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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房间 作者:林白-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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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记忆中,澡盆、水汽、棉毛裤渐次清晰的过程,就像有一条窄窄的光线一一掠过这些物品,使它们得以在水汽中浮现,这时扣扣的小衣服、大毛巾、小床、小椅凳也都相继出现在房间里,并聚集在我的周围,这时我房间更零乱也更真实了,而那团使我看见自己的光线也恰如其时地照射在我和扣扣的头顶,这光线柔和而浓密,像月光一样阴凉。我看见自己的鼻子几乎就碰到了扣扣的脸,这时我闻到一股夹杂在奶香中的汗味,这是从扣扣的脖子发出的气味,她那时候很胖,下巴把脖子全挡住了,脖子里又有褶皱,是一个不透风的地方。汗味的记忆把扣扣更真实地送到了我的手指上,我把手指伸进扣扣的嘴里,滑软湿暖的感觉一下包围了我的手指,把我吓了一大跳,那是一种完全偏离常规的感觉,在我的经验中我找不到一样能作为比喻的东西。 

      从一根手指到袋鼠 
        陌生的触感带给我一阵恐惧,恐惧使我的触感更加敏锐,瞬间放大数倍,又滑又软又湿又暖,那种滑,会一下滑到无底深渊;软,软得像豆腐却又有弹性。总之那一瞬间十分的奇怪,有一种还原为动物的感觉,从一根手指开始,逐渐扩展到手掌、手臂、肩膀及全身,这些被扩展的部位依次长出浓密的体毛或角质,那些我能想到的雌性动物在我的皮肤上一一复活和变化,而扣扣也与之对应地成为某一种幼小的动物,最后停留在我身上的正是我最害怕变成的袋鼠,我的脑袋小小的,耳朵竖起来,随时倾听草原深处的动静,我的牙齿尖利而突出,能咬断最最坚韧的树皮和草根,而我胸前的袋子又结实又软和,我的孩子待在里面既安全又舒适。袋鼠的力量也通过手指到达了我的整个的身体,我的后腿强壮而有力,一蹬地就能跳跃起来。这时候我完全跟袋鼠认同了,我完全不记得袋鼠有多难看了,我从来就不认为袋鼠难看,我现在坚信袋鼠的体型是世界上最合理最自然同时也是最优美的体型,我将以这样的体型向整个草原炫耀! 

        牙蕾 
        我以母袋鼠的心情抚弄扣扣的牙床,就像我曾经以母猴的心情用舌头舔扣扣的小脸,现在我也弄不清楚,这是一种病态还是一种还原(进化成文明人的大多数女人大概不会有这种动物性的冲动,总之我从未见过别的女人舔自己的孩子),我以剖腹的方式生出了扣扣,我躺在手术台上,护士把扣扣托到我跟前,让我看扣扣的屁股,她说:看一眼啊,是个女孩。我第一次看见扣扣的脸是一周之后,在这之前我躺在病房打吊针,扣扣在婴儿室待着。我把她抱回家后就像母狗一样使劲嗅她身上的气味,然后我就像母牛或者母鹿那样伸出舌头舔她,她闭着眼睛让我舔,一副很舒服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本能地伸出舌头,她的小脸没有多少肉,我估计她在婴儿室没有被喂饱,她的脸上味道有些甘(没有一个准确的词,这种味道也是十分主观的)、有些微咸。这种情形后来还有过多次,直到她一岁,那时她已经会走路了,在我们东城的家里,摇摇晃晃地扶着墙,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后来她摇晃着走到厨房,看见了我养在脸盆里的一条活鱼,她第一次看见这种动物在水里动,她被这种怪物吓住了一会儿,但她很快就想出了办法,她把我牵到脸盆边蹲下,然后抓着我的手去捅那条鱼,她不敢直接用自己的手碰活鱼,想出了一个替代物,把我的手当成了棍子。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我发现扣扣渐渐从动物过渡到人了,而她作为一个小动物所诱发我原始母性的东西也慢慢减弱,我再也不好意思舔她了,而改用手抚摸她的小身体,后来我才想到,这才是一种人类的方法,有什么动物的爪子比得过人类的手呢?(想一想在钢琴的琴键上像闪电一样掠过的手指吧),我用手抚摸扣扣后背的肩胛骨,她前胸的肋骨一道一道又一道,摸她柔软的小肚子,每天睡前她就让我摸摸她,然后她说:再来一遍。这时候她已经长到三岁了。 

