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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一怔,旋即会意地强笑道:“官家能有这等做为,虽有碍大局,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谌迟迟留中不发诏书,在他二人看来并非对新官制反对,而是对王泽个人专权的不满,他二人赞成新官制快快试行,势必对赵谌形成很大的压力。但皇帝能有抵触王泽的意向,虽不太合事宜,却显示他不甘心做傀儡君主,从朝政的长远来看,对赵家江山是有利的。
“嗯——”孙傅自然理会李纲的寓意,含笑道:“伯记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李纲饶有意味地看着孙傅,眼神中充满了深深地同情,是想要在真宗朝、仁宗朝的承平之世,孙傅或许是为最合适的守成宰相,可惜这是乱世,孙傅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在一位强势权臣和一位中资君主之间斗争的夹缝里生存,他无法找到最佳的平衡点,当然也没有这个能力。他新下暗自叹息不已,若是平心而论,王泽——其实最适合担任孙傅的职务,但他又对王泽有太多的顾忌,尽管已经接受王泽的政治抱负,但有时候他真的感到王泽笑容的背后,隐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即使那笑容是那么的真诚,他也有股隐隐地不安。
“此次官制是为循序渐进,先改官称、次为衙署职事,最后是消减亢员,王德涵又有俗务非议缠身,早就是自顾不暇,我又是西府执政,无法决断其中,如今只有伯野一人可担此大任。王德涵的经济民生变法早就开始进行,如官制再不变动,恐怕朝廷不能适应时下局势,日后再图谋革新将难之又难。”
“王泽纵然是俗务缠身,亦可担当此任。”孙傅忽然冷笑道:“难道吴大人之事,伯记忘了不成,真是‘百变狡狐’,凡是都使人在前,而他却躲藏其后坐观成败。”
李纲对孙傅之言不能完全苟同,他摇头道:“此番官制变革与新军制不同,官制重新厘新是大势所趋,王泽没有必要畏首畏尾,在他复出牧守杭州之时,我就看出他是要出山作一番大事,本应是由伯野动议后,他再走到前台主持,怪就怪在为何王泽他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孙傅紧盯李纲的双眼,神色间有些不屑地意味,半响才道:“伯记,外面传言王泽私藏龙德宫妃嫔,你可曾知道?”
李纲手指微微一颤,脸色徒然大变,诺诺道:“这个…这个,市井中的谣传,伯野岂能当真,朝中局势变幻莫测,怕是有人从中挑拨是非,唯恐天下不乱。天下美女何其之多,是想当年王泽已经功成名就,他又岂能为了一个小小的上皇妃嫔而自断仕途,不可能、绝不可能,这定然是好事之徒又起风波。”
孙傅笑看李纲,意味深长地道:“恐怕伯记所思不止是这些吧!”
