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患形荆丫甓啵夷貌蛔妓涑墒裁囱孔钪饕业P闹形靖嫠呶遥揭丫粲谒∥液蠡诟詹琶挥邢蚍慷煤么蛱恕N页腥希艺嬲爰氖寝健6形镜某鱿郑还雌鹆宋叶赞降挠睢N一炻业哪灾校∈寝降挠白印N以诨孟胫校奘伟ニ囊律溃赡茉俟换岫业囊尉鸵战帷K道春芄郑盏玫街形镜刂肥保倚那橐斐F惹校烧馐比聪M绯悼恍液ε鲁惺艽蚧鳌S谑俏也还艘磺校∏椤⑸赝搿N易彀头⒖啵舫鲎瞧浅=孤牵兜纳硖迥诳赡芑股⒎⒊龆癯簟A谧桓瞿昵崤游孀疟亲樱岫竦乇芸也辉诤酢N艺獠啪确⑾郑说玫睫剑也幌米约焊谩3倒罩莺樱街盏惚彼拇罚衣鹄聪鲁担刈吡巳氖剑慵欧慷档氖榈辍�
书店门口朝南,我推开进去。里面由石库门房子改建,天井盖了玻璃,一束白光从顶上落入,所以四周虽有电灯反而昏暗。东、西、北三面都是书架,屋中央也是书架,客人不多,一个店员守在收银台。我听到人声,小心往里绕。几个人在天井下围住桌子,坐在藤椅里,旁边是闲置的冬天铜火缸。我一眼认出了中尉。他穿着件显然从旧货摊淘的法兰绒便装,虽有些落魄,气色还好。他左右都是男人,没有藿。我一阵欢喜,禁不住叫一声。中尉抬头,望着我站起来。啊,他惊奇地张开手,表情和以前一样单纯。但这时,桌旁一位蓄短胡须、穿竹布长衫的老者,却朝我投来了犀利的目光,很严厉,仿佛能看穿我。
六月二十四日
你不会想到,中尉成了谁的弟子?他踏上的,是一条一我完全不同的轨道。
不出我所料,当年他辗转海防,买到往香港船票,立即发觉船的终点是上海。既然脱离部队,不受约束,经过香港时,他给钱把卫兵遣下船,自己又熬六个昼夜,直接抵达上海。他找了家小医院,究竟怎么把病治好,钱够不够,我没有细问,总之出院后,他打定主意不回部队。他干过图书馆看门人、小报记者、体育教员,期间作为义勇军,又参加了一九三二年初的一二八淞沪抗战。
那是场令所有中国军人羡慕的战斗。日本已侵占东北三省,所以当日本海军陆战队又在上海挑衅,中国驻军拚死抵抗。命运真是巧合,驻守上海的十九路军,正是当年在衡阳与我们激战,并把中尉打成重伤的队伍,但国难当头,中尉捡起一支枪,加入到他们中间。那一仗,闸北一带变成废墟,最后以国际调停结束。大规模的抗战,要等到一九三七年。而中尉与日本兵巷战时,我与部队正被调往江西,去打内战。
闲话少说——中尉又负了点伤,手指落下残疾,等伤愈出院,他发现自己虽然是女看护眼中的抗日英雄,但丢了工作,生活窘迫。接下来一件事,他详细同我讲过:某天下午,阴雨绵绵,从早晨起,他只花三具铜板吃了副大饼油条,他到处奔波找工作不成,衣服湿淋淋的,像条迷路的犬,拐进一家书店避雨。他蜷缩着胳膊,又冷又饿,无意中在书架上瞧见一册书。记得跟你说过,最初在独秀峰医院时,中尉喜欢看书吗?那本书,他正好在医院读过。当年读着它,藿便拎阒藤箱,到我们门外。于是像和故友重逢,中尉默默流下热泪了。他回忆起与藿的相识、残酷的战争、藿的失踪和他来上海的寻找。外面凄风苦雨,他盯着书架,甚至记起藿说过,也一样喜欢这本书。他伸出手,把书取下。叫《彷徨》还是《呐喊》,我记不太清。中尉捧着书,想把它买下,当时他很冲动。可他把手探进衣兜,摸到全部财产,两角小洋,根本买不起。他痛苦地攥紧衣袋,将书插回,过了一会儿再取,如此反复。一个店员走到他身边,中尉以为自己要被驱逐了,岂料店员递给他一个纸包,说一个客人替他付了账。纸包里,正是中尉渴望的书。
