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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换住处,搬出大江南饭店,租了公寓与樱同住。没必要多说,失掉藿以后,我怎样用卑劣的手段将樱搞到手,只想告诉你,樱太心地纯真。自从中尉离开她,她继续保持对中尉的尊敬,可全部心思都放在我这儿。少女的服顺、母性的温柔和基督徒的热忱在她身上合为一体,与我分享她的,恐怕只有她的上帝。每个礼拜,她都去教堂做祷告,她恳求我也去。我看到信徒们站在一起,高唱哈利路亚,正好有新教徒受洗,换上新袍的人们跳进水池,据说罪恶因此洗清。他们出来时,袍子湿漉漉的,可额头是兴奋的光泽,真他妈奇怪。
中尉与藿来看过我们。我记得那天,他俩脸上泛有红晕,也像刚沐浴的教徒,还像喝过了酒。原来找我们之前,中尉先带藿去见了他导师鲁迅,两个人还接受了导师的祝福。激动一直持续,藿到我们公寓仍很兴奋。据我推测,她只有在感情投入或特别重要的时刻才如此。你去查鲁迅日记,可以查到一句:N携女伴来访,说的就是这事。藿的中尉一样,崇拜鲁迅作品,能够见到先生本人,她怎么能不高兴呢?她和中尉的爱情,似乎多了一位显赫的证人,可我在一旁,内心毒虫却不由又剧烈发作。
我听樱的话,去受洗了。我只为樱做过这件事。她曾对我说,不管我是无赖或者暴徒,都是神赐的礼物。像那些新入教的信徒,我先脱得赤身露体,然后罩上袍子。我发誓那时候我想到的不是神,而是神啊,给我一丝不挂的藿!我走向水池,在水中勃起,四周是哈利路亚的歌声,樱饱蘸深情的歌声。假如有神,神一定晓得,我其实是不折不扣的魔鬼,因为在一个个黑夜,我是如何被不能满足的可怕欲望折磨,把樱作替代、当玩物反复暴虐摧残。我的心中,黑暗茫茫,全都为睡在中尉床上的那个女人。我常常不可遏止的狂怒中冲出屋门,去找舞女,去找马路野鸡,把她们拉到大江南饭店一遍遍发泄。告诉你,受洗的当天晚上,我就彻夜不归,一口气搞了三个妓女。我是魔鬼吗?我受到惩罚,传染了难以示人的性病。那是中尉一生中甜美的日子,也使我在恶梦中濒临崩溃。我把部队的公款挥霍亏空,即将被军长调回。可是,在藿中尉与樱三个人中,我先毁掉了樱,我让她染上梅毒,她慢慢将浑身溃烂,而且,在她尚未得到治疗前,我便先遗弃了她。
六月二十九日
我回到江西前线,中国内战最激烈的省份。我迫切需要忘掉我的两个女人,可能没有比战场更好的地方了。那里一年中九个月,都需要蹲在碉堡或战壕里,我在前线干了一年。
我们面对的,是共产党红色武装,也叫苏维埃运动。关于他们,我想多说两句。真的,让我忘记一会儿上海。那时共产党人,是我听说或见过的最狂热分子。比方说,你问他们,怕不怕死?他们回答不怕。你又问,愿不愿意为事业终生奋斗?他们说愿意。几乎没有任何报酬,却需要随时付出生命,比我认识的那些基督徒都更加坚定。
我参加对共产党苏区的进攻,对方的红军士兵非常顽强,他们躲在木头堡垒里,抵抗我们的德式飞机与德制火炮。等炮火一过,他们就从灰土里钻出来射杀,使我们推进缓慢。妈的,那时我也很疯狂,平生第一次,我不想在战场上单纯保命。由于在上海私花公款,我虽没有被军长送上军事法庭,但却不再受宠。我被派往前沿督战。我肯定是全军最凶残的督战官。我经常咆哮着,枪决退下的溃兵。当我们部队攻占对方工事,我也会冲上,朝昏倒的红军伤兵拳打脚踢。有一个魔鬼在我心中作祟,出除了必须重新赢取军长信任,我还仇视红军士兵。至于原因,我稍后会跟你解释……