李纲眼皮微跳,干咳两声,强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孙傅顺了顺须髯,正色道:“伯记既然说王德涵有心主持这次官制变革,那为何突然在流言起后忽然变卦,恐怕王德涵此番挽留于我,或许真有难言之隐。”
李纲默然不语,其实他们心中都明白,王泽从幕后走到前台,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取孙傅而代之的已成定局,令人怪异地突然又再次退缩,绝不能简单地归结为皇帝的作梗,更不能简单地认为王泽仍要在新官制开端隐于幕后控制,其中缘由让人不能不揣测市井流言,他刚刚为王泽辩护,纯粹是出于对改良官制的美好期望。
“或是所言不差,但这些陈年旧账,不知是何人出于何种目的翻出来,在此时刻、无论是哪个,他的目的都万分险恶。”李纲断然下了结论,他对这种阴险的招数颇为厌恶。
孙傅默然不语,当年他是经历了汴梁城破,当时的混乱场面,今日犹历历在目,他不敢再多想那段令人不堪回首的往事,但他清晰地意识到,以王泽当年的权势,他想女真贵酋要一个无足轻重的妃嫔,还是探手可及的。若真的是这样,那王泽挽留他稳坐相位,便可以稍稍解释清楚些许。
李纲端起茶,悠闲地品了一口,放下了茶杯后,面色淡然地看着孙傅,又道:“无论如何,王德涵用心甚善,我等断不可辜负了他一番成全。”
孙傅饶有兴致地望着李纲,正色道:“没想到伯记清高之士,竟然沦为王德涵的说客。”
“如伯野执意这样想,那我亦无话可说,王德涵纵然名声再高,想让我李纲甘做说客,还是稍显不足,若为天下苍生计,那我当义不容辞。”
孙傅笑着点了点头,道:“我知伯记之心,既然你能为天下苍生计,我又岂能甘落其后。不过上皇之托,我时刻不敢望,故而此次不能决断。”
李纲默然,他明白孙傅除个人缘由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渊圣北狩前将太子托付于他。他不能不防备权臣逐渐做大,有架空甚至取代皇室的趋势,恰恰王泽便是具备这样的潜力,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有能知道王泽倒底是怎么想的,即使他没有在想,但到了黄袍加身的程度,难保下面的人不为富贵铤而走险。但他在犹豫之后还是坚定了自己的观点,决然道:“所以这正是大好时机。”
“此话怎讲?”
“难道伯野就任由王德涵毫无制衡地成为宰相主持变法,到那时你就是想出山,亦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还不如在王泽左右为难之际,伸手相助,如此以来……嘿嘿,无须我多说,伯野亦能体会其中玄机。”
孙傅沉思半响,才颔首道:“既然伯记有这等胸怀,那我也无话可说。”
李纲满意地笑了,道:“伯野能为朝廷着想,我万分钦佩。”
“伯记莫要在套我的话了——”孙傅笑道:“快到晌午了,伯记留下小酌两杯,如何?”
李纲亦是爽朗地笑道:“就是不说,我也要在伯野这里讨杯酒吃。”
第八章
王泽没有从偏门直接进入后院,而是在人流熙熙的前楼下了马,一个人径直走向楼中。
前面迎客的小厮,酒女都认的王泽,由于他很少从前楼经过,众人都感到惊讶,但这并不影响酒女们嬉笑着迎上来,毕竟她们不可能轻易接近王泽。
王泽在众多瞩目的眼光中走进大堂,前楼掌柜与管事自然赶紧前来迎接。
“妾身见过王相公。”前楼管事是一名原樊楼的歌姬,与王泽相熟,言语间较他人随意。
“妹子无须多礼,老板可在?”王泽的态度温雅,毕竟是老熟人了。
“真是不巧,文妹妹昨日就没有回来。”女管事以丝帕唔嘴,笑嘻嘻地望着王泽,
王泽一怔,不想文细君竟然出门彻夜未归,当真怪异,却又不好当众想问。
女管事亦不多说,存心看王泽心不在焉地模样。
王泽不经意地向外堂酒座瞟去,看到了一个似曾熟悉的背影,独坐一展窗口的桌子边自斟自饮。
“你们去招呼客人吧,我在这里随意就可以了。”说着,王泽走向那道似曾熟悉的背景。
女管事与掌柜待要召唤时,王泽已经走出了几步,女管事没奈何地对掌柜道:“你在这里盯着,我去找三娘。”
王泽面带微笑地走到那人面前,温声道:“我道是哪位看着眼熟,果然是史直翁。”
独自一人饮酒者正是史浩,他咋见王泽站到自己面前,吃惊之下忙起身移步,作揖道:“学生见过王相公。”
王泽淡淡地笑道:“这里又不是朝堂,直翁无须多礼,今日巧遇,倒要与直翁小酌几杯。”
“岂敢、岂敢。”史浩面色稍稍激动,忙地道:“相公,此间人多喧哗,恐相公不宜……”
“直翁非俗人,岂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朝廷执政又怎么,不也是读书人嘛?”王泽含笑坐下,对史浩做请的手势。
史浩小心翼翼地坐下,心中未免踹踹,王泽做为朝廷的执政,能在这里主动与他一个落魄书生饮酒,本身就能令人感到王泽平易近人,也足以令他由衷感动。
跑堂和酒博士流水价地端上好酒好菜,看的史浩口瞪目呆,他本并不太宽裕,独自要了几个便宜的小菜外加一壶老酒,慢慢地在此消磨时间。这可好了,时鲜水果、山珍海味一股脑地地上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钱袋。
史浩的尴尬神态,王泽是看在眼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道:“酒博士,我还没点酒菜,怎地一股脑地都上来了?”
