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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园曲径-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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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什么叫不救户?”绢红疑问。
  文星将一块汗湿的手绢朝天空一扔:“你们学了自然常识,该知道日蚀和月蚀的原因吧。”
  她说,有个传说,就是在日蚀和月蚀的时候,家家户户敲锣的、敲铁片的、敲铁盆的,还有敲铁锅的,这样叮叮当当敲起来,即能救得日月快快恢复全圆。否则,出门易遭风雨,也用来比喻会遇到不顺的事。
  一直不发言的男班长大胆反驳老师说,这是迷信做法。不敲,日月也会在同样的时间内复原。倒不如把那办法突然用在那所庙院周围,那些搞破坏的家伙,可能一下就被吓跑了。
  “你倒想得容易?他们还拿着枪嘞。”绢红指着庙院说。
  文星顿觉自己失职了,不该给孩子们传授这些迷信的说法。
  “老师错了,你们都说得对,咱们的敲锣斗不过人家手中的枪,空想空想,快走快走!先回我姨娘家看看。”文星尽力挽回失言说。
  这儿,离文星姨娘家已不远。
  一路上,在文星的启发下,孩子们极有兴趣地谈论着日蚀和月蚀的自然现象,从而巩固了学生们科学知识的记忆。
  文星姨娘家村前的秀水河清澈见底,杨柳林青翠碧绿,像城墙似的围墙正中,高大的阁洞村门,隐藏在密林中,远远望去犹如仙佛之地。文星师生进得村门,耳膜里突然又传来如同刚才庙院里的乱击声。师生们不约而同面面相觑。紧接着,迎面跑来一伙人扛着铁锹。一霎时,阁洞村门也给刨成个乱七八遭:
  油绿的杨柳、果树,墙根的芳草鲜花,都埋葬在门楼上落下来的砖瓦灰土中。
  文星师生疾步扒上一个慢坡,一眼就望见家家户户的门楼、房上,好像活动着些刨地的。她一时按压不住心跳,软软地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孩子们也呆如木鸡。
  大约过了20分钟。
  “冀老师,您看!您听!”绢红拽了一下文星的衣襟小声说。
  文星急转头;看到一家门首坐着一位九旬老叟,他仰着面,高声嘟囔:“弄子!弄子!这么好的房子和门楼,为甚给刨了?看看!看看!各家弄成啥样子了?”
  他身旁十二岁的曾孙,贴近他的耳朵高喊:“这叫破四旧。”
  “说得对,这是走邪路。唉!狗日的们打吧,看!天快下雨了?要不是院里大下,屋里小下才算怪嘞。”
  老伯好似下凡的雨师;果真一会儿云来雨过,家家又和泥上房补窟窿;这位老伯的房子漏得更厉害,他咒天骂地,又蹾着拐杖大声喊叫:“哪里来的这股劲?这是谁叫他们这样干的?唉呀呀!不能过了,不能过了。老人们留下的财富,怎能变成四旧?唉呀!狗日的们哪!”
  他的喊叫,吓得孙儿们都跑离他老远老远。不然,就会给他们扔个不大不小破坏革命的帽子。
  文星师生,连她姨娘家的院门也没进,就在阁洞村门下避过雨,踏着泥泞直向峡沟方向小跑。
  峡沟村同样在破四旧。
  陈美美一见文星返回峡沟,高兴地喊起来:“冀老师,俺们已听说您又要回咱村来,太好了,可是现在……”
  她指指各家院子里和门前:花池破碎,花树连根拔起,含苞待放的鲜花落地,令人观之胜过惜玉怜香。文星暗暗叫苦。美美眼眶内噙着晶莹般的泪珠。
  “我的天!一枝时花又干他们什么事?”文星忧心忡忡。
  难道这也是四旧吗?难道这也是腐化堕落吗?难道它也会走资吗?难道它也有私心吗?难道……
  文星正呆想愣傻。只听见远处顺风传来红卫兵的声音:“以后再不能栽花喂鸟的啊!这完全是资产阶级贪图享受的表现。”
  紧接着,“啪喳”一声扔在他们不远处一个什么东西。绢红立刻跑过去看究竟。一个鸟笼子被摔得粉碎。一只美丽的鹦鹉惨死在笼子底下。绢红一把捉起瞪着白眼珠的鸟儿,唰地落下了泪水,并脱口喊道:“鹦哥,真想不到你也犯了罪。”
  “放下!快走!”文星着急道。
  学生们瞧瞧老师的脸色省悟了,急向学校跑去。
  门锁着,文星正寻思钥匙的去路。
  “冀老师,您,真能做出来,走时不见我,回来又躲着,怕我爹当权派影响了您吗?”宛伶气喘吁吁地跑来说。
  “我脏染不了你就是好的,还能嫌弃你们?你再胡说。我就……”
  “哎呀!轻点轻点,您倒比造反派还来劲呢。扯掉鼻子更没法辨别香臭了。”
  文星生怕人听见;立刻岔开话题:“也不知学校门上的钥匙谁拿着?”