啊,哪位先生?中尉惊讶说。
店员犹豫片刻,说,鲁迅先生。
不用我提醒你,鲁迅的身份吧?说到这儿,你大概也能猜出,我见过的那位目光如钩的老者是谁?我不太能准确转述,中尉获赠时的感受:感激、意外、惊喜?我平生只爱女人、钱,或者说乳房和向上爬,但中尉与大作家相遇的一幕,我真没什么体会。但中尉不同,他拉住店员,着急问先生在哪儿?店员说先生吩咐完,撑伞先走了。结果这件事,在我到上海之前,就大大改变了中尉。
我到中尉租的亭子间看他,月租六块半,陈设很简单,床、桌、书、椅,桌子上摆着钢笔稿纸校样同一盆夹竹桃,收拾得整洁。中尉继续跟我讲述,他如何追随鲁迅。雨后几天,他搞到钱,回书店让店员代还,但店员坚决不收,中尉只得怏怏离开。回简陋的亭子间,读着书,对藿的思念与对先生的敬仰在中尉心中混合,促使他写下一篇文章。他并不知道写的算什么,境遇困苦,他大概需要发泄吧。他又去书店,大胆让店员转交。好多年后,我在《鲁迅全集》找到鲁迅给中尉的回信,大意是作品幼稚,但很真实。于是中尉接着写,一开始是信,写给藿不能发出的信,但这些信慢慢就变成作品,他把它们寄给鲁迅。鲁迅再回信,两人之间,有了师生关系,鲁迅帮中尉把作品发表。你无法相信,我到达上海时,中尉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那一年,他发表的作品很多,你去找找,也许能找到,在《北斗》还是《文学杂志》,我记不清。中尉这人喜欢写信,喜欢舞文弄墨。可说实话,对这段我被剔除的信史,我丝毫不嫉妒。我只见过鲁迅一面,那天鲁迅从藤椅中朝我投来严厉一瞥,使我印象很深。后来我翻书知道,鲁迅对年轻人背叛,常常有预感,所以他是否察觉,我的叫唤将夺去他一位心爱的弟子呢?我是狡诈、卑鄙的信使,我对中尉其他的通讯不感兴趣,我只负责送达某些特定的信息。
在中尉的住处,我还见到一个眼睛明亮的女孩,她叫樱,每周来帮中尉打扫房间,那盆夹竹桃就是她的礼物。樱十九岁,基督徒,淞沪抗战时她做红十字看护,因此认识中尉。樱痴情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中尉,大概在她看来,中尉既是抗日英雄,又是在贫穷中奋斗的年轻作家。咳,中尉这家伙,总讨女人欢心,我真受不了!于是我便请樱和中尉吃饭。樱刚从教会女校毕业,和中尉一样没什么钱。到昂贵的新雅菜馆,我点了一大桌菜。席间使我稍感安慰的是,中尉和樱的关系,比我想象的纯洁,我总是把别人往坏处想。但中尉不需要对谁隐瞒,他一定把藿的事告诉过樱,你可以猜到,美丽的少女樱更加炽热、崇拜地回望他,两个人活像他妈的一对纯洁的兄妹!
