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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宽的马车 作者:孙惠芬-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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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嫁妆是什么样子。小老板肯定不怎么样,个子不高人也不洋,许妹娜也肯定不会怎么样,因为他的小老板根本就没给她更多的时间办嫁妆。我是说,就在村里人包括我的母亲都站在街上等着看光景时,我的大姐回来向我透露了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听说,小老板蹲过监狱,这不是眼看着往火海里跳。”
  我的大姐,就住在本村,与我家隔着一个院,可是她在我的生活中就像不存在一样。在我眼里,她是一只愿意在高枝上坐窝的喜鹊,她自小就喜欢跟有本事的人打交道,那有本事的人,不是指村里人,你要是没离开歇马山庄,再有本事,她也不屑。所以当窝窝囊囊的一脚踹不出个响屁的李贯生接了他父亲的班,在小镇机械厂打更,他就成了我的姐夫;所以,三婶家的吉成大哥沾远房亲戚的光,六十年代从城里机校学习回来在歇马镇当了工人,她几乎就成了三婶家的常客。人家买彩电,她就去看彩电,之后在全村宣传彩电的好处,她会说:“中央领导夜里一准没睡好觉,那彩电里眼窝是乌的。”人家盖倒置房,她就在全村宣传盖倒置房的好处,她会说:“去看看吧,房檐滴下的水清得像镜子,能照脸。”那样子,好像中央领导睡没睡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好像要是没有倒置房流下的清水,她就没镜子照脸。大姐这么忠实于倒置房,其实是崇拜倒置房里的吉成大哥,大姐这么忠实于倒置房,毫无疑问就是母亲的对立面。可我不喜欢大姐,跟这无关,就像我很少上倒置房跟母亲的立场无关一样。我不喜欢这样一种人,他们总是关心别人的改变,总是认为自己的改变在别人那里。然而,在大姐说出了那个消息之后,我觉得我的状况有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改变,那便是,被某种光芒刺激起来的自卑在一瞬间消失,而另一种类似自信的东西在我的体内恢复、上升,因为我感到此时有一种强烈的念头:一个懒汉再差,也比蹲过监狱的囚犯强。
  大姐传播这样的消息,不过是为了继续忠实倒置房,在她看来,只有三婶家的改变是可能的,是有根基的,别人全是胡扯,因为吉成大哥已经是远近知名的厂长了。当然,也不排除这样一种心理,她想让我知道,村里的女孩宁愿往火坑里跳,也不肯嫁一个懒汉。大姐对我的懒,对我的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无动于衷的德行早已深恶痛绝。可事实上,正是我的无动于衷,才让大姐的消息有了传播的渠道,让她能够找到一个在她看来冷静的听众。你想想,全村人都疯了,都涌向大街了,谁还肯听她的。
  大姐的消息,让一个向来无动于衷的人有了行动,吓得她直往风门上靠。我顾不得身上的衣服是不是沾有稻草的叶子,也顾不上脚上的鞋是不是系上了鞋带,胡乱的弄到身上脚上,轰隆隆就出了院门。因为两天没吃饭,也因为涌起在心里的念头太急了,我跑起来眼前一黑一黑。粪场土坝上,街前菜地里,东山岗道两边,看光景的人一堆一簇。我没有站到任何一个人群里,膨胀在心里的念头已经彻底控制了我,使我不顾一切地直奔粉房街。
  然而,刚到粉房街,还不等来到许妹娜家门口,我就停了下来,因为这时,我听身后并不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闷闷的车声,随之,看光景的人就一轰而起:“来啦——来啦——”
