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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5期-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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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陪你们去,话也由我出头说,但你们要挺得住,坚决不让步。你们要想好,如果到时候你们害怕了松口了后退了,我就只有一死。 
  阿红说,我不怕死,梅姐姐你要去死我就陪着。阿月见我们这么说,也突然跳起来,说你们这么讲话,不就是说我怕死吗?告诉你们,我都自杀过两回了,没死成,现在这个身子就是我赚的。我要后退半步都不是人养的!连肥肥也说,我也陪你们去,我要怕死我就是猪! 
  我们说着这些狠话,都跟什么似的。我们眼睛里放着光,胸口里滚着热浪,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很久很久都没这么有劲过了。后来,我们就抱在了一起。我们谈到了死,没想到这个话题是这样热烈。原来我们这些人,个个都不怕死,每个人都想到过死。 
  我自己曾经设想过多种多样的死法,从高楼上跳,往汽车下钻,拿刀子割手腕。可是那样把自己弄得血糊糊的,不好看,我得让自己有个完整的交待。这个看法她们居然也和我一样,大概女人天性爱美,连死也不想弄得太难看。但她们说城里连口水井都找不到,不然跳井倒是个好办法。说农村很多女人都把井当成好去处,井,本来就是为女人准备的。在她们看来,死在井里就好比回到母亲的肚子里去,那是一种最温暖最安全的方法。这我倒没想过,我说城里的办法是吃安眠药。我就准备了一大瓶,把奶奶剩下的药都积攒在一起。我把它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一旦时候到了它就是我理想的助手。我可以把自己当成那个飞升的嫦娥,偷偷吃药。我不迷恋人间。即便没有那么浪漫,至少我还有做梦的权利。我玩不过你们就不和你们玩了,我做梦总可以吧,梦总是我自己的吧。死了,我也不想留下什么遗言,艾艾知道该怎么做。 
  明天,我们就去会会那个“孙子”。 
   
  ×月×日 
  这件事我必须记下来,记清楚。 
  我们找到了那个“孙子”,小伙子长着一张娃娃脸,白白净净的,看上去还挺善。听我把来意一说,他脸就更白了。他对阿月说,上这儿来横的?你不是找死吗?以后还想不想做生意了?阿月也不含糊,告诉他我们也是人,生意要做,赔偿也要。 
  然后我们就在大门外一直坐下去。其实还是挺吓人的,铁门,高墙,还有铁丝网,还听见里头有狼狗叫。这样僵持到中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出来一个年纪大点的。他说,你们谁受伤了?是来卖淫受的伤吗?阿月阿红就把经过说给他听,可那家伙突然就翻脸了,说卖淫犯法你们不知道吗?我这才有点反应过来。我说,没有嫖娼的就没有卖淫的,要犯法也是在你这儿犯的法。后来他看看我,指着她们俩说,你们两个,跟我进来,我们有医生给你检查。阿月阿红就跟他进去了,那人又阴阴地扫了我一眼。 
  过了几分钟,那“孙子”出来说,阿红阿月因为涉嫌卖淫被拘留了,让我们回去,说小心别把自己也折进去。说着还故意在腰上撩了一把,我看见那儿是有手铐叮当一闪。我的心一下就提起来,我知道我们这时候退缩已经来不及了,我说你把我也铐进去吧,我们是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肥肥也说,凭什么抓人?干脆把我们都抓进去。肥肥嗓门大,她一叫唤围观的人都上来了。那“孙子”又赶紧退回去说,抓谁了?你们看见抓谁了?这时那年纪大点的又出来,问我是干什么的,跟阿红阿月什么关系。我告诉他,我也是干这个的,我是下岗女工,市绢纺厂的,你要抓就连我一块儿抓。他盯着我半天,说一句你等着。然后那铁门轰隆一声就关上了。 
  然后我们就等着,一直等。等到天快黑了,阿月阿红才被放出来。我问怎么说,她俩也稀里糊涂,说她俩进去根本没人理,就那么一直坐在屋里,叫谁谁也不答应。刚才来个人叫她们先回来,说门口有人等你们回去吃饭,她们就出来了。 
  之所以要把这过程记下来,是因为事情没完。而且那家伙阴阴的眼神让人生疑,他说你等着,绝不是让我等在门外,而是让我等待报复。我记得那眼神,冰冷,尖锐、刺人。也记得那声音,低低的,压在嗓子眼里。我等着他。 
  我们说好了明天还去。猴子不上树,多敲几遍锣,不能算完。 
   
  ×月×日 
  连夜去找了刘师傅。我想来想去,还是找了他。 
  我说我以前对不起他,但我确有我的难言之隐。我说了我在当妓女。他笑,说他早就看出来了。他说但凡还有一点办法,你是不会走上那条路的。然后他就给我介绍,说在场的都是下岗工人,大家没事就在一起研究研究法律,让我放心大胆说。我把经过说了以后,他问另一个师傅:国外有没有妓女维权的事?那个师傅答,人身权利谁都有,只是咱们中国妓女是地下的,还不能拿到桌面上谈,想打官司都打不成。开头我还有点放不开,可发现在场几位都严肃得很,谁也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我也就坦然了。维权,我们也要维权。 
  他们分析说,这事简单得很,第一,他们无权抓人,要办拘留也要派出所来办。西关派出所就在旁边,几步路的事,为什么不让派出所处理?说明他们不愿意让派出所知道。第二,祝寿摆酒还请小姐,不仅违反规定,而且本身就够上组织卖淫嫖娼罪。第三,这个道理他们自己明白得很,所以才不敢声张,也不敢对你们怎么样,想把你们吓唬回去了事。 
  我说这我就放心了,明天我们还去。刘师傅说你放心大胆去,现在维权就要靠自己,你自己不争取,别人怎么帮?到时候我们也去助阵,看他能怎么样。 
  人到势单力薄时才感觉到抱团的重要。以前我还觉得刘师傅是个破罐子破摔的人,我还不太瞧得起他,但现在看来他比我强大得多。如果他还是单个人,他就还是那副邋遢相,可是他现在有互助会,他就腰杆笔直,中气十足,真是不一样了。出门时我说了些感谢的话,他爱人突然插进来说,红梅你千万别这么想,从前我们就是把自己看低了才被人家扔来扔去,让人卖了还帮着他数钱。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谁也不比谁高贵!刘师傅开玩笑说,红梅从前还是我们厂的厂花呢,谁比谁差啊? 
   
