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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瑞麟犹未出双龙巷口,老远就见群英馆华灯高张,人笑声哗,他一踏上楼口,便有店伙迎着,高嚷道:“楼上看坐啦!”
楼上几乎满座,上了九成半,食客泰半都是虎背鸢肩大汉,眉头丝穗晃飘, 一望而知全是武林人物。
恰好窗口侧首空着一付座头,酒保引着南瑞麟入座,送上手巾把。
南瑞麟随便要了两三个菜,两斤荷叶青,抬目望了望自己这付座头上三人。
对面坐着一个鹰眼长颈的中年汉子,左颊上有三处紫红刀疤,
一脸奸狡之容,见南瑞麟望他,面上泛上笑容,这笑容只是嘴角牵了一牵,南瑞麟微微颔首为礼。
左面一个是白净脸瞠四十不到的汉子,疏眉豆眼,面阔目小,甚是不相称。
右侧坐的一个身材瘦小,面色姜黄,小口鼠须双目斜视的老者,这三人都不似正派人物,南瑞麟垂首盘算以毒攻毒之策。
人声笑嚷,有几张桌面的人,正在猜掌行令,楼板被跳跃得震天价响,南瑞麟不禁皱了皱眉。
此刻,酒保已送上酒菜,南瑞麟举杯独酌,面望着窗外,正好望着铁塔,玉蟾辉映之下,似一具巨人矗立着。
南瑞麟故意做作,时而望着铁塔皱眉,时而向楼口张望,意似等人模样,又漫不经意地用手按按肩头刀柄。
同座三人虽然在互说着一点不着边际的话,但眼中对南瑞麟这种动作,可留下了心。
南瑞麟英俊不凡,丰神如玉,整座楼面上独有他鹤立鸡群,是以十分显目,他这一做作,更招来邻座儿注意。
群英馆生意兴盛,顾客我纷至沓来,每有一人踏上楼面;南瑞麟都张望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不住地轻敲,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来,可误了大事啦!”
同桌的鼠须斜视老者,见情有点心奇,忍不住出口相问道:
“这位小哥儿尊姓,是等人么?”
南瑞麟知计将售,心中微喜,面可不露神色,望着鼠须斜视老者微笑道:
“小可姓南,正是等着一个人,约定此时在此晤面,不想还未见来………老丈尊姓?”
那老者手持鼠须,斜祝了南瑞麟一眼,笑道:
“哦,是南小哥,老朽姓曹,方才见小哥焦灼不安,敢莫是有什么重大的事待办么?”
南瑞麟故作沉吟为难之状,迟疑了一阵,微叹了声道:
“说给老丈听也不要紧,只是恐会引起一场纷争,反正小可一人之力也不能到手,看老丈的形像,必是武林名宿,侠义中人……”
这一记摸着了曹姓老丈痒处,听得耳内十分受用,数十年来非但没有人称他是武林名宿,侠义人物更不消说了,乐得一张口直合不拢,不觉把语声放高了一点道:
“南小哥有什么为难的事,说出听听,不论大小老朽总要给你拿个主意。”
语声甫落,右侧邻座忽起了一声雄沉冷笑道:
“年岁轻轻,什么人不好交,单与下三滥人物攀上了交情,吃了亏时已来不及啦!”这个话,任谁听见,即指明南瑞麟这张座上发的。
姓曹的老者及另二人面上微微变色,南瑞麟眼角一掠,见那张座上满坐了四人,发话的却是一个年岁极大,七旬左右老者, 一部花白胡须,精神矍烁,气度不凡,身着一件土黄色川绸长衫,袖管高高卷起,左手带着一枚汉白玉板指,按着酒杯,望着对面人,神气极似方才说话是向着对面的人而发的。
那坐着对面及老者左侧的都是年未三旬青年人, 一脸诚谨之色,那右侧的是一花信年华的少女,眉目娟好,皮肤白嫩,清秀端丽,闻老者说话,即娇笑道:
“爷爷,您可别错怪了人家,也许他年岁轻,阅历浅,错把冤家当亲家,您不是常说,人不可貌像,海水不可斗量,人家可不能以貌分清善恶呀!”
