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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如果手续不合法,以后出了问题,受伤害的是老百姓,是业主!中国老百姓一辈子就那么点钱,买错了房子就全完了,我看到过多少这样的事儿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更知道的是,咱们家十年没变样儿,看看刘叔叔家住在哪儿,开什么车?你们同一个级别,干同一种工作—“陆涛的声音盖过了陆亚迅的声音。
“那是要出问题的!我早说过,权力是国家的,良心是自己的,你愿意的话,可以按正常程序到我们这里来审批,不要走邪门歪道儿。我看你去的公司问题不小,你要真想干这一行,我帮你问一问,这件事儿我们不要谈了。你这是假聪明,中国有句古话,聪明反被聪明误!”
听到这里,夏琳顿觉坐立不安起来,但林婉芬倒是很镇定,这场面她见得多了,在她的记忆里,自从陆涛不知从哪里得到独立人格以后,这争吵就经常在家里爆发。
夏琳要是听到另一句陆亚迅低声说出的话,那她一定得崩溃—“还有,这个夏琳是怎么回事儿,米莱呢?”
门开了,陆涛从里面走出来。
“妈,我们走了!”
林婉芬叹口气,对夏琳说:”他们一见面就这样!”又用严厉的目光扫向陆涛,”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儿吗?陆涛?”
陆涛点点头。
“吃完饭再走。”林婉芬说完这句话,便走进厨房。
饭倒是硬撑着吃完了,四个人默默无语,陆涛心里还有点嫌夏琳吃得太慢了。其实夏琳吃得非常紧张,从饭桌边站起来的时候,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吃过些什么。
夏琳的不满
夏琳和陆涛从楼洞里出来,夏琳看看身后没人儿,于是向陆涛抱怨:”我怎么觉得咱们像是被轰出来的?”
“胡说。”
“你怎么对你爸那样啊?”
“我就烦他那副永远正确的样子,从小到大,他就没犯过任何错误,永远在纠正我,教训我,我觉得他好像根本就活在另一个时代。”
两人来到小区里的一个亭子边上,把自行车支好,坐在亭子里。
夏琳问:”你爸干什么的?”
陆涛说:”在市规划局当一名两袖清风的处级干部!原来他也是学设计的,我觉得他特不得志,所以,老看不惯我。知道我在徐志森那里工作,他心里不平衡,他们年轻的时候,徐志森就处处比他强。”
第45节:夏琳的不满
“你妈年轻时一定长得很漂亮,怎么会嫁给你爸?”
“人家都说我妈嫁给他嫁错了,不过他对我妈一直很好,只是对我不好,也说不出哪一点,就是看着我不顺眼,不说我几句就浑身不舒服。”
“陆涛,答应我,以后别跟你爸吵架了。”
“怎么了?”
“我最怕听人家吵架,刚才在你们家,我差点崩溃,我小时候,我爸妈一吵架,我就爬到床上,用被子捂住脸,吓得直哆嗦,不听也不看,只是哭。”
陆涛抱住夏琳:”好吧,我答应你。”
“你还要答应我,永远不跟我吵架。”
“我答应。”
“也不对我大声嚷嚷。”
“我不对你嚷嚷。”
“那我就永远跟你好。”夏琳对陆涛眨眨眼,撒着娇说。她凭本能就知道,陆涛的那一种不适当的骄傲与固执,多半只是出于自我保护罢了,他们需要抚慰、鼓励、理解与帮助,甚至对于哄骗表现出强烈的兴趣,这正是她深爱他的原因,他简单得犹如她自己。
陆涛显然是被那句话感动了,猛地抱住夏琳亲了一下,然后问:”我们去哪儿?”
“我有个主意,咱们去看我爸吧,我爸妈离婚后,他一直一个人过,挺可怜的。”
“成。”
“也许对比一下你就会知道,其实你挺幸福的,比起你们家,我们家才乱呢。”
“你爸干什么的?”
“我爸以前自己拉了一个小队干装修,家里的日子过得时好时坏,他自己都说对不起我妈和我。我爸恶习特多,喝酒、赌博,说瞎话,我妈后来都对他绝望了,再也不能原谅他,他们俩就离婚了。”
“这样的人,离就离了。”
“他那人儿就是软弱,其实心眼儿挺好的。我小的时候,和他一起逛商店,我不懂事儿,缠着他买一个很贵的洋娃娃,他就让我在外面等他,自己去偷,结果当场被抓住了,我冲进去,哭了一小时,商店的人才放了他。我妈觉得这事儿丢死人了,她性格特倔,还好强、要面子,所以在离婚后一直不许我去看我爸。”
“那你爸现在干吗?”
“在花鸟市场卖鱼,其实我老偷偷去,有时候,突然间,我会挺想他的。现在我就挺想他的,咱们走吧?”
两人骑上车走了。
夏春生
花鸟市场是夏琳小时候最爱逛的地方,她认为,这里面卖的东西都是活的,所以看起来分外有趣儿。当然,也因为,她熟悉这里,这里面卖的每一种鱼她都叫得上名字,夏琳还会学画眉的叫声。事实上,她很小的时候,更希望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鱼或一只鸟。
夏春生的鱼店连个名字也没有,确切的说,那只是一个摊位。夏琳和陆涛走进来的时候,发现摊位上没人,夏琳看了看摊位号,故意用粗嗓门叫道:”047有人吗,给我来一百条斑马!”
