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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鱼干给我使眼色,我转过身子,看到身后站着一个矮小瘦弱的女生,她显然被我的样子吓坏了,浑身在抖,看到我愤怒的逼视时,她”哇“一声哭开了。
我和这个叫吴瑞芹的女生一起被叫到了左明宇的办公室。
左明宇的神色很平静甚至还荡漾着笑意,他先坐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们也坐下,我抢先坐下来,左明宇却变了脸:“谁让你坐了。”用下巴朝吴瑞芹呶了呶:“吴瑞芹你坐。”
我极不情愿地让出了坐位,这样,我们俩都站着。
“王连杰,你先到一边站着,好好反省反省,一会儿交待你的错误。”他竟然用“交待”这个词。
“吴瑞芹你刚来,不了解班上的情况,受委屈了。”左明宇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这个黄毛丫头,他对她说话的声音像个娘们,听起来非常滑稽。他继续用蹩脚的普通话编织温柔:“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直接告诉我,在这个地方,我说了算。”说这句话时他瞥了我一眼。吴瑞芹只有点头的份儿,一脸的虔诚、感激与顺从。接下来的话老一套,生活上的关心,学习上的指点……我已经站得不耐烦了。
吴瑞芹真是个乖孩子,毕恭毕敬听完左明宇的教导后,小猫一样从我面前飘了出去。她胜利了。
我会是什么结果呢?左明宇并不急于说话,他像打量一个怪物,用尖锐的眼光在我全身睃视。我壮着胆儿与他对视了一眼,看到他那副奇怪的表情,我感到非常不自在。我等待更严厉的处罚,可是没有,他只是懒懒地起身走到我身边懒懒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王连杰啊王连杰,回去吧,最后边那个空桌是你的。”
直到走出他的办公室我也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放过了我,看到我的迟疑,左明宇竟然挤出一个笑脸给我:“站好最后一班岗……”他什么意思?我有些糊涂,走出好远了,他还在说着什么,我隐约听到他的一声叹息:“……你姐多好……”
教室后边站着那张破败不堪的课桌,承载过的主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现在归我所有了。一整天我都没离开过这张桌子(除了中午放学),我一点东西没学进去,我感觉自己被遗忘和抛弃了。除了鱼干陪我坐了一个课间外,他们甚至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写满了两个作文本,写的是诡异的小说,鱼干在课外活动时,拿到讲台上有声有色地读给教室里的人听,我便有了渲泄后的畅快。这一天我只关注两件事:我的文章和琳琳。琳琳只看了我一眼,是躲躲闪闪的一瞥。至今我笃信一条:女人永远比不过男人。琳琳再怎么掩饰自己,也没有超越客观规律:这天她呆在教室的时间比任何一天都长。她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单薄瘦弱,她是个很壮实和丰满的女生,可在我这个位置看过去,她那么瘦小和孤单。我忽然怀恋起在她后桌的那些日子,她像一堵墙为我遮风挡雨,我曾经和她那么近,转瞬间却如隔千山万水。
我觉得自己一下子懂事了许多,成长的经历像玉米拔节一样,在关键的时刻听得到看得见。我憋足了一股劲要改变自己的形象,脑子里常常泛滥起在校长那儿发过的毒誓:拼了,
先在体育上拼。五十米折返跑,跑了五次,五次第一。左明宇吃惊不小,他指定要我代表班里参加下周的全校越野赛,这家伙兴奋之余,还兴致勃勃教我们学起舞步来,那个什么舞步,我笨拙的一步也学不会。
我在同学心目中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鱼干常过来“陪读”。琳琳有时也找个理由来和我聊几句,她的学习成绩直线上升,也就不用避讳班级里不准随便串桌的规定了。
学习好,心态就不一样,琳琳与我聊,多是送我一些缄言警句,这几天她对我说得最多的是“走你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她认为但丁这句名言,满可以给我以安慰,使我从中得到大的教益。
我的语文课本里一直夹着庞天舒的照片,天天看上几眼,心里便要涌上不可名状的愁怅。人家同样十六岁,怎么会写出那么多小说来呢? 我开始专心拜读小说,天天研究叶辛的《三篇长篇小说创作前后》,这种执着的劲头连我自己也由衷佩服。
早上刚踏进教室,猛见校长在。她正在大声训话,我只听见最后一句:“留下两个值日生扫地,其余的同学到办公室前集合。”我奇怪得很,难道又出事了?
