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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榕真的奇怪就在这里,他回避我的寻问,却一点也不注意用行动保护秘密。也许,这正是爱情这种东西的神奇所在,仿佛越是在隐秘的状态下,越是能更充沛的繁殖幸福感受,而把幸福的感受膨胀在光天华日之下,又仿佛是对秘密的最大捍卫。后来我知道,林榕真之所以痛快地答应去见水红,都是他被这巨大的幸福感束手就擒,因为当我们在职业中专门口下车,林榕真好长时间不知该干什么,校门明明在轿车北面,他却一直朝南面望。
费了好大的劲,我和小老板才让他清楚他的任务。校园里寂静无声,日光在瓦脊上水一样跳跃,这让我感到某些与乡村有关的气息,某种久违了的与青春有关的气息。寂静的校园让我想起歇马镇中学的校园。它就在镇南的平场上,到碱滩拉碱泥时,常能看到瓦脊上跳跃的日光,操场上跳跃的学生。那是我、鞠福生和许妹娜这样一些乡下孩子成长道路中必去的场所。所有走进那里的乡下青年,都以为会有金子样闪光的人生被那里锻造出来,却大多的人都在出来后变成了一粒飘扬的沙尘、浮土。当它们随着不期而至的风暴飘泊到随便什么地方,他们的人生轨迹就有了不堪目睹的模样,比如我,水红,许妹娜,还有眼前的李国平。
林榕真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和我的待遇一样,水红坚决不见他。在校园门口,我们像三棵木桩,直直地被钉在了那里。在最初的一瞬,我相信我们都迷失了我们的身份,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又为什么被钉在这里。我们相互看着,仿佛我们迷失的东西写在对方的脸上。然而,就在这时,校园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六十一
开始,我还以为是学生下课了,我们都不约而同向外边挪动了一下,似乎生怕站在门口影响了学生,可是就在我们停下来时,我听见有人喊:“林榕真!”随后,水红披散着头发的身影映入眼帘。
也许,水红开始并不知道找她的是谁,以为还是李国平,当从窗口认清是林榕真,一切就再也抵挡不住了。也许,她知道是林榕真,就是不想见,以为矜持会加重自身的筹码,使对方想见她的心情更加急切,可当发现对方不但不急切,反而离开了,急切的就只有她自己了。
见水红跑出来,喜悦之情立即涌上我和李国平的脸,那一瞬间,我俩绝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铁哥们。我俩故意躲远,与林榕真毫不相干似的向人多的地方溜达。如果说那天小馆里,他给我的印象是质朴,那么现在,则比质朴又退了一步,有些天真,有些孩子气,因为见水红跑出来,他直冲我挤眉弄眼,好像把这俩个人骗到一起,是他,是我,是我们共同的成就。他甚至高兴得一高一高往上跳,去和栅栏的尖顶试比高低。
当时,无论是我、李国平,还是林榕真,我们都没有认真想过,一个母亲被抓,生活中没有任何依靠的女子,看到她朝思暮想的恋人会是什么感受,我们无异于将她拖入情网。我和李国平在栅栏边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听见后边有扑剌扑剌撕打的声音,我们回转头,林榕真已经被水红推在栅栏边,一动不动。
事情的经过一定是这样的,水红跑近林榕真,就搂住了他,可是林榕真极力挣脱,是挣脱惹恼了水红,让她动了手。当我们走回去,水红泼妇似的,头发零乱,脸色青紫,泪水在脸上仿佛溢出堤坝的水,姿肆汪洋。感觉有人走近,她把手从林榕真身上拿下来,但她一直没有转身,直直地盯着林榕真,肩膀抖动的样子仿佛身体里淤积了巨大的冤屈。而此时的林榕真,遇到抢匪又无力反击似的,脸都白了,眉宇间笼罩着驱之不去的阴云。见此情景,我伸出手,想拉开水红,劝她离开。可是这时,李国平突然拽住我的胳膊,冲水红说:“水红,我们是来救你妈妈的,快告诉你妈跟那个人的住址和电话。”
