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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
“真的?”
“直的……”
桂荣叫着:“军中无戏言。大丈夫说话可要算数!”兴高采烈地走了。走之前再三叮嘱,中午饭,她舅爹把分场所有的班组长以上于部都叫家去陪客,“他也跟你说过了吧?来的时候换件干净衣服。”
“行……”谢平这么安慰桂荣。但实际上老爷子根本没通知谢平去陪客。谢平根本不知道还有聚餐这一说。这进一步证实,老爷子的态度骤然间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变化。为的啥?自己没干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早起不就拉了两趟柴火吗?还都是按他吩咐的办的。即便是跟桂荣的关系,自己也一直是有所克制的,从不敢越份儿去“伤害”他这个宝贝疙瘩蛋。倒是年轻的桂荣,在他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总希望能从他那儿得到那种他一直不敢给的更强烈的亲热和爱抚。老爷子轻易不把谁当“自己人”,也不轻易拒谁门外。准有人在老爷子跟前捣了自己。他不安。但又安慰自己:“操!反正我对得住任何人。该死该活鸟朝天!管他呢!”便强压下一时急涌翻滚而来的心潮,在炉子里架起梭梭柴火,发动电机去了。
一直到天落黑前,淡见三才带着机务大组的一个老伙计来换他的班。他用旧铁桶剜来半桶雪,坐在炉子上化开,草草地洗了洗油手,刚出了机房门,便见司务长老关迎面走来。老关说:“辛苦你一天。走。上家去喝两盅。你那一份,老爷子吩咐给你留着呢!”“多谢!”中午没人来请他,谢平已然有气。他不想再去领“那一份”。但一想,这事,跟老关没干系,何必驳了他的面子,伤子他的和气?便还是跟他走了。老关这人绵绵的。心挺细。因为是江苏人,有个把姑表亲戚在上海工作,常到谢平屋里来聊天,拉半个老乡;也常把谢平叫家去喝两盅。应该说,这些年,他,老淡,老徐,老于,还有分场里恁些转业战士和新生员待谢平都不错。没有他们的这种相待,他那倏然去了的十四年还真不知又会过成咋副模样呢!
司务长家也是个泥巴房。里外两间。两间当中的门洞上挂着个脏稀稀的旧床单作帷帘。颜色褪净了,又染上许多个黄斑、黑斑,还有娃娃们玩火烫出的烟洞,大的连着小的。每回上老关家来,谢平都觉得好像是到了野战医院的地下急救所。
老关事先打发老婆带着孩子串门去了。屋里异样清静。叫谢平惊讶的是,一撩门帘,见老爷子在里边静等着他呢!因为老爷子来,屋里显然着意收拾过一番。大概也是因为老爷子要使这屋,老关才把他老婆跟孩子乖乖地支走了。大床。小床。木箱。白皮碗柜。大床极宽,得铺两条床单。靠外的那条床单皱缩着有多半拉从床沿上垂落到地面,遮去床肚里一片杂乱。仔细看,还能看出那床单是自己扯了黄绿点子的泡泡纱布缝的。在那不规则的黄绿点里,还规则地分布着一些水红的圆点和隐黄隐绿的长条……
老关端上酒菜,拿手心抹净了筷子,吹吹酒盅里其实并不存在的尘埃,摆整齐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老爷子坐在大床上。面前的方桌上,放着两碗肉菜。一碟油煎花生。还有一小碟专为老爷子准备的松花蛋和一碟切成寸段的雪白粉嫩的胡葱秆儿。一瓶原装的“伊犁大曲”,戳在另一边高高的五斗柜上。
“憋气了吧?”老爷子勉强笑了笑。
谢平一声不吭朝门边的墙根前蹲下,歪拧着脖梗,只看地下,把两只手交叉着在怀里掖起。心想:这场面是存心请人喝酒吃菜?我谢平再他娘的不中用,不是个玩意儿,也还不是那号让人随便耍的驴粪蛋吧?我心平过大海。这十四年,不图远近,只图腿顺,心热。在谁面前拍胸脯,心都不虚。每一滴血都经得住检验。你今天干吗呀?把我当啥了?这会儿拿点“猫食”来哄我,要唱“鸿门宴”,趁早;惹急了,我大水一样冲你龙王庙!