天很冷,脚指冻得发痛。大家按男女各一排的顺序站队,校长在一边大声喝斥,还是那些话:“什么重点班,拖拖拉拉的,到现在还没到齐,不要分男女了,按高矮站队。”她的脸色难看得很,使劲扒拉着行动不快的同学。队伍终于站好了,她却只强调了一个问题:“从今天起,课间不准出教室,早上必须提前到校。”
然后,解散,回教室。
大家小声埋怨着,谁也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里,只在乎冻得很疼的脚。
我不做坏学生已经好多天了,实在没意思。
我开始有所期待,期待晚自习,晚自习的纪律要松散一些,我可以痛痛快快说上一节课。
把数学题做完(抄鱼干的),鱼干便溜过来了。我们的闲扯产生了轰动效应,我的表演成了整个教室的热点,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了我的角落。
我歪戴了帽子,有滋有味地学说评书,突然感觉一双手把帽子揪了去,头皮被抓得疼起来(我倒霉的帽子和头皮啊,我至今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衷情于我的脑袋。)这双手的力量不比左老师的小,是校长的。她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的,什么时间靠近我的,我竟然一点也没查觉。她赶走了鱼干,坐到我旁边,我从兴奋一下子跌落到恐惧,脑子一片空白。校长在我面前摊开了那个永远也不离腋下的讲义夹,我的心揪得更紧了:那里边记录的,多是我见不得人的成绩。
几乎不敢相信,她今天晚上没发火,说话的语气也平和得吓人:“这个阶段你表现得不错,只是数学不行啊。”我屏息听着。“你脑子不好吗?”她的话没头没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木讷地摇摇头。“那为什么成绩这样低?学不进去是不是?”她又开始掏兜了,掏出那封信来,重复起不知在多少劣等学生面前重复了多少遍的话。
这次,我流泪了。
流泪的原因是她给我罗列了一大堆好处,她说我各样都好,她喜欢我的地方多,只对我学习上的不用功不满意。
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老校长。她盯着我好长时间,没再说话,然后收拾起讲议夹走出了教室,手里死死攥着我的帽子。
几天后的学校大会,我受到了表扬,表扬我的进步,不是学习上的,是行为上的转变。
受到表扬后的当天下午,我的书包里又有了琳琳的情书。
正文 四、情书
我不知道琳琳是怎么做到的,课本里那叠厚厚的信纸不是轻易就能放进去,她却滴水不漏地做到了。我已经没有最初的慌悚,情书成为我另外一种补品,有它我就有了坚挺的自信,仿佛比大人还大人,没有它时就会滋生出渴望,时间长了,会感到萎靡不振。它就像我的一日三餐,不吃肯定发虚,想吃,不一定如愿。
现在的桌位给我最有利的条件是,我看情书时再不用跑进厕所或躲到见不到人的地方作贼似地浏览,我可以在上课时神情自若、明目张胆地铺开,逐字逐句地感受,即使校长来上政治课,我也毫不紧张。
校长开始讲国内形势时,我已经细细品读了琳琳的第一页。我用了一节课研究这封信,甚至还作了重点标注。
“哥,一个人骗了我,又走了。”她怎么这样称呼我?肯定有不一般的讲述。赵琳琳的字像她的人一样饱满,笔划也不老实,特别是撇和捺,夸张地展示出放荡。严格地说这不是情书,她给我讲述了凄凉的苦恋,她提到了秋生的名字。
二班的秋生是学校的尖子,老师眼里的红人。这家伙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学习上是天才,体育上是干将,这么说吧,在他身上,你看到的全是闪光点,他几乎就是完美的化身。他有许多追随和追求者,具体说不出哪一个漂亮女生是他的情人,但感觉是所有的女生都视他为白马王子、梦中情人。他显身的每一个场合都能直观地演示出戏剧性的一幕,你能很容易看到漂亮的女生少了些倨傲,长相一般以下的女生多了些艳羡和渴望。她们都毫不掩饰地把潜意识漾到脸上,就像这世界成了伊甸园而不是校园。
琳琳不是漂亮一族,但却是性感偶像。那个年月性感就是危险的信号,祸水的根源,如果学习成绩好,就更显眼了。琳琳就是这一类。
她说在劳动课上接近的秋生,那天在井台边提水,她把水桶掉下去了。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当时琳琳急得要哭,刚好秋生从厕所出来,看到她的样子就直奔过来。这家伙的确胆儿大,干净利索地下到井里把水桶捞了上来。这个壮举不仅俘获了琳琳的心,还得到旁观的老师充分的肯定。琳琳说当天晚自习她就到男生宿舍(秋生住校)约会秋生去了,约会的内容琳琳没有写,只含糊地用一句话概过:他抱得我好紧。然后琳琳抱走了他的一堆臭衣服,到屋后的阴凉地搓洗去了。
琳琳最终向我传达的是这样一个信息:秋生辜负了她!他第二天就冷淡了,当她收起衣服送到宿舍时,秋生正眼都没看她一眼,更没说一个字。琳琳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在操场上遇上刚刚打完蓝球的秋生,提出要单独约他,秋生随便找了个理由推辞了。写到这儿,琳琳暗示我,信纸上的点点斑痕是她写信时落下的伤心泪。她后来打听到秋生有一群女朋友(真是愚钝啊,这早不是什么秘密了),最相好的是转学到县中学的贾秋爽。(贾秋爽,我认识,她有个孪生妹妹贾春爽,曾经是我们校里最惹人爱的一对姐妹。)他和她经常书信来往,琳琳说自己特别伤心和绝望。
我一边看琳琳的信,一边抬头瞅她的背影,我被她的真诚感动,有一种强烈的要拥吻她的欲望。琳琳似乎觉察到我的神情,几次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当然那只是匆匆一瞥,只有我才能读懂她的眼神。
看过这封情书,我不再是情欲的悸动,我进入一个崇高的境界,一股豪气在胸中涤荡。知道什么叫救世主吗?我要扮演这个角色了。
琳琳在信的最后向我发出了求救信号:帮她截断秋生与秋爽的联系。怎么做?琳琳想出了一个笨办法:截留他们之间的每一封信件。
这不是难事,我有的是办法,义不容辞。
校长的课讲完了,我也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在校长她老人家老眼昏花,没有查觉后排坐位的我这一节课干了些什么。
走过琳琳身边时,我故意放缓了脚步,我点点了头,虽然是冲着讲台点的,但我相信她肯定注意到了。
我在厕所外拦住鱼干,把他拽到山墙头,直截了当地说:“我和赵琳琳的关系你是知道的,说实在的,不怕你说我搞不正经的,我很喜欢她。为了她,我想请你帮个忙。”听了我的打算,鱼干却为难起来,他没有正面拒绝我,这样给我答复:“赵琳琳这个人,我对她其实没有好感。她已经属于秋生了,你还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