小老板方向感确实太强,这样的场景,他也不忘我们此行的目的。可是他的话一经出口,水红蓦地转身,一双泪眼瞪向他,之后迅速离开我们。因为动作急速、陡然,她带起了一股风,那风从我脸颊掠过时,我感到了某种轻篾的意味。
返回的路上,林榕真再也不听《迟来的爱》了,似乎爱已经是不能再提的字眼。他和我们一样,一路静默地看着喧嚣的窗外,一声不吱。
六十二
第十三章 奔丧
36
固然我相信祸不单行的俗语,却怎么也不能想到,在营救黑牡丹计划毫无进展时,我的二哥已经咽气。
那一天,正好林榕真来到我的工地,不知是水红的纠缠让他对情感的东西产生厌恶,还是水红的纠缠确实触动了他埋藏心底的某种歉疚,从职业中专回来之后,林榕真再也不死守宁静的工地了,他来我这里不下三次,这是一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而每次来这里,都跟我分析、探讨营救黑牡丹的方案,比如她的前夫如果是食品公司的老板,我们是否挨个食品公司走访一下,不一定非得找水红;比如李国平的话是否可信,如果可信,要不要也帮忙掏掏腰包,出点钱来打点李所长。就在我俩为这些事情矛盾、犹豫、一畴莫展时,我的手机嘟嘟响起。
林榕真为我雇了一辆轿车,这有悖我的想法,租车单程五百元,坐大客五十都不到,可是林榕真坚决不让。也许这是他对副总的待遇,也许是他对黑牡丹母女无计可施时,愧疚之意的另一种释放,因为我上车时,他还扔给我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家乡人看不见,轿车却是明晃晃闪亮在光天华日之下,刚到歇马镇,我就知道林榕真的决策将给我带来什么了。镇商店门口,我下车买电池时,就听有人喊我的名字,“吉宽!”定神看去,居然是从不跟我说话的吉成大哥。
我买电池的商店,正对着汽车修配厂门口,这么远就能认出我来,真是惊人的眼力。他认出我,喊一嗓子,接着就大步流星走过来。吉成大哥愧梧、高大,宽肩膀大脸盘,他相貌的出众使他不管是和蔼还是威严,都咄咄逼人,突出醒目。他的脸上漫出少有的笑,是那种有着某种光芒的笑,这光芒既在脸上,又在眼睛里,但它一点都不尖锐,它让你觉既热气蒸腾,又温润舒坦。关键是,他大老远的,就伸出手。
就像小老板脱掉小老板的外壳,变成李国平,让我感到某种虚假、不真实一样,吉成大哥突然的热情,让我同样有虚假、不真实的感觉。不过,这虚假和不真实你并不排斥,你不但不排斥且十分受用,因为当他的手握紧我的手,当握手时把我的名片递给他,一种类似荣誉感的东西,迅速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
吉成大哥,不过是歇马镇上的一个厂长,不过是歇马山庄和我们申家家族里过得好的一个人物,可是不知为什么,得到他的尊敬我会莫名其妙生出荣誉感。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在一个还乡的人那里,荣誉感这么容易就能生成。它好像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专门等待某种信息的召唤。当吉成大哥问我“怎么样?听说你干得不错”时,我的嘴激动得竟有些发瓢,支吾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敢说,吉成大哥对我的热情一定来自于我身边的轿车和名片,没准,他早就听说我被提为副总,但正因为他听说,轿车和名片才具有向他证明一切的意义。也确实,他跟我握完手就把目光瞄向轿车,前后看一遍之后,非要把车引到修配厂的院子里,让工人把它擦了又擦才放我上路。