  小老板来了,这正是我实施内心想法的最佳时机,我要让他知道,他蹲过监狱,他不配得到许妹娜;我要让他知道,许妹娜已经是我的人了,我的人!可是,可是愚蠢的我,居然站在那里毫无行动的能力,惟一能做的,就是和村里人一样,静静地看着一辆黑色轿车从东山岗开下来,开到粉房街,又静静地看着黑色轿车从粉房街开走,开上东山岗,我只是在轿车拉着
  新娘从我身边经过时,眼巴巴地盯着窗口,在心里喃喃喊了一声许妹娜。
  拉着许妹娜的轿车是怎样消失在东山岗,看光景的人们是什么时候离开了街口,我全然不知,在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的身子轻飘飘的,就像一根稻草,而我脚下曾经坚实无比的土地在倾斜、摇摆。
十二
  8
  初冬的日子原本是驴打滚一样短暂,昨天还是暖风习习,今天就寒风肆虐了,可是,在我脚下的土地倾斜、摇摆过之后,初冬在我这里居然长得不能再长,仿佛土地在倾斜摇摆的瞬间裂开了一个口子,泄漏了某些暖意,都立冬了,还只穿一件单衣。不是我喜欢寒冷,而是我想,要是留不住秋天,留不住我想要的东西,我宁愿早一点上冻,把我所有的情感冻住,冻成荒无人烟的冰天雪地。
  在那个不怀好意的暖风习习的初冬里,我不怀好意往稻田里拉了二十多天碱泥。我的勤奋招来村人纷纷议论。这年头,地,在人们眼里不过是一块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骨头,还在它身上下力,无异就是一个受了刺激神经错乱的疯子。三黄叔大街上碰见我,咧着胡子喳喳的嘴唇嗤笑道:“嚯,才知道下力,下力也晚了,该嫁走都嫁走了。”我是受了刺激,但绝不是想重新树立形象。我的不怀好意,恰恰是想打碎另一个人的形象,比如在我一遍又一遍去镇南的海滩拉碱泥的时候,特别希望通过搭车的女人,来印证小老板蹲监狱这个消息是否确切。也就是说,只有小老板蹲过监狱的消息属实,或者人们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讲他的不好,才能战胜我那因为天暖而无法密封的思绪。
  然而喜欢坐我车的女人,没一个不是二嫂的亲友团,她们在二嫂的带动下,都参与到许妹娜婚事的忙碌中,风暴的中心往往是平静的,她们身在喜庆的现场,除了感受小老板的好,就是小老板的有钱,他西服是如何板正,他给许妹娜戴了多大的戒指,他轿车是多么闪亮,我的二嫂说:“吉宽哪,咱费劲巴力在镇上打那些被套,人家坚决不让往车上拿,好像拿上去就弄脏了人家轿车,咱多亏没赶马车去,要是去了,可臊死了。”
  她们可以不提小老板蹲过监狱,可是她们不可以点名道姓拿他和我比,尤其不能提到我的马车。可见让女人们搭车,是多么愚蠢的行为,这无异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然而,正是这些有毒的话,使我一点点明白,这年头只要有钱,别的什么都是次要的,没准,所有人,包括许妹娜,都了解小老板蹲过监狱的真相,只是已经没有人在乎罢了。因为有一天二嫂突然说:“找对象就是要找有真本事的,没本事再好都没用。”
  明白了这样的道理,我终止了我的不怀好意,再也不拉碱泥了。甚至,那之后好多天,我不想见村里任何女人,包括二嫂。
  在歇马山庄,除了母亲和二嫂,鞠广大家的,厚运成家的,成子媳妇,她们是我现实生活最重要的构成,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只有一小部分人构成你的生活,比如大姐的生活里只有倒置房里的三婶和吉成大嫂。然而我想说的是,除了她们,我还有我的另一部分生活,它们跟人无关,却《昆虫记》有关,跟土地、时光、视线有关,它们是懒惰的财富。我因为一小就读这本书,常常把人想成昆虫,我觉得人就是蚂蚁,就是蝉,就是螳螂,可是不知为什么更愿意跟着法布尔进到书里,去观察欧洲昆虫的习性,在那里,蝉在自己挖掘的地洞里一呆就是四年,一只蝗虫最后从幼虫的躯壳钻出来,三个小时就可展开帆状的翅膀,让你觉得昆虫的生命有着无限的奥秘。有时,撇开书,脑袋枕着泛着泥土气息的草坪,仰望蓝天,看着那行踪不定、散了聚聚了又散的云,来去无影、息了生生了又息的风,会觉得一下子就远离了现实的人间,沉进一个浩瀚的世界。那世界是立体的,一切都漫无目的,没有固定的形态,一切都自由自在,没有固定的轨迹,天地间充满了隐秘的玄机,那首歌的旋律,就是在这隐秘的玄机中诞生的。
