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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的情书-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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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生活进一步的展开,只能是性欲和现实的小家庭。只有少数人,才去进一步探
索“爱”的更深沉的内容。
    我和英的恋爱,从一开始就遭到我父母的反对。他们说:“你的爱情是不会有
好结果的!”父亲摆出两条过硬的理由:第一,她父亲是省里的大干部,即使是现
在,也还是门当户对的好,那样的姑娘,我们侍候不起;第二,尽管她父亲现在得
势,谁又能保证他以后的命运呢?而一个大干部的倒台,就意味着株连所有亲属永
世不得翻身。听到父亲的分析,我象被蝎子蜇了一口,跳了起来。我讨厌社会等级
在人心中挖下的鸿沟。我认为,因出身高贵而看不起社会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固然是
愚蠢和丑恶的,反过来,因自己社会地位低而抱有一种清高的态度来对待爱情。也
是病态的。不幸,我父亲的预言却是对的。
    秋风怒号着,无情地席卷着地上的落叶。几个月后,我收到了她冷冰冰的来信。
    开头没有称呼,突然的字句一个个地跳入我的眼睛。信不长,然而它却威严地
铺在我的面前,好象寒冬的一片冰雪。那蓝色的格子,熟悉的字迹,慢慢扭动着,
模糊了,幻化成一张陌生冷漠的脸。啊,不会,不,她不是这样的,她不会这个样
子。——我呆呆地坐在窗前。我心中的她竟会这样说、这样做?一定是别有原因。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应该马上到她身边把一切都弄清。
    初恋中的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为爱所受的痛苦和对现实生活的反抗,总会被对
方理解,会消除一时的误解,对方会在爱的感召下重归于好。然而,后来他才明白,
初恋往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擦身而过,只不过朝对方看了一眼,拉了一下手,就
被生活的洪流冲散了,从此再也不能聚集到一起了。年轻人的初恋不过是为自己塑
造了一个爱人的形象来膜拜而已。这种空中楼阁般的理想,迟早要被现实所粉碎。
    一个冷清的早晨,我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沉思起来。和她说什么呢?难道还
需要心灵的表白?翻滚的心潮早就冲开了堤岸。难道去询问原因?这可怕的信里,
一切已向我讲明,那未,去向她哀求吗?去用悲苦的心唤起她的同情?啊,不!我
那痛苦的心猛然缩紧了。一个可怕的思想从我脑际划过。一切都是这样分明。我仿
佛又看见了那封信,听见了那冷冷的声音:
    “我深知你是个热情的人。然而,我和你不一样,我的一切都是别人给我安排
好的,从幼儿园到小学,从无忧无虑的中学到大学……我怎么能够设想,我以后将
永远和你以及你家里那些人住在一起?”我再也不能往下想了,我闭上了眼睛。
    我沿着熟悉的马路又来到那多少次我随着梦神来到的地方。
    她还在午睡。匆匆过路的同学上去把她叫醒,她终于出来了。
    我们站着,站着,好久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也许只是一瞬,她低下
了头,露出了我熟悉的不好意思的神色。我们又在漫长的马路上肩并肩地走着。
    我内心深处的感情猛烈地激荡着。我倾吐着离别的深情、半夜的相思、突然的
恐慌、心灵破碎的痛苦。她几乎颤栗起来,我紧绷的心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音。
    啊,她终于开始说了,那么低、那么轻,好象在沉闷凝固的空气中抖动着的弦
音:
    “不是我不懂得你的心情,不是我不知道你的痛苦,你永远也料不到我的心也
和你一样创痛。我知道,我给你带来了悲痛、绝望。但这些难道不是同样撕裂着我
的心?朋友,我了解你,你有一颗正直的心,有崇高的理想。但我的处境逼迫我走
出了这一步。一个月来,我很少给你写信。就在这一个月里,我的家庭发生了变化。
前几天,父亲派小车把我从大学接到家里。他得意地告诉我,奉中央首长之命,他
升调到北京当部长去了。我并不感到兴奋,只觉得父亲离我越来越远了。父亲临走
时,一再告诫我,不经他允许,不准我随便交朋友,不准我乱讲家中情况,尤其不
准谈恋爱……我从来没有对父亲讲过你。现在,我更不敢讲了。我不能违背父亲的
意志。不是我认为父亲正确,而是我从小就习惯于别人为我安排命运。我还没有学
会生活。如今,我是多么悔恨啊,如果我早就将内心的一切告诉你,也许会得到你
的谅解。我的一切努力,都冲不开家庭那堵凝固的铁壁——我的心已经够痛苦的了
……”
    夜晚的凉风吹着我。墨蓝的星空,那么高,那么冷。我的心也渐渐凉了。是的,
一切都完了,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是对的,对的。
    我该走了,戏已经完了。难道还有什么可抱怨的?真的,一切开头得很好,结
束得也不坏。为什么一定要追求永恒的东西?我耳边响起了哲学家的格言:“万古
永恒的山岭并不胜于瞬息即逝的玫瑰。”
    就这样,我们告别了,永远告别了。我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渐渐远去的身影。
    完了,要知道,一切都已结束了啊!我的初恋一闪就过去了。好象空谷里消失
的回音,好象曙光初露的天空一下子又布满阴云。
    真真,这就是我短暂的初恋。这件事使我整整痛苦了一年。是她家的社会地位
迫使她把我遗弃。耻辱在我心中燃烧,从不平等的利害关系来处理爱情,使我感到
憎恨。
    回家以后,尽管我内心十分痛苦,但我一直不想让父母察觉。可我太年轻了,
不能把痛苦隐藏起来。母亲企图安慰我,甚至给我张罗介绍对象。我非常反感这种
安慰。老一代人并不理解我们青年人的痛苦。难道我仅仅是因为失去了爱而痛苦呢?