老爷子掏出他那漆布小烟袋。‘啪“地一声撂在桌子靠近谢平一头的犄角上。小烟袋收口处,缀着一圈只有小指甲一半那么点大的小骨珠。有一根绿丝线从骨珠中空的洞眼里串过。丝综两头各有一个小玉坠子。一块是半寸见方的福禄版,一块雕着大拇指大的千寿桃。这还是那年谢平奉命护送回老家探亲的大婶、桂荣去乌鲁木齐上火车,到南梁一个小巷子里,在一个地摊上淘买到带回来送给老爷子的。
“卷一根,还是点一根?”老爷子问。所谓“点一根”,就是抽纸烟。谢平没吱声。老爷子便扔了根“恒大”过来。那雪白的烟棵在空中打了个旋,直直颤颤地落在谢平脚面前的地上。谢平先起没去捡,僵持了一会儿,捡起来,捏在手里,折断了,揉碎了,往火炉盖上一撂,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嘴里苦。谢谢了。”老爷子见他把烟揉了,眼梢的皱纹便一抽抽,大声斥责道:“这烟又惹你啥了?”
谢平欠欠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包“恒大”,“啪”地一声撂在老爷子面前,自己却依然歪拧着脖子,只去看地下。
“大气魄!”老爷子挖苦道。
“哪有你分场长的气魄大。”谢平冷笑道,心里却一阵辛酸,苦涩。
“我今天变相关了你禁闭。知道为啥吗?”
“我又没当分场长。”
“有件事也是今早起福海县的那小刘来之后跟我说了说,我才知道这件事叫福海县的同志挺难办。希望在两家合并前,妥善解决了……”
“什么事?”
“1968年,你到总场场部去找领导……”
“那回,是你同意的。你说,那时他们处境困难,兴许好说话,能把我的处分撤销了,替我把党籍恢复了……”
“后来你在场部干了些啥?”
“没干啥呀。”
“你带人去三台子林场砍过木头。”
“是的……”
“三台子林场现在归福海管。三台子有人告了你。要追究责任。状纸递到县里。县里知道你是我身边的人,先给我打招呼。过去嘛,不是一个单位,他们可以推托不管。以后一个单位,他们就难以推托。”
“没什么要推托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了。五车木料,我没拿一根回家打箱子打柜。去三台子也是场部的人找的我。不是我主动……当事人都没死,查得清,问得明。”
‘小傻虫,天下的事有时是说不清的。也可以这么说,也可以那么说……“老爷子口气陡地变硬了。
“你说咋办?”
“福海县有人拿这事反对我们合并过去。他们本来就嫌骆驼圈子人员构成复杂……”
“就算我是头顶生疮脚底淌脓的家伙,不才我一个吗?我代表得了整个骆驼圈子?”
“他们可以借这些事胡搅蛮缠,拖延时间,拖上两年,这黄花菜就凉啦!”
“那也需要你今天禁闭我!”谢平问道。
“那刘延军要找你呢。我能让他见着你?我只能跟他说你不在这儿了。我所以才派天有守在门口,怕你木格儿木格儿往里闯……”
“你要我离开骆驼圈子,好办。”谢平张嘴想说出“你把扣压了我的通知还给我”,又一想,还是等一等,先听听他的安排。
“我哪是要你走?真要你走,我还不早叫你跟那帮子去闹‘返城’了?这些年,你给我出了不小的力。可以说,任劳任怨。现在,我要你再帮一次忙……”
“什么忙?”