这是一个炎热的正午,我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东山岗的二哥家。有荣誉感在作怪,悲伤的情绪长时间出不来,尤其当三哥四哥呼呼号号在车前边清理人群,让大家为我让路的时候,那仿佛迎接什么大人物的隆重,使我两脚着地时有腾云驾雾之感。
出租车在门口调过头就走了,院子里帮忙的人闻声出来,它已经消失在山岗下的远方。从门口往二哥的棂疚走近,鞠广大、鞠福生、厚运成,所有的男人都迎上来。城里建筑企业滑坡,使歇马山庄男人们极少在平时就这么齐全。鞠福生显然在为二哥做棺材,脸上肩上满是细碎的木屑,厚运成显然是三黄叔命名的帮忙头儿,正呼呼号号时接受了我回来的信息猛然转身。他们和三哥四哥一样,清冷地站在悲伤之外,清冷地冲我点头。倒是女人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不行,长长的哭韵里拖着响亮的话语: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可怎么过呀。
我的悲伤,是在看到二哥和二哥的三个儿子时才渐渐浮出水面的。二哥那张脸已经变形,已经一点都没有了原来的模样,颧骨刺愣着,鬓角处结着毛澡澡的菁苔一样的痂疮,树叶一样单薄的嘴唇微开着,露出里边泛黄的牙齿,让我想起他说的,一直以来对饥饿的恐惧,想起他因恐惧而不愿离家却偏要离家的两难心境。这时,跪在棂前的三个侄子呜呜哭起来,打碎了铜锣一样的声音让你听了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将二哥的脸盖上,走进堂屋,坐在堂屋地上的母亲立即抱住我,从空阔的嘴里发出的哭声,空洞而骇人,仿佛她的整个日子都像她的嘴一样空洞下来塌陷下来。要知道,即使我的父亲去世,母亲也没有哭过,我离家的时候,她的牙齿还有十几棵,可眼下已经光秃秃一片。而二嫂,喊了一声吉宽,就背过气去,让你觉得她命运中的冤屈只有向我抒发才有意义。
听到母亲哭,二嫂的喊,我的眼泪自然就下来了,腾云驾雾的飘忽感自然就消失了。尤其,傍晚时分,吉成大哥来了,他进门不久,我的自进城之后极少回来的吉中大哥也回来了,飘忽感更是没了踪影。这并不不是说,他们回来,悲伤的氛围就更加浓重,不是。事实恰恰相反,兄弟们的团聚,很快就把原本悲伤的气氛变得有些喜庆,加上所有村里帮忙的人都要留下吃饭,里里外外翻天覆地的忙活,二哥的死差不多就成了歇马山庄的一个节日。
六十三
在歇马山庄,不管谁死,都是一个节日,远亲近邻本家本族前来奔丧,平日松散的人们得机会相聚,日子中苦难的倾诉,时光流逝的感慨,自然要把气氛搅得热热闹闹。这热闹看上去是以死者为中心,其实都是以活着的人为中心,人们三个一帮两个一簇交头接耳,有着许多个中心,就像夏秋时节蟋蟀们的低吟浅唱。
然而,在二哥创造的节日里,我发现,人们三个一帮两个一簇交头接耳,围绕的似乎只是一个中心,似乎总有一个什么东西在让大家集体议论着,传讲着。而这议论和传讲着的,即不是吉成大哥,也不是远在外边的黑牡丹,更不是女儿找了小老板的许冒生,而是我。这让我整个人都变得很敏感。
在我回家奔丧的日子里,我耳边不断传来吉宽当了小老板的嘁嚓声,开始,我以为和吉成大哥一样,是对我的高看,是觉得没想到一个懒汉会有今天,可是吃饭的时候,我才知道并不是这样。
那时,拉在院子里的电灯下,人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抛过来,时而,线一样悠长,那是他们坐在离我远一点的桌子边静静地看着我;时而,线忽地就缩短了,短到近在咫尺,那是他们从远一点的桌子边端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