酒博士亦是伶俐人,见王泽问的蹊跷,转念间就想到了王泽深意,立即陪笑道:“相公莫怪,这都是三娘吩咐的,全当本店请客。”
王泽暗赞酒博士聪明机智,口上却道:“这怎么可以,怎好叨扰三娘。”
“相公是常客,当由店里请相公一场酒,这位官人是读书人,本店有素重读书人,故理应如此,相公、官人慢用,小的退下了。”
酒博士退下后,王泽笑道:“这个酒博士日后或许是各人物,来——今日咱们就安稳地吃这顿白食,直翁看如何?”
“甚好、甚好!”史浩何等聪明人,明白王泽是在照顾他的颜面,这顿饭他请不起,王泽又不能请,如此以来,文楼招待自然是皆大欢喜。
二人饮了几杯后,史浩的话渐渐稠了起来。
王泽逐渐明白史浩为什么还在行在徘徊不去,原来史浩在家乡明州的处境并不甚好,虽然他以孝闻名,得到官府的举荐,但并没有能够入仕,家中甚是贫困,来此饮酒便是为科考未中,做了一年教书先生,积了点盘缠,要回家乡继续苦读。
王泽暗自称奇,暗付史浩可是在历史极为重要的人物,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他不同于岳飞、辛弃疾等驰骋疆场、英勇顽强的抗金英雄,也不同于张浚、贾似道等见识浅薄、利欲熏心、好大喜功的贸然之徒,更有别于秦桧那样被人称之为卑躬屈膝、一味主张投降、苟且偷生的民族败类;他主张在宋、金对峙的形势下,保持清醒头脑,审时度势、以退为进、务实求成,被士人称之为‘太子家智囊’的理智主和派大臣。
或许是几年前的匆匆相逢,虞允文在王泽心目中的光芒把他掩盖,更或许是王泽当时并没有真正体会这位名臣的思想,在王泽历经三次与金国的议和后,真正成为这个帝国掌舵人的时候。才深深体味到盲目主战根本就不是为国上善之策,更加坚定了了议和对朝廷的重要性,史浩的力主南北和议并不是一味退让,而是一种与自己目前做法相同的以退为进策略,或许这种策略才是时下最好的选择,也是日后大有为的坚实基础。
一念而贯通,王泽对史浩好感大增,温声道:“考官不取直翁,乃朝廷之失,直翁失意而去,便是你的不是了!”
贡举的失利让史浩心下颇是郁闷,他饮尽杯中残酒,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道:“王相公容禀,我史浩又岂不想为天下苍生供绵薄之力,无奈才疏学浅,不入朝廷提举贡举诸公法眼,不如回乡束发苦读,以待来年再搏龙飞榜。”
王泽双眼温和地看着史浩,有感于他的执着,当下温言道:“直翁确有忧天下之心,说到才疏学浅,我意不然!历代先贤至圣经义只为修身养性、增长学识而用。治国平天下非书中所能得,而是靠不断历练中点点积累成就,可以说读书是为明理,治政才是国用,如贡举选尽天下治政之才,国事亦不会沦落至此。”
史浩亦感王泽此言或有道理,但他还是不尽苟同,因为他有自己的政治见解。但又不便于驳斥王泽的话,只得笑了笑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