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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一凡给夹在人堆里面,又挤又热,在马上踹了几个人,都没人肯给他让开,只好在人堆里面答话:“还能怎么一回事儿!老子早派人去徐州了,从海州经过,随便打着那支营头的旗号,说是朝廷移防……武毅铭军,老子早就收编了!现在是禁卫军第四镇!老子为什么要亲自来,一是怕你不开门儿,二就是亲自来抚慰一下,让他们瞧瞧,他们跟的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拿武毅铭军当看门狗使唤,只顾着保卫你们安全,老子却是拿他们当国战精兵!铭军是当年淮军第一名将刘铭传刘大帅所部精锐余脉,这次甲午国战,赴援山东,也是亲眼瞧着了北洋水师自沉的场面!精兵就有精兵的血性,岂是你们这些家伙使唤得来的!”
一席话让垂着脑袋的陈凤楼也昂起了头,哼了一声转身向人堆里面的徐一凡行礼:“敢不为大人效死!”
荣禄面如土色,李鸿章去后,这些淮系武力自然要找新主子。他总想着他荣禄是借着朝廷这面大旗。却没想到北洋团体,最认的就是渊源。徐一凡已经收编盛宣怀他们,算是继承了一部分北洋实力。而他荣禄,从来就和北洋八杆子打不到一边!
更别说以徐一凡的名声威望实力,现在也足以引得人投靠!
徐一凡还在人堆里头阴一句阳一句的戳荣禄的心坎儿:“……收编武毅铭军,全师南下,这些事儿,都是我麾下两大将之一李云纵做的,就是那位李总兵……你应该也听过他名声吧?那些和你谈投靠价钱的往还,都是这小子做的,我可没料到,他能把徐州控制得那么好,能做的这么滴水不漏!换了老子我也得上当,何况是你!”
荣禄转头看了李云纵一眼,李云纵仍然是那张棺材脸,举着手枪的手纹丝不动,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荣禄也毫不怀疑,只要他一有开枪的动作,李云纵就会毫不犹豫的打死他!
荣禄放声大笑,连泪花都笑出来了:“好好好,李鸿章怎么配有这么个子侄。徐一凡,你调教得好!荣老子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姓徐的,你到底想干到哪一步?说明白了,荣老子撒手上路,还在九泉底下感谢你让荣老子做一个明白鬼!”
人堆当中的徐一凡静默了一会儿,周围一切的动静都安静了下来,连被按倒在的哭闹挣扎的玉昆都不动了,所有人都在等着徐一凡的答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徐一凡淡淡的声音:“……没什么复杂的,你们糟蹋掉的这个国家的元气,我来弥补。你们丧失掉的这个国家的尊严,我来拾起。你们干不好的事情,我来干,数万健儿汇聚在我的麾下,所求的,也就是如此而已!这些声音已经在天际乌云里面滚动了几百年,你们难道都没听见这风雷之声?
……我听到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能走到现在的全部原因之所在!”
荣禄遗憾的嘘了一口气,徐一凡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篡字儿啊……一转眼间,他却看到身旁那个从来都是冷冰冰的李云纵。眼睛里面竟然有一层晶莹的泪光闪动。
一切的一切,让他顿时就明白了。大势如此,一个篡字说不说出来,有那么重要么?
徐一凡在人堆当中。同样觉得眼眶湿热。
他终于在天下面前,将自己的意图,合盘拖出!一路前行至此,多少麾下骁锐前仆后继,头颅堆叠如山,还不就是等着他这一刻?
历史,终将改变了……尽管如此沉重,如此缓慢!从过去到将来,还不知道要多少热血灌溉!
荣禄垂下了手,突然笑道:“是这样啊……姓徐的。怎么打发我们?”