  林里的鸟儿,
  叫在梦中;
  吉宽的马车,
  跑在云空;
  早起,在日头的光芒里呦,
  看浩荡河水;
  晚归,在月亮的影子里哟,
  听原野来风。
  我一直相信,我的勤快的哥哥们,我的那些想改变什么而奔着某个目标的乡亲们,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生活,一个人的生活里,会有这样立体的面貌,不会知道一个懒人在寂静的时光里能感受到什么。然而,那个冬天,就是前边说过的特别想远离女人们的那个冬天,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抽走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苏醒了,因为我再也看不进《昆虫记》了,再也体会不到那由声音做成的立体的世界了。
  那个东西,显然不是女人们抽走的,也不是那个小老板,而是许妹娜。因为当我穿着棉衣躺在河套里的马车上,我看不到无边的远处,我的眼前不但有了边界,而且在这伸手可及的边界里,许妹娜的面孔真实而又清晰。她站在残淡的冬日的日光下,脸上的表情倔犟而羞涩,她的脸很白,如同河面上冰的颜色,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就像那天看我卸碱泥时的哆嗦一样。然而正是她的哆嗦,让我的身体再也不能安静,我感到曾经被她唤醒的某种冲动,再一次苏醒开来,它们在我的意识里蔓延,在我的身体里蔓延,使我一次又一次从河套站起,朝着某个边界扑去。
  身体醒了,那个由身体做成的边界根本就不存在。那个边界不在,我却再也听不到那浩瀚的立体的声音了。我视线里看到的,内心里感受到的,只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虚无,还有,就是冰层下面汩汩流淌的痛苦。
  在那个冬天,一个懒人以往慵懒、平静的生活,塌陷了地基的房子似的,彻底塌陷下来。因为这不设防的塌陷,歇马山庄,坐落在歇马山庄后街上的家,统统变成了一个黑洞。潮湿的空气无处不在,无处不是冰冷的、空荡荡的感觉。我的被窝,从来就没睡过女人,可是每天夜里,我都觉得一个女人刚刚从这里走开,留下了无限的温存和思念。
十三
  我的生活有了边界,我在想一个具体的女人。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我丢了魂儿似的,没精打采吊儿郎当。为了排解对一个女人的思念,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赶车上镇也不赶车上河套了,而是到黑牡丹的父亲老程头那里打发时光。
  老程头,比我的母亲大两岁,七十七了。村里人都知道,在他三十岁那年,他的女人扔下他们的女儿黑牡丹,跟一个盐贩子跑了。他一个人带着黑牡丹过,终生未娶。不是我想从同病相连的命运中寻找尉籍,而是他空落落的家更适合我在那躺着坐着看书看电视。我觉得,我更像是他的儿子,他从来不急不躁,不会因为别人的改变而心动,他的女儿黑牡丹开小店挣了钱,进城时一定要带他走,他却坚决不走。他一个人摆弄着院子里的菜园和院外的地,余下的时间,就是放蚕养蚕。在他家门前,有一棵又粗又大的桑树,一到春天,桑树返绿,就把蚕卵放到树叶上,到蚕作了茧,再把它们收回来,年年如此。因为他年岁已高,又没人给他洗洗浆浆,他的屋子像个狗窝,充满了蚕茧的臊味和汗泥混淆的臭味。一年中,除了我,没有人愿意到他家里坐,因为在我看来,任何味道都比母亲的叹息好受,要是大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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