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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肖晨对农贸市场很感兴趣,但她目前一点也不想去逛,她在等着步兵和海军两家人的到来。昨天晚上在电话里约好他们今天早上就在这里会师,然后一起浩浩荡荡回江津。想起今天大家要在这里相逢,她兴奋的一晚上都没睡好。和海军分别十八年了,听黎军调侃海军,说他一年四季西服笔挺把自己整得像个得过诺贝尔奖的科学工作者。想着他脸上带着被抓的伤痕,却一身西服革履却众人面前假做斯文的样子肖晨总想笑。黎军最嫉妒的是海军的双胞胎闺女,一说起韩惠和韩敏他的眼睛就像两个太阳,放射出两道灿烂的光芒,可想而知那是两个多么招人喜爱的小姑娘。昨天晚上两个小姑娘抢着在电话里向她这个没见过面的婶妈问好。还有步兵的儿子韩云,像步兵那样懂事有礼貌,第一次见面就亲热地叫她小姑姑,真让她感动!自己的侄子侄女都这么大了。
吃过早饭,为了不让自己在心里长草的时间中煎熬,肖晨只能不停地给黎军捣乱,先是关掉电视,然后拿走他的大哥大,最后搜走他身上的烟。黎军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利不得已进行阻击,当然他的权利回归是要付出代价的。俩人闹够了肖晨浑身是汗跑去冲澡。站在喷头下想起这一夜总是重复一个梦境,在梦里她总是远远地看到步兵和海军他们的家人,可老也走不到跟前去,她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也听不清楚他们对她说的话,这叫她心里有些别扭。
尽管山城雾色茫茫,还是感到太阳正在吐出了火一样的热度,房间里吊扇在发着牢骚地履行着它的职责。离步兵和海军两家人到来的时间不早了,肖晨兴高采烈地忙碌着,忍不住哼唱起毛阿敏的那首《思念》来;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到我的窗口,不知能做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到我的窗口,为何你又要悄悄离去,又把聚会变成一次分手。
对着镜子她认真地修饰着自己,用深褐色画出唇线,眉毛用眉笔轻轻地描上一点深棕,把长过肩的头发高高地盘起。然后她开始对着穿衣镜不厌其烦地比试着哪件衣服配哪条裙子更合适。从镜子里看到黎军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他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对她选择的每一套衣服都表示赞赏。最后肖晨决定还是穿那身牛仔样式的明黄色真丝面料佩有黑色腰带金属亮扣的套裙。她征求着他的意见:你看我穿这身裙子好看吗?他忙不迭地表示这身衣裙最适合今天穿。他的观点并没有得到她的满意。在肖晨的印象中这几个月来他对她除了称赞就不会说别的。
黎军向空中吐了一个圆圆的烟圈回答她:我不怕在你面前犯错误就说举实话吧,其实你穿什么都不好看,我最欣赏的是你晚上在床上穿的那身皇帝的新衣。黎军坏笑着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躲避着她的拳脚,闪身跑了出去。
一切都在轻松快乐中准备妥当,服务员进来为他们的房间打扫卫生,肖晨抱起她为侄子侄女们买的礼物走出房间,把黎军那句等我一下留在身后。她提前来到宾馆外的马路旁等候步兵两家人的到来。
她实在有点着急,盼望着能马上见到他们。她想起教堂里步兵以她亲人的身份把自己交给黎军时那种极为庄重的深情。那一刻,她决心一辈子和亲人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要奔向理想中的新生活了,肖晨兴奋地站在招待所门口的最高处的马路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远处那山的拐弯处望着。她在雾色中焦急地等着步兵和海军他们两家人的到来。
远处两辆黑色轿车从拐弯处出现,在如烟似波的公路上一前一后地朝这个方向驶过来。凭直觉肖晨相信那一定是他们,是步兵和海军他们两家人。车越来越近,车慢下来,在马路对过的下坡处缓缓停住。肖晨一眼就看到了西服革履的海军首先从前面的驾驶室里出来,当他刚拉开后门时,俩个小精灵像两朵鲜艳的花朵马上绽放出来。第二辆车里出来的是步兵和他的妻子儿子。肖晨惊喜地回头对刚刚走出招待所大门的黎军喊了一声;他们来了!分别后重逢的狂喜,使她忘记一切地向马路对过的下坡斜着冲过去。