徐一凡耸耸肩膀:“请吧各位,杀你们干嘛……顺便带话给朝廷,争取干得比我强。”
荣禄也是一笑:“算了,说实在的,我怕死又怕痛。可是给你放两次了,以后再到北京城,给你再放第三次,老爷们儿面子朝哪里搁?没味道得很……我也瞧明白了,大势如此,争只怕也争不来。人心思变哪!这么个国朝天下,哗啦瞧着要倒,一片灰烬的时候儿,没几个世受国恩的子弟殉葬怎么行?说出来丢人哪……我有偏各位了,先走一步……玉大人,要不要一起上路?”
他弯腰问玉昆,玉昆却吓得直朝的里面缩:“我滚蛋!我滚蛋!荣大人,您要做什么,别拉着我!”
荣禄哈哈大笑:“瞧瞧!瞧瞧!这就是咱们的满洲子弟!姓徐的,来世咱们也再不要碰着了!我是怕了你啦!”
他一边笑,一边举起手中洋枪,对准太阳穴就是一响,火药气味和血一起飞溅而出,他的身子如触电般抽搐两下,重重仆倒。
捧着苍龙旗的溥仰浑身一抖,在这个时刻。他心底一直被一层坚硬外壳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外面的那层硬壳,就似乎悄悄裂开了一道口子。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九,大清帝国前西安将军,现任江苏巡抚瓜尔佳荣禄卒。两江总督徐一凡与江宁将军联衔会奏,该员于任上暴病身亡,请朝廷加以恤典。另参江苏官场布政使以降各堂官四百余员。
光绪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朝廷电谕,该奏知道了。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二十二章 … 生我者猴死者雕(一)
光绪二十年,对于紫禁城和颐和园来说,是一个那么难以熬过去的年份。
甲午这场战事,将所谓咸同中兴的最后一点面子,扒得干干净净。如果说战场上真刀明枪的战事,还有一个徐一凡给这煌煌大清留下了最后一点尊严。那么战场之外,这个朝廷的一切变故,一切所作所为,却把自己的招牌砸了一个干净彻底。
召李鸿章入京宫变,发诏书求和,让北洋水师出港投降。接着又是赶紧把得胜功臣徐一凡手忙脚乱得赶到了南边两江去,种种桩桩,只要是个明白人都知道这个朝廷之靠不住了。
气数一说,是民间最为相信的——其实不只是民间,哪个读书人在读史的时候儿,不时常发出一代兴亡观气数的浩叹!大清已经眼瞧着无可奈何花落去,支撑着朝局二十年的北洋集团已经分崩离析。而财政,兵制,行政,也无一不破烂不堪,重臣凋零。而新进说的本事远远超过做实事儿的本事。人才、钱财、大头兵,无一不缺,这种烂摊子,神仙也得束手!
当初咸丰年间,还有曾胡左李兴起,靠着这些不世出的人物,大清撑过了最危难的关头。这大清朝要有救,也只能指望老天爷再托生几个贤才出来。
这挽末世危亡的贤才倒是如愿降下来了,一个徐一凡如闪电一般崛起,如彗星一般耀眼。可是他却偏偏不是曾国藩!
两江那份奏折一上,整个京城为之哑然。徐一凡的野心,就算瞎子已经看得出来。总督任上胁杀巡抚,未经圣旨许可,拿掉江苏官场大部分人的顶子,并擅自收编武毅铭军。这些事儿,竟然是大清立国以来所未曾见!
徐一凡已经摆明车马要在两江另起炉灶。什么时候北上叩问鼎之轻重,也是说不准的事情。他有兵,有地盘,有威望,朝廷却无一拿得出手的制约手段。更让紫禁城和颐和园惶恐不安的是,徐一凡已经隐然表露出承担气运鼎革的众望之所归!
