,推下坑后,发现血汪汪的枪眼旁,有个指拇大的毛泽东像章。之前忽略了,他被反捆,衣服皱巴巴,袖珍型像章在前襟折皱里。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之际,某司令走来挥挥手大而化之道:“一起埋掉算了!” 
  “一起埋掉算了!”这句话犯了弥天大罪,至于下令枪毙俘虏,对后来归案的某司令而言,倒退居其次。此案牵扯到苏比。得到命令,没有犹豫或推诿,离俘虏三步远,就那么面对面,用半自动步枪朝其胸膛开一枪。无任何仪式,简单,就那么匆忙扣动扳机。那人如同哑巴像根木头饮弹倒地。 
  当时苏比十七岁,外表和内心其实都很软弱。然而,就这一枪,书面语施刑者或刽子手的名谓,将跟随他终身。 
   
  2:重庆长江南岸有条河街,河街有幢抗战时下江人置建的青砖小楼,现今苏比和贺弯弯还住在里面。内部早已裂隙四起,楼板皆吱嘎作响。虽如此,小楼外观不过时,开发商算计着装修其内部后,用作怀旧的酒吧或茶楼。 
  河街与市区的朝天门隔江相对,当下是商业的黄金地段,已经被重新命名为南滨路。 
  已知天命的苏比,仍单单调调的身材,显著特征是皮肤白,老街坊相遇依旧叫他白人。是遗传,父母皮肤都好,他天生有副好皮肤。小时候,夏天下河,伙伴被晒得像煤球,他皮肤最多发红,红后隔天又通身白如雪。白就显眼,姐姐苏琴下河坝找他,远远就看见了。每每这时,光屁股的伙伴一边大喊大叫白人的姐姐来了,一边扑咚扑咚跳进激流。听不得别人叫弟弟白人,听见了,苏琴的脸色会很难看。那时,贺弯弯还挂鼻涕,老是跟屁虫般跟在苏琴后面。如跟着来了河坝,苏比要用沙团击她或浇河水湿她,总之,一心想把她弄哭。可在苏比面前,贺弯弯从来不哭,直到现在。 
   
  3:一九六六年秋,苏比在学校写大字报斗老师搞得热火朝天。一天,贺弯弯来学校叫他回家。在路上,贺弯弯始终不讲其事因,只说苏琴姐叫他必须回去。走拢河街,远远的看见青砖小楼关着大门,门外围许多人。这些人见苏比回来了,纷纷说“白人回来了!白人回来了!”苏比从中穿过,上前敲门,并大叫:“姐姐,我回来了。”敲了好久,贺弯弯也敲。 
  “是不是苏比回来了?”姐姐在楼上问。贺弯弯大声回答:“是,苏琴姐,苏比哥回来了!”于是听见苏琴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相当缓慢。 
  门吱呀一声开了。让进苏比和贺弯弯,苏琴立即把门关了,并说:“弯弯,你不许上楼。”回身挡住贺弯弯后,苏琴走在了前头。 
  姐弟俩上楼进了父母的房间。父母平躺在大床上,各自蒙着白色的床单。父母已经变成尸体两具。床边的独凳上,放着杈棍和麻绳,显而易见,这是父母生前最后使用的物品。 
  “比比,爸爸妈妈上吊死了。”姐姐说。 
  “为什么?”苏比嘤嘤地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 
  “不知道,我哪知道呀!”姐姐已无泪水了,这时强打精神又说,“派出所来人看了,说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要叫人拉走,我没让,我想我俩应该守一守他两个。”苏比上前要掀床单看看父母,被苏琴坚决地制止了,她怕弟弟看见那还垂在外的舌头。 
  天,黑了下来,楼下门外的那些人自动就散了。天黑尽后,楼下贺伯伯端碗油灯上来,划火柴点燃安放在了床下。他说了些安慰话,诸如人死都死了,死了就算了,及早死早解脱、早死早投胎等等。跟着贺妈妈端两碗白糖开水上来,叫姐弟俩喝了。 
  “弯弯哩?”苏琴问。贺妈妈答道:“她已经睡了。” 
  “她怕不怕?”苏琴又问。贺妈妈回答说:“怕啥子唷,你爸你妈平日那么好的人,她不晓得怕!” 
  待贺伯伯贺妈妈下去了,苏琴对苏比说:“是贺伯伯把爸爸妈妈从上面取下来的,是贺妈妈给他俩擦洗身子,换的衣服和裤子,记住,比比,今后一定要报答贺家!”——说“上面”二字时,苏琴抬手指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苏比视线便跟着姐姐的手,去看天花板上的吊扇,心里十分的疑惑:这吊扇怎么就承受住了两个人的重量呢? 
   