那老者呵呵笑道:
“你这丫头,可抓着爷爷话柄了,你可知:逢人只说三分话,莫全抛弃一片心,交浅不可言深,这个道理他都不懂吗?”
少女格格娇笑道:“爷爷又来说教了,酒凉啦,赶紧喝吧!”
南瑞麟心中一动,心知这一老一女都是把话点破他,好生感激,不过他们可不知道自己的心机,当下向曹姓鼠须老者笑道:
“这个消息不知三位知道没有?”,音量放得极小,神情甚是诡秘,接着又道:
“就是关于‘降龙真诀’的事。”,曹姓老者诧道:“那本上册,你得知下落吗?”
南瑞麟眼角微掠,见少女那座上的三人都在按杯凝身静听,他语音虽放得极小,但有意将真气敛聚可放得极远,故那座上听得十分清晰,遂摇摇头道:
“小可并不知道,所约的人略知端倪,可是他守口如瓶,只字不露,小可也无可奈何,不过小可无心于降龙真诀,因为只粗知拳技,对这部奇书莫测高深,到手亦同废纸一般,所以小可需要的是另一物,就一是一柄千古神兵,湛卢宝剑。”
同席三人都睁大了眼睛,这等神物,那能不要垂涎,曹姓老者忽低声问道:
“湛卢宝剑是与‘降龙真诀’上册在一处吗?”,其他两人虽是一言不发,可脸上都露出贪婪希冀之色。
南瑞麟对这问话避不作答,接着道:
“小可虽然年轻,对如今武林形势可了然于胸,天下英雄纷聚于中州道上,莫不与‘降龙真诀’有关,小可深信三位也都是有心而来的,是么?”
三人点点头,又互望了一眼,只听南瑞麟又道:
“小可所约朋友,原是萍水相逢,由陇西一路而来,蒙他十分瞧得起小可,推心置腹,除开降龙真诀上册下落无话不谈,后来到得洛阳,小可为事耽误,他迳来开封,约好今晚会晤,却未料他竟失约,无奈湛卢宝剑之事,许多人士都已知道,不先下手为强,到时剑已化龙,徒唤奈何了”,说至此处一顿,忽又转口道:
“三位还是志在降龙真诀,还是志在宝剑呢?”
曹姓老者人最好狡,鉴言辨色,方在听南瑞麟说是需要湛卢宝剑,那会直认志于宝剑,便道:
“小哥儿需要之物,老朽纵然心爱,岂能夺人所好,你且放心,老朽等必助你完成心愿”,侠心义风,溢于言表,恳切之至。
南瑞麟心中为之一笑,面露感激之容,道:
“如此小可放心了,这宝剑的藏处,也是那朋友说的,他说,降龙真诀中册落在八爪龙叟蒲胜手下,下册又落在嵩山,想逐个到手,实要费一番手脚,何况中册被蒲胜用十万斤钢铁铸成一藏书庭,除开它的重量体积不算,单那厚度就有三尺,无论以何种凌厉的掌力均劈他不开,是以非用宝剑切开不可,小可那朋友因人单力薄,坚邀小可相助,小可就提出条件,得来宝剑赐小可所有,但可借他切开书库,他应允了,可又今天失约,不知何故?”
左首白净脸瞠汉子此刻也发话了,他道:
“也许你那朋友事后反悔,如此奇珍岂可由你所有,故而失约,或者他找得另一人助手,亦说不定,这湛卢宝剑究竟落在何处呢?”,他究竟忍不住了。
南瑞麟笑笑,道:
“就在那铁塔十一层内”,用手指了一指窗外。
同席三人随着手指方向都张望了一眼,曹姓老者迟疑了一会,面露不解之色,问道:
“即然小哥朋友知道藏处,那么为何不自己去取,反借重他人相助”。
南瑞麟笑道:“谈何容易,塔内隐着一位奇人,功力绝世,只可智取,不可力夺,不然,小可何以这等焦灼,就是要等那朋友商量步骤”。
三人互望了望,这种神兵利器对他们诱惑太大了,可又不知道塔内奇人是谁。
很久的沉默,曹姓老者终于决定了,对南瑞麟道:
“老朽说话,素来是一不二,说了助小哥一臂之力,决不反悔,既有奇人守护宝剑,我们四人似嫌力薄,老朽等现去邀请能手,四更天我们在塔前见面吧”,说着,与另二人使一眼色,道了声再见,同时起立步下楼去,咚咚咚,走得很快。
南瑞麟心中好笑,但又泛起一阵歉疚,这不是驱使别人去送死么?但为了维护武林正义,“降龙真诀”绝不能落入邪恶手中,不得不如此。
忽闻邻座老者低语道:“这不是与虎谋皮么,我老人家越听越气。”
又听得少女格格娇笑道:“爹爹,您老就是这直心肠,孙女猜测世间没这蠢的人,难道不许人家使诡,驱使唐家门三个鼠贼去送死吗?”