权臣到了徐一凡这个地步,天下都在眼睁睁的看着,如他地位,已经再无退步之余地。现在已经不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儿,而是明确要表达出自己的野心。天下怀从龙之心人尽有,思变之人心在此末世也是蔚然成风。怕的就是徐一凡扭扭捏捏,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他表明了态度,那些决定追随他的人才不会觉得怕落一个没下场!说起来这篡逆前朝,鼎革天下真是一门技术活儿,该装孙子的时候儿不能太招摇,免得早早被人拍死。该表露志在天下的野心的时候儿,就要果断明快,表现出足够的王八之气,好让天下从龙之士景从。逆而夺取,实在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一份工作……
徐一凡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这个国家里头。虽然还是号称大清朝,但是两江和北京两头并立的态势已经隐隐形成。下面就是各自积蓄力量,等待最后的决胜负了。
现在北京城里头,传得最为沸沸扬扬的就是谶纬鼎革之说,御史都老爷采风奏报,这些内容是非报不可,但是这些奏报,却又是朝廷里的人最怕看到,最烦看到的东西!
京城里头的旗人太爷们。往日进茶馆的时候都是挺胸凸肚,一摇三晃。二百多年旗人天下了,不管腰里有钱没钱,这架子可不能倒。进了门儿就大声武气的招呼挂鸟笼子,上高沫儿,来碗烂肉大面。席间个个谈笑风声,仿佛军机处是他们家开的。什么人说话不对了他们心思,就是嗤的一声儿:“乡下大脑壳子!”
这段时间里头,旗人太爷们上茶馆却改了规模做派。腰也下来点儿了,脑袋也不冲着天上了,上座说话的时候都是唉声叹气,窃窃私语,个个儿都相对无言。
“……推背图言之凿凿。有客西来,至东而止。这不就是说的从西洋归来的那个姓徐的?那一象更是巨人负弓射日,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打日本的不就是徐一凡?……至东而止。止的什么?还不是止的咱们大清江山!还有一象。生我者猴死者雕。我瞧着也象。姓徐的在朝鲜东北得意的时候儿。园子里头诸列位知道在做什么来着?在上演安天会魇镇这个姓徐的!还不就是瞧出他是海东泼猴儿一个!死者雕……大家知道是什么意思没有?咱们旗人论根里寻老祖宗,那叫女真。女真是什么化身,海冬青哇。就是雕哇!猴儿生了,雕死了。这意思大家伙儿还不明白?”
“气数要变,气数要变哇!
“姓徐的得了江山,我们这铁杆庄稼,该得到哪里领去?”
“还铁杆庄稼,脑袋都得没了,还想这些没魂得的事儿。咱们就且等着来日大难吧!”
“完不了,大清国运长着呢!当年长毛凶不凶?不过十四年……当年曾国藩势力大不大?湘军就有十四万,七八个省督抚都是他们湘军的人物,还不是在太后老佛爷面前规规矩矩的?”
“曾国藩是大蟒托生,怕的就是雕,他能不老实?徐一凡这天不管地不收的泼猴,哪里来个如来佛祖降伏他?罢罢罢,就等着看楼起了,就等着看楼塌了罢!”
一众旗人太爷个个商议得一脸晦气色,越到后来越是相对无言,只有唉声叹气儿。跑堂的小伙计悄悄去了柜台,冲着正啼啼嗒嗒打算盘的掌柜一努嘴:“掌柜的,瞧瞧那帮太爷!鸟笼子也不带了,也不挑咱们茶叶坏了,也不吹祖宗了……瞧那个丧气样儿!掌柜的,那徐大帅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
掌柜的横他一眼,将桌上几个当十大钱丢进钱筒子里面,望着外面晦暗的天色:“什么世道,冬天还起风沙!天真的要变……你瞎咧咧什么呢?这些事情是你议论得了的?咱们将本求利,讲究的就是吃安稳饭,这事儿,不是该咱们操心的!”
呵叱完小伙计,掌柜的慢条斯理的朝柜子里面收算盘,最后只是叹息了一声,神色也变得愁苦起来:“大人先生的事情,咱们不看不听不理就是了……天下变动,就希望能少苦一点咱们小老百姓……”
“……别看这些旗人太爷们愁,紫禁城里头那位爷,更不知道愁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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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玉澜堂。
大清朝光绪皇帝只是在自己的御书房里头,烦躁的走来走去。他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半旧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