  “给您,早知道您揪斗俺,才不给您取它呢。”宛伶逗笑。
  文星一下抱住她的脖子亲热地笑起来。
  学校里倒也平安无事,因为是简陋的平房。院子里既无花草树木,更无名胜古迹。只有三年前文星师生植得那棵垂柳的树杆上贴着“坚决打倒当权派郭金川!把当权派揪出来!”
  文星的注意力又集中在柳树上。
  “冀老师,还不快和孩子们回家歇歇,站在那儿干啥?”宛伶说着也走到垂柳下,当看到文星正注视给她爹写的标语时,她的脸色唰地白至耳根。
  “老师,您是看俺爹公而忘私的立功簿吗?”宛伶不由带着哭腔说。
  文星悔之不该当着她看给她爹贴的标语。所以顿时愧色满面。并结结巴巴:“我,我是……”
  “您是不是跟他们一样的舆论?”
  文星瞪起疑问的眸子。
  宛伶拉她去看另一张标语:郭金川搞好生产队的目的不纯!
  她俩看着标语沉默、沉默。
  一会儿,宛伶颤声道:“冀老师,您看!不光是目的不纯,还有人说俺爹管理严格是不民主作风。唉!”
  “只要管得对,严又有啥不可以?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嘛。”文星坚强地说。
  “您呀!老师,尽说些傻话,我看那规和法,定在哪儿算哪儿。”她说随便都能把人推到犯法的边沿。比如,它要说您此刻站在这儿是想反革命,那您就成不了想革命的。它要说您爱干净是资产阶级表现,那您就成不了无产阶级讲究卫生的良好习惯。
  “别瞎扯,你我说甚也是白的。”文星拍拍宛伶的肩膀说。
  宛伶仍旧唠唠叨叨:“上边这上边那的……”
  “什么上边上边的?就这下边下边的个别憨男傻女不忠不孝。特别是一些狗腿子乱跑,狗嘴里乱咬呗。”
  宛伶听了频频点头,向文星投去赞成的目光。
  文星和宛伶并坐在炕沿上,长时间地沉默着。
  “在这二年当中,你还是没有争取转正吗?”文星突然打破了沉默问。
  “我不是告诉你说,轮不到我,得先让我爹为人立功喽!”
  “为甚老是想靠老子吃饭?总是你的各方面不够格,老子哪能挡住你的前进?”文星不快道。
  只听得“哇”的一声哭,宛伶气倒在炕上。仰面朝天喘息,两条腿两只脚乱踢打。屋子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娟红和同学们被吓得呼呼出粗气。文星立刻明白是错怪了她。果然,宛伶的激怒与哭诉,情由令人可原:
  二年前,领导上给了公社两个转正的指标,首先轮到了宛伶和一个近二十年工龄、又是近四十岁的男教师。宛伶正在兴高采烈之际,突然天降冰雹刺得她心寒胆战,这就是与她父亲的一场谈话。
  宛伶一进父亲的屋门,首先看见的是爹的忧形于色。她怯生生地站在他身旁问:“爹,您……”
  “没什么,宛儿,坐下谈。”
  宛伶默然坐下,等待父亲说话。父亲却久久地沉默、沉默……
  “爹,您叫俺来做甚么?俺们高兴都来不及还愁什么?”