不!我是为这不尊重爱的现实而痛苦。
    老一辈的举动使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我上小学时,有一段时间弄收
音机着了迷。线圈啦、电阻啦、电容啦,摆了一桌子,枕头下面也塞了不少。母亲
病了一个星期,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一天,我正在专心地绕线圈,数着圈数,父
亲一把把我拉到母亲床前,大声叫着:“看看你妈妈!”母亲哭哭啼啼地说:“把
你养这么大,我病得快要死了,你也不问问,好狠心哪!白养了你这么个儿子……”
当时,我呆住了,线圈滑落地上,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父亲说:“哭什么?
以后要懂事点,都那么大了。”事隔多年后,我总也忘不了这件事。因为自从这件
事以后,我开始懂事了。干事不仅考虑自己,还常常观察周围和想到自己对亲友的
责任。然而,我的心一直很沉重,因为我从此就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我
才十一岁。现在,每当我回忆起这件事时,我总这样想:每一个人都应该勇敢地承
担自己的痛苦,没有权利让别人来分担,特别不能让孩子来分担。让孩子来分担老
一辈的痛苦,是非常可怕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摧残。而这种现象,不是广泛地存在
于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吗?难怪乌云和苦难总是笼罩在我们民族的头顶上。
    真真,这就是我的初恋。从此,我沉默寡言,似乎一下子大了十岁。一些朋友
以为我从此对爱情失望了。实际上,的确有不少人被初恋的失败击垮,从此便只有
婚姻,而不是爱情了。这些人是怯懦者。而我,并没有被击垮。我认真地思考着,
把爱情深藏在心底,决不把它随便奉献给别人。我开始从一个成熟的人的角度,而
不是从一个天真的青年或是一个被遗弃者的角度来思考这一切。我考察、研究了生
活中大量存在的、爱情问题和婚姻问题上的不正常现象,终于得出结论:今天为了
爱,我们必须去斗争,必须同偏见和社会习俗斗争。我们要改造这个不尊重爱的现
实环境,成为握着真理之剑的战士。
    瀑布可以用雷霆万钧之力倾注在山谷中,滚滚的乌云可以化成惊心动魄的倾盆
大雨。然而,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能向谁诉说我内心的悲哀?
    我亲爱的真真,我心中的光明啊,为什么至今我还听不到你对我最亲切的称呼
呢?
    我很累了。我多么希望你那洁白的手能放在我的心口上,在你的安抚下休息片
刻啊!你不能把手拿开。我在睡梦中都是时时刻刻地吻着它啊!
    永远爱你的老久

    第三封信 真真致老久

    老久,我亲爱的朋友:你好!
    现在,夜间十点半。今晚上是高原山区少有的星光璀璨的夏夜。起伏的山峦静
静地站立在暗蓝而又透明的天穹下。一幢幢分散的茅屋,星星点点地撒在广阔的田
野中。我抬头望着那被我称为希望的种子的群星。
    我因为厌恶那整人、害人的专案工作,所以又回到山区公社中学来了。
    今天黄昏,我差点儿被一条秃尾狗咬了。晚饭后,我去抓一只小公鸡。它是一
个朋友送给我当滋补品的。可是它太瘦小了。这样,小公鸡便成为我的邻居——一
位美术老师用画板钉成的鸡窝的住宿生。(非常痛心!这位中央美院的毕业生,再
也不肯画画了)。但小公鸡不回窝,我就去抓。眼看要抓着时,只觉得身后一阵寒
风,似有什么东西窜来。猛回头,只见一只秃尾巴大狗已冲到身旁,正恶狠狠地盯
着我。这是一对什么样的眼睛呵!凶残、恶毒,闪着吞吃一切的贪婪目光。我一辈
子再也忘不掉这一双恶眼。我以前也曾见过这种目光,只不过没有这样赤裸裸,这
样凶相毕露。我拔脚想逃。亏我早迈出半步,大狗只咬住我的一条裤腿,“嘶啦”
一声,从裤腰到裤脚撕成了三条。主人来吆喝狗了,大狗顿时失去神气。主人假惺
惺地问我是否被咬着。我捏着裤子,生怕露出大腿,溜回屋里。这一次,我才真正
体会到,咬人的狗往往是不叫的。狗叫,只表明它有吓唬你,并不想咬你。生活中
要提防出其不意的袭击,提防这样凶恶的眼睛!该死的小公鸡成为我和美术老师的
刀下物了,尽管它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你的初恋,我觉得平淡极了。但我发觉,你那么爱思考、挖掘。也许,这是你
迅速成熟的原因吧。而我,总也不能接受教训。
    这几天,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整天想着石田为什么还不给我答复。我天天盼
望着他的回信。即使他出差二十天,我也该收到他的信了啊。他会哭吗?会在黑暗
中奔走吗?会痛不欲生吗?
    昨夜,我几乎彻夜不眠。十点钟开始下暴雨,电闪惨白。我呆呆地坐着。当天
花板开始漏雨,把肮脏的灰尘冲洗下来,滴落在我的头上、桌子上时,我才发觉。
就让我这间木板房漏得彻底些吧!清理好、移动好床的位置,已经快十二点,雨也
小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乏力。我觉得只要稍微放松一下自己的意志力,那么我就会
立即垮掉。我的身体是这样的虚弱,甚至连走山路也感到吃力。我时时刻刻在等待
着。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感到黑暗和光明各自紧紧缠住我的半边,在争
夺我。它们似乎要把我撕成碎片。我呼唤着,可是又有谁能听见我心里的呼唤呢?
石田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如果没有出路,我宁肯去死。如果有热情的生命灌注到我
生命之中,我将又一次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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