六月三十日
咳咳。
七月二日
大约一九三四年底,部队追击红军,移动到湖南零陵。一天我呆在军部参谋室里吸烟,边上一百瓦电报机嘀嗒响,卫兵向我报告,门外有人找。我还记得,军部设在东门普益小学,紧挨着文庙。我起身迎接,中尉左手提着只小镔铁衣箱,疲倦地出现。他站在门口光亮中,像不适应屋里昏暗,经过长途跋涉,他身上的旧法兰绒便装磨得又烂又脏。放下箱子,他不肯握我伸出的手,只低沉问军长在哪里?我把他领到隔壁,军长正在地图上喝一盆鱼头豆腐汤。多年军旅劳顿,军长牙齿松动,脸上已显出老态。中尉喊报告。军长漠然抬头,问中尉当年做什么?中尉答,中尉。那好,仍做中尉,军长冷淡说完,把脸埋回汤盆。就这样,在长久地脱离后,中尉返回到部队。
已经没有多少中尉认识的战友了,部队的军服也已改掉。我帮他领行头,不是宽檐帽灰制服与灰绑腿,而是墨绿圆桶帽、哔叽斜纹制服同两个领章。领章红版金边,一面一杠双星,另一面有两只小巧交叉的金色竹节棒,代表着他是民国陆军第四军中尉参谋。看得出,中尉穿上后很不习惯,于是我陪他出去闲逛。零陵,中尉应当很熟悉。那年我们出兵,曾来回在零陵停留,中尉还负了重伤,如今这座小城又挤满背来复枪的士兵了。距我们往南不足一百里,正爆发激烈战斗,红军在试图抢渡湘江。我和中尉走过邮局,那里贴着时局不靖、全省戒严的通令,官兵们挤在窗口忙着汇兑邮寄。中尉站着看了一会儿,默默不说话。我们又经过灭虱站,数百名赤裸的士兵从蒸汽室走出来,领取看护分发的磺胺软膏。回营房,中尉打开镔铁箱,拿出给我的礼物,一件沪产A。D。K。雨衣。我明白刚才看到邮局,他为什么要逗留了。因为箱子里面,码放着一束束捆扎好的信,藿最早给他的信,但更多是他在强烈的思念中,写下的无法投递的信。
我恐怕得告诉你,中尉再一次失去藿——这件事发生在我回战场后,我替他俩撮合的姻缘,竟然只持续了几个月。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藿和过去一样不辞而别。可怜的中尉,他刚享受到甜蜜,又被迫回到艰苦的寻找,而且这一回,再没有人帮助他。他无法解释,藿为什么失踪?如果她还在上海,更加显得她对他狠心。徒劳折腾一阵后,中尉给我写信。我在战壕答复,爱莫能助。他又来信,向我暗示藿可能秘密追随上海的共产党。我则回信提醒他,据我上海的朋友说,中共上海地下组织已大批迁往江西。我说的是事实,你可以查到那次迁移。中尉沉默了半个月,继续来信,恳求我向军长进谏,允许他重新加入部队。
接到信,我立即猜出,中尉酝酿着一个狂热的计划,由于受我提供消息的影响,他想借助部队接近前线,再进入苏区。几十万政府军已把苏区围成铁桶,普通平民身份不可能越境。你问我怎么答复?我还能答复什么?中尉已经认定,苏区是可能找到藿的地方。如果我不帮忙,他肯定也不顾性命地私越火线。我不能眼睁睁看他被打死吧?于是我只好向军长疏通,甚至隐瞒了中尉右手筋脉震坏不能持枪的事情。当然,我和中尉都没料到,他刚准备动身,苏区红军已倾巢突围。部队追击红军,中尉只好再追赶我们。他拿着我寄的有军长签字的通行信,长沙、株州、衡阳、零陵,总算是赶上。咳,说实话,头一眼看见他,我简直不敢认。他不到三十岁,鬓角竟已斑白,视力也已衰退,看什么都必须眯缝着眼,哪里是当年英俊的中尉嘛!不过也难怪,如果一个人像中尉那样,不断遭受重创,还夜夜在十五支光灯泡下写找不到收信人的信,必然要憔悴衰老。但憔悴的中尉,身上也隐藏着一种可怕的坚毅。这种表情,不瞒你说,在第二次抛弃中尉的藿那里,我偷偷见过。