  ×月×日 
  激动人心的一天。 
  早晨7点,她们几个就来了,说是睡不着,然后一边打哈欠一边瞧着别人傻笑。我说咱们吃饱了再走。肥肥就说她已经熬了一大锅稀饭,阿月就赶紧去买油条大饼,我们似乎都想表现表现。出了巷口,阿月叫起来,为什么走着去?我们打的! 
  我们去要求赔偿,它跟钱有关系,跟伤痛有关系,跟精神损失有关系,但好像跟这些又没有太大关系,钱不钱的已经无所谓了,我们好像是去干一件大事,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那地方大门紧闭,连边门都关了。那“孙子”也好像知道我们要去,早早就等在那里。他说领导们已经知道了,正在开会研究,让我们先回去。他不再摸腰了,态度也不那么横了,又回到了小男孩模样。我们当然不能回去,我们说我们愿意等。那个阴阴的家伙没露脸,倒是听见里头有人喊,维权,维权,连他妈的婊子都要维权了!可是一直等到中午,还是没给答复。我去交涉,说是领导还在开会。我说行,领导开一天会我们就等一天,开两天会我们就等两天。他还嬉皮笑脸说,那领导要一直开会呢?我说,那我们就一直等,我们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富余。 
  这时外头已经明显热闹起来,马路对面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骑车的,拄拐的,蹬三轮拖板车的,还有一些老头老太。他们来了也不说什么,就是站在马路对面看。只是有一点很特别,他们都穿着工作服,是从前那种老式的印着厂标的工作服,有焦化厂的、钢铁厂的,也有绢纺厂的、棉纺厂的。刘师傅特意在工作服里面打着一条红领带,红领巾似的特神气。他把那辆自制的小车摇来摇去,特意对我挥了挥手。 
  见到这情形那“孙子”脸色陡然就青了,一张娃娃脸转眼就裂开好几道口子,说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还想闹事啊?也不等我回答,身子一扭就不见了。我听见小铁门咣当一响。我冷笑,他们想糊弄过去已经不可能。 
  这一刻,一种久违了的感觉突然回到身上。一股热烘烘的东西从心涌到了头,又从头传到了四肢。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某一个早晨,上老白班的和下大夜班的全都在工业大道上相遇,人们疲惫地粗鲁地招呼着吆喝着,自行车铃铛声、饭盒茶缸碰撞声,还有不着调的歌声响成一片,那些年轻小伙比赛着车技,他们故意在女工堆里钻来钻去,引起一阵又一阵笑骂,这是我们最熟悉最亲切也最心酸的一幕。我想,从前我们也有过不顺心不如意,但顶多发发牢骚骂骂娘,我们很少为将来发过愁。一切都有领导在考虑在安排,我们就把自己忘记了,不知道自己还有权利,好像我们只能为保健票为病假条为评先进操心。从前,在他们中间我不觉着什么,离开了也没觉着什么,好像只是日子艰难了才觉着孤单。可是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热泪就像被憋得太久,是那么突然地往外一喷!这就像猛然走进一部老电影里,我们迎着高压水龙,迎着让人窒息的无可诉说的悲痛,还有像鞭子一样抽下来的暴风雨,劳苦人拉起了手,唱起了歌。这是孤雁追上了队伍,是溺水者看见了海岸线。我不知这话该怎么说。 
  我给对面鞠了一躬,深深的一躬。然后她们几个见了也都给对面鞠了一躬。那一刻,谁都没有出声,可是又觉得说了很多很多,在心里说的。那一刻的泪水是汹涌的,痛快的。那一刻的时间是静止的,凝重的。因为那一刻,用阿红的话说,猛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到现在才知道啥叫个人。以至于结出了果实,我们都不觉着重要了。赔礼道歉,经济补偿,要严肃处理等等,听上去好像都很遥远,跟我们关系不大的样子。最重要的是,我们做了一回人,有尊严的那种人。 
   
  ×月×日 
  做人的感觉确实很好。走路轻快,吃饭香甜,睡觉踏实,时不时地还哼两句。 
  肥肥要回家了。她过来道别,说得眼圈红红的,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特高兴。夫妻俩为这事已经争吵了很久,现在老公总算想明白了,城里再好也是别人的,看得见摸不着,等于零。她老公发誓赌咒要对她好,还说回去就打算怀孩子。说到这些,我心里也有点酸。他们家其实并不很差,只是强子这些年被发财搞蒙了,总以为城里能挣大钱,弄得家不家业不业。肥肥是多好的女人啊,为丈夫做出了这么大牺牲。现在老公总算回心转意了,她也算熬出头了,怎么着也该庆贺一番。 
  阿月说,她要为肥肥全家饯行。阿红也说应该由她来请。后来我们商量,大家姐妹一场,还是集体为肥肥送行比较好。阿月兴奋极了,一个劲嚷嚷要去大酒楼,富豪,王朝,要开包房,让那帮孙子也来伺候我们娱乐我们,还要卡拉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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