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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的震惊惹得初音莞尔一笑,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远望着随风飘舞的枝梢,幽幽地说:“佛本无生。无生无灭。悟透了这点,才是真正的修行……”
紫槿没有听明白,可依然苍白了一张脸:皇后娘娘……变了……
缓步沿着一段游廊往花厅走,采女们见皇后驾来,早就挑了帘笼跪请凤驾。
一踏进屋子,看着了这位誉满朝纲的文武双状元,初音下意识地蜷起了食指:听闻多年,头次相见,自己……到底都错过了些什么?
“臣翰林学士周兼,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等初音在罗汉塌上坐定,看着那个深躬着身子,只留给她一片发顶的男子,心中一纵……此时的他仅着便服,可衣角的浮尘却分明诏示着他的匆忙……
初音正在试图研究他的衣着和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急败气息时,侍立在一旁的紫槿已经叫起,又有采女搬来了绣龙墩上过了茶,初音才将四处游荡的思绪抻回到将要进行的谈话上来,边研着盖碗边盯着茶汤中升腾而起的氤氲,低语:“周大人……似是来得不够明智啊……”
本就惶惶中的周兼听了这话直冒冷汗,才端起了茶又放下,嘴里直称罪。
罪还不至于,只是昨日明目张胆地去宣安殿里请安和今天这趟,必会成为御使弹劾他的把柄,而且还会成为有心人打击她这个皇后的要害,倒是真的……
初音的沉默在周兼看来成了面沉似水,他强愁满面地权衡了再三,撩衣遥跪三叩之后,才悲道:“微臣实在是无法可想,只能求到皇后娘娘驾前……请您……”
“周兼……”初音出声阻止了他往下说,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了,说得太开……反而会凭添了麻烦,“我的话你不明白吗?宣安殿是净土……”
“臣……”本来周兼是挺确定的,可是被皇后这么一问,还真是迟疑了起来。
看着他那头不知是急还是真的热出的汗,初音暗道了声聪明人也有如此转不过弯来的时候,遂对紫槿使了个眼色。
紫槿立时会意地微一点头,然后带着肃立着的采女们退出了屋子,并体贴地关合了双扇棱花门。
初音提裙下阶,走到离周兼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沉了声音说道:“宣安殿也好,南苑行宫也罢,怕都是一堵没有遮拦的墙,若你只是单纯地来请安,那倒无妨……可你并不是……所以是你莽撞了。”
周兼一愣,原本以为母仪天下的林皇后是个不谙世事,只懂得焚香诵经的小女子,没想到只两句话就将他这个饱读圣贤书的大丈夫给说得无颜以对。
现在想来,莽撞二字还真是下得精准,过于焦躁连眼界都被蒙上了层薄纱,原以为皇后不肯出手相救,所以想再来恳求一次,希望避世的皇后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能让文武群臣感受到些希望,不要让一心为国的臣子们寒透了心……没想到却是他理解错了,那句佛语还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一想到这会儿已经有人将他的行踪报给奸党,想到自己可能会给皇后带来严重的后果,周兼只剩下冒冷汗了,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他只能用袖子抹了把鬓角的濡潮,“请皇后娘娘恕臣愚昧……考虑不周……”
初音盯着香炉中苒苒而起的清香,考量着影响了他判断的是什么。
一个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将帅之才,怎么就会犯了这样让人拿捏到错处的糊涂……不会是……想到了那个可能,初音调回了视线,试探道:“莫不是蒋贵嫔入宫的事,你们见劝不过,就要采取什么别的法子吧?”
这话如痛戳到了他的痛处,惹得当朝三品大员嘤嘤直哭,“皇上为了一个妖妇将伦理扔置一边,试问微臣还有什么颜面再苟活于世?若是能以为臣的性命,唤回皇上的清醒,为臣……死不足惜。只是还有一桩心事放不下,如今有了皇后娘娘的允诺……臣再无顾虑。”
原来初音以为周兼只是为老臣的遗子寻一个庇佑,朝内上下已经没有了可以相托的人,最后不得已才找上她这个形同虚设的皇后,却没想到……这位双料状元抱得是必死的决心……
初音突然改变了主意……“周兼……你听着,我可以答应你求的事情,只是……你要放弃你所想的……”
周兼不可置信地抬眼直视着皇后,将逾礼早忘到了天外,急于在她的脸上找到自己听错了的证据,可是半天只看到了坚定,再无其他……
“有我在一日,那孩子就不会少一根头发……宣安殿就是他成长的净土,直到……前朝出了什么旨意,我失了可以护着他的力量为止……”初音不带任何躲闪地回望着他。
后宫之事,做为一个前堂的臣子,就算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也不可能会收到什么众人乐见的结果,那些忠君爱国的愚勇,反倒会中了朝里奸佞的下怀,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还是少出为妙,林初音如是想。
周兼昏昏噩噩地走出行宫,直到身在车水马龙的闹市,伴着薄暮中的喧哗,才顿然觉悟……不禁回首深凝那处宫殿金碧……心道这位皇后娘娘是无心之语,还是……
第 4 章
第二天,临春水榭就搭了香堂,皇后的女官下了严令,将一切行宫常侍隔绝开来,凤驾所至的望月阁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除了紫槿与冷桐两个人,其他连从宣安殿带出来的近侍,也都只能候在相临的院子,无诏不得入内。
少了需要分神的烦杂,初音开始尽情地享受起春日画卷在眼前铺展的美好。
窗外的湖水波光点点,对岸的垂枝柔媚翩翩,湛蓝的天空澄然明澈,地上的花儿含苞待放。青草带着泥土的芬芳吐露着娇美的身形,鸟儿站在树梢声声鸣脆,几抹倒景印在塘边,伴着轻风拉起瘦长的影子,勾起一道道涟漪,直荡到湖心……
沐在正炽阳光中的远山近景,带着说不清的热情,温暖着林初音那个关于未来的希冀。
手捧着《国策》却是沉醉在眼前写意美景中的人儿,有些懒散地歪靠在贵妃榻上,跳跃的光粒子洒满雪纱素服,称得一片冰晶玉凝的肌肤很是剔透,柳眉明眸更是因为多了这份怡然的自得,愈发显得柔美……
从高阁上下来的紫槿一进水榭,就见着了冷桐正对着皇后的侧影吞口水,愣了一下后也跟着看了过去,这一眼可不打紧,不由地暗叹一声:好一个灵秀的美人儿……连粉黛都未施就能让女子们闪了神,若是再长两年,怕是会将那一后宫的庸脂俗粉给比到尘土里去……
不过很快紫槿就意识到了还有缠头的事要办,悄悄地拉了冷桐的衣袖,将人引到了榭外,又往那边看了眼,确认了并没有打扰到主子,才放下心开了口,“可有见着言侍卫?”