        在洗澡水的蒸汽中浮现出来的是八个月大的扣扣,那时她的脸上长了不少肉,我的手指在她的牙床上两头滑动,但我没有找着一点坚硬的东西。我把她抱到澡盆边,准备先洗她的头。我一只手探到了水里,这时我又看到了扣扣扁着嘴上下啮合的动作,我重新掰开她的嘴,我用手指的背面触碰她的牙床,一下就撞到一点又硬又尖的东西,我稍用力一压,我的手背马上感到一阵尖利的疼痛,不太疼,但很明确,我再翻过手,用手肚子在同样的地方按了几次,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再用手背,马上又碰着了那又小又硬的东西,这第一颗牙蕾隐藏在那么深的肉里,天生就是让母亲去发现的,它藏身在肉里,发出微弱的气息,这点气息只有母亲才会注意,她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它,这个念头就像澡盆里蒸发的水汽,飘满了整个房间,沾在她的头发、衣服上,跳到她的后背她的眼睛,最后集中在她的一根手指上。 

        我对扣扣说:扣扣你长牙了!我抱着扣扣飞快地奔到另一个房间,闵文起正在看报纸,我冲他大声嚷嚷说:扣扣长牙了!惊喜使我有点气喘,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用手肚摸不着手背才摸得着。闵文起从报纸上探出头看看,他像是没有听清我的话,他说:神经病! 

        这是他喜欢说的一句话,也是婚后他对我的基本认识,我已经听惯了,就跟他说天下雨了一样,对我基本上构不成刺激。我抱着扣扣又冲回那个弥漫着水汽的房间,我往澡盆里添了点开水,开始给扣扣洗澡。这时我再次从蒙了一层水汽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从我自己的叫嚷声中,从给孩子洗澡的动作中,从我的手对她皮肤的触碰中,从整个房间为我和扣扣所独拥的水汽中,我看到了自己与所有那些站在公用水龙头、锅台、街边谈论孩子的女人们的重叠,她们所谈论的那颗牙齿从我婚前的岁月来到我的生活中,这是所有的母亲共同的牙蕾,它集中了母亲们赋予的光芒,照亮着平庸、单调、乏味的日子。母亲们像蜡烛一样伫立在这个世界上,被孩子们一根一根地点燃。 

      80年代的回忆 
        在南红的影集里我看到了一张照片,我穿着一条红裙子在照片的正中间,我剪着齐眉的刘海,那是N城时代独有的发式,我一直没有再剪这种发型,那条红裙子也已留在了N城。那是一个被八年的时光遮盖的面容,她年轻、瘦削、充满力度,意气风发,我现在看到她,犹如站在寒冬凋零的花园中看到它往日的春光明媚,恍惚如梦。我从未见过这张照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在公众场合的样子,这使我觉得十分新鲜,这是一个八年之后的邂逅,犹如不经意的故人相逢,六分感慨四分温暖。南红坐在我的斜对面,她只露出了四分之一的脸,照片上看到的是她的半截背部,她长发披肩,一只蓝色的大发卡醒目地别在头上,身上穿着一件无领无袖后背开口的白色上衣,腰上还扎着一条极宽的黑皮带,那是当年流行的时款。 