我喝了许多酒,绍兴黄酒。醉意朦胧中,我两眼发花,注视面前中尉的人影。我心想让中尉这样下去,难道不好吗?住亭子间,卖稿为生,有朝一日发达了,弄套大房子,再娶樱当老婆。这是我为中尉做的假设,樱实在蛮可爱!你也知道,中尉追随的鲁迅,名气很大,跟着导师,中尉决不会像后来一样默默无闻。可突然之间,我感到中尉盯着我,他也喝了不少酒,眼神直勾勾的,忧郁而清澈。妈的,一看到他的眼神,我的头脑就清醒了。我就全明白,在他貌似平稳的坦途之下,其实还隐藏着另一种强烈渴望。在其中,思念是狂野的,爱情充满痛苦,等待不着,非常压抑,但他却不肯放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中尉,甚至藿对他都不如我了解。你想,我为什么要跑来上海,陪他坐在一起?因为我的出现,就是要帮助他,唤醒他,让他重新回到失掉的轨道中,并使藿、他和我三个人的轨迹,继续交叉。
六月二十五日
你把中尉的作品弄来了?我看看。“……桂林一城的炊烟,静静低卧在峰的下面。一缕缕,一股股,又细又白,带些淡青,像战场枪口远远击发后的硝烟。独秀峰孤兀在城中,其他山都疏离它,近旁伏波山,探向江中的象鼻山,这些山模样都美,还有银链似的漓江。若挑个好日子上来,饱览到的必是天堂秀景,但不知绝缘何,竟然有置身于人间地狱之感,是跟黑衣女子在一块的缘故吗……”嗯,这篇写与藿相遇,中尉给我读过。“机枪声近,连长从坟堆后窥视,七八名敌兵守着挺捷克轻机枪,朝旅长那头打得正欢。连长举枪,让弟兄们准备。五张黧黑油亮粘草的面孔点头。连长叫一声,率先跃起,扣扳机,弟兄们来复枪也一起开火!烟雾中,敌人跌翻一半。连长登上坟包往前冲,同时将弹夹里子弹不停打出,转瞬冲到惊慌敌兵与尸首中间。一名敌兵端刺刀捅来,连长用枪打,不料却卡壳。他闪过,刺刀捅到他腋下,他顺势将那支毛瑟枪夹住。敌兵涨红脸,同他夺。连长忽然想起,袋里有另一支枪,几乎在闪念同时,他飞快腾手摸出勃郎宁,拉开保险。敌兵一惊,松开后退……”没错,当年在大江南饭店,我翻到的就是这篇,写衡阳战事突围,我一眼便认出。咳,你找来这么多?我得慢慢看。还有《鲁迅全集》?不,这玩艺我不看……
六月二十六日
与中尉重逢半个月后,我替他找到藿。
跟你说过,我在上海交了不少朋友,青红帮,小地痞、复兴社特务,于是握着中尉给我的线索,这些人就派上用场。我对藿,除了知道她叫藿,其他方面的了解几乎空白,但中尉却告诉我,藿原来在上海教书。三年前,他尾随她来,到她学校打听,得知她已经离职。中尉还提供另一些情况。怎么续接在中尉那里中断的线索?我不想细说。简单讲,我悬赏一百大洋。或许,我比中尉还多那么一点点运气。
一个雨声淅沥的下午,我坐黄包车到一条弄堂口。深秋寒意已重,我朝巷内张望,撑伞下来。我暂时没有通知中尉,已弄到藿的地址。花掉许多钱和精力,我希望完整享受到属于一个信使的过程。我不能断定,藿是否需要中尉?假如她想见他,我会把音讯带回。按门牌号,我敲开一处石库门房子。在楼底客堂,我向肥胖的女房东询问。啊呀,先生侬来得刚好!女房东一把扯住我,抱怨说藿拖欠三个月房租。我不耐烦挣开,但女房东缠住我不放。我只好皱眉头问。每月多少?三块九,女房东答。我数出光洋,替藿把账付了,心想这么低的租金,藿恐怕比中尉住得更糟。
女房东引我从厨房上楼梯,厨房与顶上晒台之间,就是狭小亭子间。女房东要为我叫门,我冷冷摆手,示意她退让。在这样重要的时刻,我可不愿意受打扰。我考究的西服同袋里沉甸甸的银洋散发出威慑力,胖女人谦卑地倒退下。我尝试敲门,里面没反应。我用手轻推,门没插,忽悠往里开。迎面扑来一股浓烈霉味还有类似洞穴的昏暗,让我几乎窒息。水声滴答,上面晒台漏雨,地板上有一只接水的木盆。顺着木盆往里望,小屋空荡荡,根本不用找,因为仅有的一张床。借助肮脏窗户透进的隐约光线,我看见床上的模糊从形。我走上前,伸手探,毯子潮湿冰凉,长满茸腻霉斑。藿的脸,苍白脱形,她闭着眼,头发像一蓬枯草。我颤抖的手移到她额头,同样冰冷。藿,是我,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