“等一下!”夏琳的话音未落,夏春生手里拿着几张扑克牌从另一个摊位里跑了出来。
“爸!”夏琳亲热地叫道。
对于这个显然是他父女间常开的玩笑,夏春生笑了:”琳琳,我一猜就是你!”
夏琳一指陆涛:”这是我男朋友,陆涛,他陪我来看看你。”
“你好,小伙子—你看也没个地方坐—“
“没关系,我看看鱼挺好的。”陆涛说。
夏春生拉着夏琳进了小房间:”你看,这一群儿’扯旗儿’是刚进的。”
夏琳看到上百条几乎是透明的小鱼,只在背鳍上有一点点黑色,她惊叹道:”这么小—真好看!”
“工作了吗?”夏春生问。
“正找着呢,现在干着一临时工。”
夏春生看了一眼陆涛,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他知道,女儿为了他,放弃了去法国,他随口叫道:”小伙子别客气呀!”
陆涛”啊”了一声。
“我们是办事儿路过。生意好吗?”夏琳说。
夏春生笑了:”生意也就这样,要不要给你几条热带鱼带走?”
“我哪儿有工夫养它呀,自己都养不活—你这儿也该打扫打扫了,脏成这样。”说着,就找出扫把要扫,却被夏春生一下抢过去:”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奋斗(下部)作者:石康
第一部分 第1节:心理问题(1)
心理问题
陆涛连着转了两个心理诊所,他不相信医生说的话,现在他的病历正在第三个心理医生手上,由一个实习医生在向周大夫报告:”陆涛是从万大夫那里转来的,属于高收入人群,致病原因怀疑是工作压力过大,导致情感障碍,患者的自尊和自憎倾向都很明显,情绪起伏也很大,强烈的持续性愤怒导致异常兴奋,有时会发生思维错乱,属于很典型的躁狂症,接下去有转入抑郁症的危险,现在他对一切事物都缺乏意义和价值认同,有强烈的无助感和挫败感,据患者本人讲,目前无自杀尝试,患者是自己找到万大夫的,说明有求助意识。”
周大夫喝了一口茶:”把他带进来吧。”
陆涛走进这一间诊室,坐到一张椅子上,侧面是慈眉善目的周大夫。
“你是陆涛吧?”
陆涛点点头。
“我姓周,叫我周大夫就行。”
“周大夫。”
“小伙子不错啊,看起来精明强干的,喝茶。”周大夫从茶壶里倒出一杯茶,推到陆涛面前。
陆涛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说什么?”
“想到什么说什么,越不费劲儿越好,随便说。”
“我叫陆涛。”
周大夫点点头,看着他。
奇怪的是,周大夫让陆涛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他开始说话,一说起来竟滔滔不绝:”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毕业后一直在工作,做房地产,也算是我的专业,工作有时忙,有时不忙,最近一段时间,感到心情特别不好,从一睡醒就感到不好,脑子里有念头自己转动,止不住,有时候想一件事,有时候想好几件事,越想越乱。不想吃东西,每天睡两个小时,还要分三段儿睡,老睡不着,刚一睡着,就一身大汗地醒来,就像刚做了一个噩梦,可是却回忆不起来梦到什么,只是觉得特别沮丧,干什么都觉得没意思。也不想找人聊天,可是一个人待着又觉得很难受,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一些跟以前工作有关的事儿,睡不着的时候,就上网,玩游戏,不过玩一会儿就烦了,没耐心,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特别黑暗,特别闷。出门跑步,要么不想跑,要么就是猛跑几百米,接着就跑不动了,心烦意乱,不敢给朋友打电话,怕失态叫人看出来,也不想接电话。有时会突然想干一件事,比如,买东西,但到了商场又不想买了。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只要想干,什么都能干好,那时候很兴奋,会在脑子里制定各种计划,定的时候觉得想什么就有什么,可真坐在电脑前想记下来的时候,就觉得脑子里想的一切都是编的,没什么意思,更多的时候又觉得自己一钱不值,没法满足别人对我的要求,配不上别人—“
陆涛停住了。
“你刚才说,别人—“
“别人。”
“别人是谁?”
“父母、朋友。”
“父母对你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他们只希望我身体健康。”
“朋友呢?”
“朋友对我就更没有要求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配不上别人?”
“我不知道,可以是想象的吧。”
“是不是工作上的压力很大?”
“以前,工作压力是有一些,但没有很大,这几年房地产这行业很景气,而且现在我不工作了,谈不到压力。”
“是不是感情上有问题?”
“感情上,感情上一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我女朋友突然离开我了。”
“突然离开你了?”
“是。”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们要结婚了。”
“你以为要结婚了,还是真要结婚了?”
“我以为吧。”
“你为什么要以为?是不是你女朋友给了你某种暗示,或是她已经明确表明你们即将结婚?”
“我记得,我记得—这件事一时说不清。”
“说不清?”
“啊,怎么说呢,最初,好像是她提出要结婚,我说等一等,后来,我说要结婚,她答应了,但最后又说不。”
“你想跟你的女朋友结婚吗?”
“我想,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她。”
第一部分 第2节:心理问题(2)
“她呢?”
“我不清楚,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我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就越想,现在,我即使不想想了,也由不得我,头脑自己就会转动,不听我的命令,好像它自己就会想,根本拦不住,整日整夜地想,没完没了。而且,好像是想的时候非常痛苦,可只有想的时候才好一点,如果我命令自己不想,不仅做不到,反而更难受。”
“你女朋友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们分手了。”
“这些话,你都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
“难道你就没有跟朋友说说吗?比如,在喝酒的时候。”
“没有,我不想对别人说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