那老者似乎一怔,猛拍一下左腿,道:
“对,我老人家怎想不及此,嗯,如今年青人越来越聪明了,我们这班老头子被他们耍了狗熊,还不知道。”
说得少女及两青年人都哈哈大笑,他们也不好意思过来问问南瑞麟详情。
南瑞麟暗赞少女聪颖灵慧,却不好意思望她,依然正襟危坐。
此刻,天将亥正,离四更天已自不远,遂要了两碗饭,就冷菜冷汤,胡乱塞饱,丢下一锭银子,离座自去。
街道行人绝迹,灯光全无,只有几条野狗逡巡街头。月色倍明,清风悠悠,南瑞麟施展“浮云掠月”绝世轻功飞驰,瞬眼就到达铁塔寺前,寺门紧闭着,他双臂一振,嗖地拔上墙头,接着往里直翻,越过三座殿脊,轻轻落在塔前。
只见铁塔矗立云霄,四下寂然,了无人迹,他暗忖:
“我不免隐身树上,看看罗喉魔君来未”,想定,倏地一鹤冲天,拔上塔旁一株大树,隐于密枝繁叶中。
铁塔,其实不是用铁铸造,塔始建于宋仁宗庆历年闻,用铁色瓷砖砌成,每砖模佛像,或罗汉,或诸禽兽状,巧思匠心,塔为八棱十三级,高十九丈,巍然矗立,高出云霄,由北洞门入,盘旋而升,如行螺壳中,极顶尽处,坐铁佛一尊,每层俱有门户可以眺望,当门壁上都嵌有黄琉璃佛一尊,高约三尺,由最上级北望,只见黄河一线,白沙万顷,蔚为壮观,寺本名上方寺,明天顺年间改名铁塔寺,清乾隆十五年又漱赐名甘露寺,当地居民还是以铁塔寺为名,可惜道光廿年间,黄河泛滥成灾,河水围汴,居民不得已拆取寺砖碑碣护城,寺遂废,只剩一塔,令人惋惜。
且说南瑞麟存身树间密枝繁叶中,闻得城楼更鼓频催,已是四更敲罢,傍西月华似玉,不由屏息以待,这时万籁俱寂,仅余虫声唧唧,风韵树涛。
忽见一条黑影,捷如飞鸟,由寺墙前翻入,在塔前停住身形,仰首端详一下塔身,咧嘴狞笑。
月色清辉,织毫毕露,看得来人身形十分清楚,南瑞麟心内暗惊,忖道:
“这魔头果然来了”,只是他一人来到,却未见有人相助。
原来这正是罗喉魔君丁翰,只见他绕着塔身盘旋一匝,又立定原处默默沉思,谅是思索入塔之策。
南瑞麟心中焦急,酒楼上曹姓老者三人还未见来,莫不是他们付出自己使诡不成,倘为罗喉魔君轻易得剑,岂不是一番苦心付之流水。
他正在心烦意乱时,喽,嗖……五六条身影翻墙过来,直扑塔前。
那五六条身影似是被罗喉魔君巍立在塔前所惊,同地刹住,双方不过相距三尺之遥,夜风吹着他们衣袖,猎猎作响,尤其是罗喉魔君的一头蓬长乱发,似一团柳絮般柔波晃漾,月夜下,这几人,均是黑色长衫,更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