七月三日
你现在知道,我们追击的红军,进行着二十世纪最有名的一次远征。他们经过湘江战役的三万残余,饥饿疲惫,编制不全,被我们几十万政府军围堵。在他们前面,有雪山草地、密林险阻,所有的行军,都依靠徒步。你知道徒步行军是什么滋味吗?在我看来,最难最累就是徒步这两个字。不然你走一年试试看。别忘了那时我们也跟在红军后面走,你不知道真他妈的累!
中尉和我们不一样。我是说,他无论和前面的红军、或后头的政府军都不同。红军为了突围,政府军为了追剿。中尉虽然也是追击者,可他追赶的目标只有一个:藿!他大概相信,藿在红军部队。他不得不这么相信。因为他跟着她,已经辗转过了广西、越南、香港、上海,他不能停下,也不能停止对她的幻想。他可能是敌我数十万军人中,唯一为爱情行军的。有时候我回头想,就觉得他实在孤单。
说起来,我一直能理解中尉,然而在参谋部,他同我关系紧张,不太说话。原因不是由于藿,而是为了樱。虽然我一次次给他提供藿的消息,使他得以保持追踪,但我残忍毁掉过他视为小妹的樱,他据此认清我一些本质,对我抱有敌意。他提防我,还因为全军只有我知道他的秘密。所以他沉默寡言,通常回避我,低头研究地图。
三五年新年过后,我们尾随红军进入贵州。
贵州,地形复杂,潮湿多雨,红军主力藏匿进崇山峻岭,和我们兜圈子。我们中央军两个师突前,在遵义与红军爆发接触战。你知道那是红军长征途中第一次大捷。我们被打垮,连夜朝乌江以南撤退。我跟中尉在军部,还没见着红军便后撤。跑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到乌江边,灰色红军士兵漫山遍野赶到,军长急令斩断浮桥,丢弃北岸官兵。中尉站在南岸,他初次目睹属于藿那一方的军队,我猜测他当时不能投身过去,一定很遗憾吧。
遵义战毕,红军兵分几路,又隐藏起来。军部于是抽调人员,组织侦察搜索队,每队五十人,我和中尉在一队。我被指派,自从在军长那儿失宠,我就屡屡担任危险任务。中尉则是报名。临出发前,政训处密令我,他们查明中尉在上海为左翼作家,因此必要时,可将他军法从事。
咳,就这样,我和中尉来到那个金黄的下午了。后来我追击红军,途经贵州、云南、四川,几个省偏僻贫穷,到处都种满罂栗,花一开,鲜艳斑斓,非常邪恶。可那天下午,我们搜索走到山坳,却遇到一片清香的油菜花。我卸下肩头沉重的汤姆逊冲锋枪,吩咐安排岗哨,就地休息然后和中尉坐下。那片金黄,可真单纯耀眼,从我们前后左右,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坡,我们仿佛置身在强烈的阳光里。我慢慢转过头,却发现中尉在凝视我。咳,一说到这儿,我的视线就要模糊,我就要按捺不住惊慌。因为,那是我久违熟悉的目光,是中尉清澈探询的眼,他好像在最后一次催促,期待我说出真相,并听我忏悔。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