“咱们跟福海县合并后,他们在这儿办转口贸易基地,属于自负盈亏单位。初创阶段,恐怕养不起恁些人。有一部分得调到巴音台二牧场去,继续搞畜牧业。这儿只能留一个精于的有文化的可靠的小班子,人数嘛,不能多,也就十来个左右吧……论文化,论精干,你当然拔尖儿,得算在留下的这一拨里。可是,分场里绝大部分的家属孩子职工都得去巴音台。这工作不好做……”
巴音台,谢平是知道的。那简直就是在大山里边。从头年九月中旬,雪封住山,人畜就全堵在里头。到第二年五月发罢洪水,才下得了山。“因此,我需要一个大伙看来是我最亲近的人,带头到巴音台去。”老爷子说道。
“亲近的人……你不少。淡见三、徐到里、韩天有……再亲一些,桂荣!让他们去嘛。”
“老徐转业前就是个连级干部。是我让他跟我转业到这达。恁些年来总场一直不肯再给我们一个副场长的编制,也只好委屈他一直给我当个会计。他快五十了,又跟我恁些年,你说,我这回能再说,让他带大伙去巴音台?”
“淡见三呢?”谢平气喘得越来越急。
“他得留在骆驼圈子带那一拨人。”
“带那一拨人不是有你吗?”谢平见老爷子一直不肯说出他要带全家去县城落户的事,便有意逼他。
“你……还想让我带人去巴音台?”老爷子往身后一大摞被子上一靠,眯细起眼反问。
“是啊,韩天有底子潮。于书田又闹僵了。只有我去了,是吧!”谢平快口端出“底牌”。
“你替我去一趟巴音台。待两年。我再想办法调你出来。”老爷子缓和了口气。“这样,你也躲开了三台子林场的追究……”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谢平打断了老爷子的话。老爷子执意不肯告诉他,他们一家要去福海县城,更没有半点意思要把他一起带到县城去,也没有半点意思来一起为他在三台子方面承担一点什么责任,这使他骤然地明白,老爷子扣他的通知,只是想再使唤他一次,只是想叫他带一帮人去巴音台。老爷子从来没想到把桂荣给了他,也没把他跟徐到里、淡见三那一号的等同齐重。这番的“明白”,使他处于极度的失望之中。他这时已无心再听他的那些了。“你知道我跟桂荣的事了?”他刷白了脸,故意逼问。事到这一步,谢平觉得该“破罐子破摔”了。他想最后再试一试老爷子的心。
“扯淡!”老爷子果然反应强烈、迅疾。立马跟松开的弓背似的,从床上弹起。
“所以……你一定要把我赶到巴音台去!”
“……”老爷子避开谢平的视线。
“请你说实话。”
“不完全嘛。有你的实际情况,也有工作需要。你明白,只有你去最合适!我身边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我可以去巴音台。但得让桂荣跟我一起去……”谢平全豁上了。
“谢平,你要是懂事,就不要再跟我提桂荣。你还真把大伙儿说你们俩的那些扯淡的话,当真了?!”
谢平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一切都清楚了。他站了起来:“吕培俭同志,请你把你扣压我的通知还给我。我回上海。得亏还有党的政策给我留条退路。我回上海。我回……”他完全失去了控制,冲着老爷子吼了起来。
老爷子猛地抬起灰白的头,直瞠瞠地看着谢平。那细小但却闪着锐光的眼睛里,一时间显得那等的诧异、不满和惊疑。这一瞬间,他松皱的脸皮似乎全缩到两块高高的颧面上。上嘴唇微微地咧张开来。一络白发柔软地垂落到他方形的额角上,遮去半边疏淡的眉毛和瘪陷得很厉害的太阳穴。整个身子都向上耸起,像个要向猎物扑去的云豹。
过了好半晌,他才咬着牙齿,很严厉地说:“胡说八诌!哪来什么通知?不信,你去问场部知青办。还是考虑考虑我的请求,去巴音台。你想叫我吕培俭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