  4:第二天上午,裕华纱厂来了许多人。来后窃窃私语,都说没想到,就这么自已上吊死了。苏琴的同学王金宝,暗示苏琴要少讲话或不讲话,免得被抓着把柄上纲上线。他要留下来帮忙理料后事,苏琴对他说可能对你影响不好,叫他跟那些人一块走了。下午,贺伯伯借来一辆板板车装了,姐弟俩和贺弯弯跟在板板车后头,就这样拉去火葬场烧了,然后捧回两个白色的骨灰罐。 
  无任何仪式,其过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文革”正轰轰烈烈,吊死两个旧职员,不足为奇。 
  出于对死者的尊重,贺伯伯抱他两个下楼。在楼梯转角处,怕被碰挂,换手那么顺了一下,白色的床单一个角就散开了。由此,苏比看见了父亲的舌头。抱母亲下楼,同样,苏比又看见了。长长的舌头茄子似的紫。父母本瘦弱,死了犹如空壳两具,贺伯伯抱得轻飘飘的——许多年后,讲当时感受,贺伯伯用的就是轻飘飘这个词。 
  安置好骨灰罐,苏比回学校去了,苏琴守在家里当了逍遥派。 
  白天,贺伯伯贺妈妈上班走了,苏琴关了大门和贺弯弯在楼上打毛衣,天黑了,两个在一张床上睡觉。渐渐有了传说,说青砖小楼楼上的窗户,夜里有两个鬼脑壳跳舞,鬼脑壳紫色的尺长舌头一伸一缩,还唱毛泽东语录歌,“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等等。于是,胆小者夜里不敢单独经过这里。青砖小楼成鬼楼。 
  成为鬼楼也好,几乎无人来打扰。 
  王金宝来过几次,每次都说是路过。敲半天门,敲开了,苏琴站在楼下厨房那块空地与他说话,不递开水,还拉贺弯弯在旁。王金宝是裕华纱厂技校红卫战斗队的头头。动枪炮后,有次他敲门进来,把苏琴和贺弯弯吓一跳,他腰杆上别两颗手雷和一把大号驳壳枪。 
   
  5:青砖小楼倚长江南岸岸坡而建。一楼一底,苏家住楼上,贺家住楼下。两家人进出一个大门。楼梯转角下是共用的厨房。厨房里端有个小门。小门外是二十多米高的用条石垒的堡坎。因不断有水从这儿下去,堡坎表面布满青苔,条石的缝隙长两棵黄桷树。黄桷树不大,根却爬到河坝去了。 
   
  6:有遗书留给苏琴。按遗书所嘱,苏琴看后立马烧了。 
  五七年两口子差点成右派,那以后两个小心谨慎,厂里应该无宿怨。“文革”开始,两口子惶恐不安,干脆自行了断。其过程应该是这样的: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肩头上,登上独凳,用杈棍扠着麻绳从吊扇的叶片对过;之后,男人把杈棍递给女人,待女人把杈棍放好了,就拉女人上来。俩人背靠背,凳面小,两个相互帮衬着,把属于自己的绳套送到自已的颈项。 
  也许男人问女人:“好了吗?”女人答:“好了。”也许男人没问女人,女人也没有说好了,就那么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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