冷桐奇怪地摇头看她。心道这丫头糊涂了吧?这里是什么地方,言侍卫怎么可能会待在这儿……
紫槿长出了口气,冷桐的眼色她不是不明白……这不是乱得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嘛……
两个女官受大行太后指派共同服侍皇后五年有余,平日里都不用多言语,只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可是在遇到了皇后这有违往常的举止后,紫槿就开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见她那副愁容,冷桐才有些反应过来,指了指阁楼的二层,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位还是不肯吃东西?可又关言侍卫什么事?”
紫槿手揉额角嘴里不知在哝咕着什么,却在眼波流转间看到了皇后正在注视着她们两个,忙款步进了水榭,低声问:“您有什么吩咐……”
初音合实了手中的古卷,本来是想趁着这难得的清闲时间,好好读一读贤人治国的主张和策略,听说这其中还不乏朝堂上斗争的阐述……没想到坐了大半个时辰,看进眼里的字也不过寥寥,一颗心完全附到了春景儿的上面了,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光阴。
于是初音也就不再勉强了自己了,她自小读的多是百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思想学说,之后就与老太后一起理佛,现在想重新拾起课本,吃力是难免的,所以也就不可能期望一蹴而就了。
将书籍放在一边的小几上,初音没言语地看着紫槿脸上的为难,刚刚见着冷桐在指阁楼,心里也就有了底儿,只是有些拿不准到底要怎么办……
昨天夜里周兼将杨太傅唯一活下来的血脉送进了行宫,当时初音已经睡下了,就只遣了紫槿去将人安排到佛堂里。
后来听丫头回报说那位公子不知在闹什么别扭,竟是被周大人绑来的,还特意吩咐了说不能放……初音当时听了很是辛酸,杨及……
刻意不去想不去看,所以想强迫自己转移注意,没想到却是躲不过的。只是……一想到那不知是梦是幻的悲鸣,初音就有种相见情怯的迟疑。
可躲总归不是办法,终究会面对的事情,还不如尽早解了他心结的好。
初音打定了主意,迎着丫头递上来的手劲起了身,说道:“香堂里的长明灯可不能灭了,白天时你们俩个轮流看顾,夜里就去传两个采女进来,都是受过太后娘娘恩惠的人,要好好送她老人家走最后一程……”
“是,奴婢谨记……”
把冷桐留在了水榭,由紫槿伴着初音回了阁楼。
这座望月阁是当年老太后巡幸行宫时住过的居所,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在一楼的佛堂里,太后第一次对初音说起要如何做一个皇家的女人,要如何在千娇百媚中留有一份淡定的从容……
那些……都是陪伴着初音清寒冷夜的金玉良言,让她免于被妒忌歪曲了心性,所以初音将为太后守孝的香堂摆在这里,为了纪念她们那番如母女般的对话,也为了迎合太后那为数不多的喜好。
只是……初音有些怕抛弃了佛经开始用心计的自己,会让老太后的在天之灵失望……可她太想离开这里,所以只能乞求太后的谅解了……
站在那扇棱格门前,初音蜷紧了微凉的指尖,为了不让自己有回身的机会,她果断以指节推开了门板,只身进了檀香缭绕的佛堂。
脚踩在青砖上,没发出半点声息,直到看到了那团在地上不停蠕着的身影,初音眼中一红……
少年杨及正以双肘为支点,一寸一寸地挪动着不听使唤的身子,看方向应该是想去供桌,拿个碟或碗打碎后好割断身上的束缚,见有人进来一时愣住了。
半扬着汗渍满溢的脸,一双锋芒尽显的眸子,正盯着不请自来的她,浑身的绳索亦没有让他生出半点的示弱,虽然是以仰望之姿,却依然高傲中带着不妥协地意味。
两人对这么对视着,直到身后传来门关合的声音,才算是惊散了相绞。
初音侧过了头,缓和着眸中的温热,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重缝竟会是这个样子……
略清了一下喉咙,初音先打破了静寂,“公子……我们先谈谈吧……”说着就坐到了佛前的蒲团上,面向被绑得直挺挺的他。
杨及身上一用劲儿,侧卧了下来,刚刚那种强烈的防备架势也被收敛,只是一双依旧犀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问:“你是谁?”
初音自嘲地发了个淡淡地鼻音,心道这世上还真有不知道她这个皇后娘娘的人,不过倒也能省去了许多麻烦。
眼前的他与记忆中那个洞查纤毫冷眼慧心的男儿,还是有着相当大的距离,她突然惊觉……不能将两个人合到一处。
想到此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