  “有什么高兴的?”父亲叹口气说。
  “看爹多会装聋作哑,难道您不知道女儿转正的喜讯吗?”
  郭金川仍板着脸,光抽烟。
  “哼!您还有甚可说?俺自从开始工作,可没有沾过您这个公社委员呀,什么县委常委的光。就这个民办也是村亲帮助的。您还算什么爹呢?看看人家,看看您,傻瓜。”
  她爹听的反而“扑哧”笑道:“啊呀!好厉害的闺女,竟能骂爹是傻瓜,噢?”他说他甘心当革命的傻瓜喽!今天又要与她谈傻瓜话嘞。并且要求女儿也跟他一样做个更大的傻瓜。
  “您究竟要谈什么?快说吧,说吧。”宛伶焦急道。
  父亲却更显得若无其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朝天长长地吐出去。烟雾如花环似地盘旋在空中,他凝视着逐渐消失的烟花叹息道:“人,决不能像烟云高飞一时,踏人头顶前进。宛儿,爹与你主要谈的是不愿让你占用这次转正的指标。”
  “为什么?”宛伶惊叫。
  他说上边有个领导,要求给他的亲戚转正,还有公社领导的、文教领导的。虽然人家不够标准,但是官大一品压死人哪。
  郭金川又吐出一口龙飞凤舞的烟柱,沉默片刻说,公社和学校领导计划把那位干了近二十年的教师免去,可怜不可怜?据说他是学校的老黄牛。年逾四旬有五,一次次苦了他,正因为他没门没窗的。俺爹说他去公社时恰巧遇着校领导和社领导研究此事,他听得心里不平所以就主动将女儿的指标舍己为人了。
  宛伶听了像当头霹雳,两耳轰的一下晕倒在父亲床上哭嚎起来。父亲好不容易才劝住她的哭泣。也许是眼泪带走了痛苦吧,她蓦地坐起身,斩钉截铁地说:“爹,你不要着急,您长了为人心,女儿俺也不会生坑人意。”
  她说她想通了,人生有几何呢?没有固定性的工作还自由哩。今天当教师,明天当技师,后天或许会当军师。
  “爹,俺计划当女兵去。”宛伶说着傻糊糊地笑起来。
  郭金川也随着女儿苦笑。
  “爹,祝您在舍己为人的事迹上更上一层楼。”她虽这样说在嘴上,但是内心里却有点没好气。临走时“啪”的一声甩上门,继续喃喃着些什么走了。
  冀文星听到这里,对他父女俩肃然起敬。
  “你不是想当军师吗?还哭什么?”她说世间的路子多着哩。戴上红袖章出外串联,争取做个正义的向导,才算彻底的革命者呢。文星抚摩着宛伶的手左劝右劝。
  “还想当向导?掉不了队就是好的。俺看俺这个公而忘私的模范,又得当走资派家属的先锋了。”宛伶“哼”了一声又说:“不过,什么都难剥夺我长着一颗正义的心。”
  文星向她伸出敬佩的大拇指。
  之后,峡沟村的校院里又响起文星师生与宛伶畅谈的欢笑声。
  
  仲夏的清晨,山路两旁更显得花繁叶茂,青翠一片,芳香扑鼻。
  这日,是文星回到峡沟小学的第二天。她和宛伶趁凉爽之际,送了张绢红同学们一程,在握别的时候,绢红突然对文星说:“老师,您赶快戴个红袖章吧,看人家说您不革命。”
  文星听之赧颜汗下,心底的难言之隐哪能对孩子们言谈呢?她,机械地弯下腰,颤着双手擗了一枝鲜花,平举在眼前,与其说她在赏花,还不如说她在愣愣怔怔地思考什么。
  良久。
  “红袖章只能说是革命的标志,哪能判断出心灵深处的善恶和革命不革命呢?”宛伶直抒己见,并瞟了绢红一眼。
  绢红豁然开悟,看着低首呆立的冀老师,再看看郭老师愤然作色,这个“革命”和“不革命”的话究竟对在哪儿?又错在何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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