        我们坐成一圈,照片上还有两位瘦削的年轻人,我已经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了,大概是南红的同校同学或者是不同校的熟人,大学文学社团的活跃分子。我想起来那是一个N城各个大学的文学社团与本地青年作家的对话活动,在我的印象中,那是N城的最后一次文学狂欢,在那以后不久,由于突发的政治事件和随后的经济大潮,所有的人都烟消云散,后来当我再回N城的时候,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早已不搞文学,那个大厅里那么多的人,居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这是又一个奇迹。 

        照片上的南红正是诗歌时代的南红,她以照片中的那种发式在80年代的N城一日千里地倾泻着混乱的诗歌,它们像无数塑料玩具飞碟在N城炎热的空气中飞来飞去,一直飞到别人和我的眼前,它迎面而来,撞到你的脸上,你不得不伸出手来接住,你不接也得接。那个年头爱好文学是一种时髦,爱好诗歌更是时髦中的时髦,征婚启事中十条有八条写着自己爱好文学。韦南红是个时髦的女孩,她怎么能不爱好诗歌呢!诗歌是一种光,是一种神灵之光,它能以十种明亮赋予一个平凡的女孩,少女加诗歌,真是比美酒加咖啡更具有组合的价值啊!在80年代。 

        诗神的衣角拂在南红的头顶上,使她越发穿着由自己设计改造的奇装异服在各种场合飘来飘去,诗歌就是个性,南红最充分地理解这一点,而表现个性并不需要太多的个性,只要有勇气就足够了。谁有胆量不怕张扬谁就最有个性!在N城炎热的上空,如果你听见一声像瓷的裂开一样的声音,那一定是南红发出的,发出之处,正聚集着一群人,或者是学院的草地上诗社的男女学生,或者是某个松散的会议(充满热闹气氛的元旦、春节、中秋茶话会,正需要某些女孩的尖叫声烘托气氛,它们像茶话会的瓜子一样重要)、或者是演戏尚未开始的台下。那张被南红保存下来的80年代的照片正是她发出过惊呼声的场所。 

        那天我比通知上的时间晚到了十分钟,我知道这种会一般要晚半小时才能开,而所谓开跟不开也差不多。那是N城某处的一个大礼堂,一进门就看到里面像雾一样布满了人,80年代留给我的印象之一就是文学青年像沙子一样多,几乎所有有点文化的青年都是文学青年,大学里的一张布告就能把他们吸引到城里有文学的地方,他们一拨一拨的,围住了文学的脸,我一时竟看不到熟人。正茫然间忽然听到与我遥遥相对的人堆里发出了一声不同凡响的高亢呼叫声,南红叫着我的名字像鸟一样扑了过来,她张开双臂,分开人群,人群稠密如同乌云,她的蝙蝠袖和裙子以及长发有一种飞起的感觉,就像一只白身黑尾的鸟,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隔着那么远就张开双臂,别的人也许与我有着同样的想法,大家全都停了下来扭头看她。这十足像一个电影中的场面,一个年轻的长发女子分开人群奔跑而来,她呼叫着我的名字一把将我抱住。她的声调和疾走、张开的双臂和拥抱的姿势是一连串的夸张,大声呼叫是夸张的开始,是一个信号,一种提示,类似于戏剧中的叫板,张开双臂是一种发展、升级,疾走则显示着某种递进,最后高潮来了,并戛然停止,拥抱就是这高潮,是夸张之中的最夸张。这个动作在N城基本上算得是绝无仅有,由这一连串有声有色有头有尾的夸张细节构成的整体夸张就更是绝无仅有,它一下子就深入人心,扣人心弦,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从心里涌到了嘴里和脸上。 

        我与南红的关系就是这样奇怪,既没有久经考验,也不曾相见恨晚,既不够莫逆,也不够至交,从来就没有心有灵犀一点通,没有什么感情和精神的高度融洽,但却彼此都参与了对方的一切秘密,无意中占据了对方比较重要的一些岁月。这就叫缘分。有些人,你以为跟人家是天生的一对,但无论如何总是碰不见;有些人你左看右看都不合适,但你总是一转身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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