汽车的轮胎与地面剧烈地摩擦着,发出了金属与金属相蹭时的声音。尖厉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柄突然从天而降的利剑,刺破了山城的雾色,刺穿了所有人的心。这一刻,肖晨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风卷起的柳絮“呼”的一下,轻飘飘地向苍穹飞去。这是一次以生命换来的飞翔,她舒展着四肢,以飞天的姿势在天地之间几米高的垂直空间里完成。那鲜艳的黄色衣裙像一团火焰腾空而起,在这雾色茫茫的山城上空舞动、飘飞、燃烧,荡成一片连天烽火。可怕的宁静中,只有风在耳边呼啸。瞬间,她听到风中传来黎军那嘶哑凄厉的惊呼:阿妹——!那一刻,她知道自己离天很近,在她的身下,在呼啸的风中,还听见她的亲人、她的兄弟们那声嘶力竭、撕心裂肺般的狂喊。她开始像一名突然抽了筋的跳水运动员那样,没有节奏和韵律,四肢胡乱比划着向下坠去,向深深的黑暗中坠去。
江水冲上岩石时发出的撞击声音如同雷鸣般在四周响起,在她耳边响起。她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随着雷鸣声在扩张,无限地扩张着。她清楚地听到黎军那变调的、嘶哑的声音发出疯狂的、近乎绝望的呼求:上帝!救救她!救救她——!嘶哑的呼喊夹伴着悲痛的涛声,在嘉陵江的两岸绝壁回响。那冲上岸边的波涛,随着亲人们声声的呼喊激起漫天碎雾!她知道;那每一声透彻心骨的呼喊,都是他们穿透岁月的风雨对她的关爱。只是,她无法回应他们,无法告诉亲人们自己是多么想念他们,多么爱他们。
这里是生命论回的起点,是永恒的太初空间.天空在燃烧,大地在燃烧。到处都是红色,令人眩晕的鲜艳的红色,她飘浮在鲜红如血的空间。望着迎面飞来的那个身穿透明纱裙漂亮的小姑娘,她想这就是天使吧,她想拥抱她,亲吻她,想仔细看看她。可是,她们面对面地飘着、飞着,总也碰不到一起。
肖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上帝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她请求上帝饶恕自己曾有过那样多的罪恶,她使劲仰着头可怎样也看不见帝的脸。她知道唯有上帝能拯救她,她知道上帝的无限仁慈与仁爱,上帝就是要让人类社会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她双手合什跪拜着,低下头十分虔诚地向上帝祷告,祈求着仁慈的上帝用他慈爱的光辉照亮自己,请求上帝来护佑自己这凡胎肉身。天父,我至高无上的神: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吧。你知道的,我们在人世间艰难地走了十八年才走到一起。神明的上帝,我的天父,请你让我得到你的恩慈,让我回到我的爱人身边吧。我爱他,不能没有他,他也爱我,不能没有我。无论是在天堂还是在人间我都要和他在一起!主啊,你的爱长阔高深,你的恩典世代相传,请用你拯救人类的伟大胸怀,彰显你的怜悯和慈爱。请求你用那十字架上伤痕累累的身躯,来换得我平安地回到我留恋的人间。请求你像盾牌一样替我低档魔鬼撒旦对我身体的侵害,请求你像逃城一样让我在你的里面躲避魔鬼带来的灾难。主啊,请你让我毫发无损地回到人间,回到爱人的身边。仁慈宽厚的主,我的天父请求你赐给你的儿女平安。阿们!
十八年分离中的苦难就像一团黑云飘忽在她的身边,起起落落,聚聚散散。上帝怜悯她曾经遭受的苦难,轻轻挥手,把他慈爱温暖的光倾洒在了她的身上,径自转身离去。上帝转身时就像是刮起了飓风,轰隆隆的空间,天翻地覆般地震动着,就连空气都在一同颤抖!红色的空间在颤抖中退去,周围换成了暗灰色。
她回到了那个混沌的时代。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混沌的没有一丝色彩的时代。不知过了多久,似有一声轻柔的呼唤,从远方传来。那是什么声音,她分辨不出来,但那声音真是无比的美妙。她摒住呼吸仔细倾听着;像天堂里传来的仙乐,又像是天使在吟诵。只是身体飘浮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里,让她听不清更让她疲乏。
安静的世界在轻轻地震动着,那不是风也不是雨是感知到的声音。她用力去倾听,还是听不清楚,她感觉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无论走到哪里/请你千万别忘记/天涯海角我等着你/今夜云淡风清/月光洒落满地/心上人儿常相依/我把痛苦留给你/也是留给我自己/但愿幸福追随着你/从东明到月夜里。遥远的地方传来沙哑的歌声,是他……。黎军快要回部队了,一天夜晚
阿妹,你听得见吗?已经整整一百天了。我天天都在为你祈祷,我非常虔诚地相信上帝的仁慈,相信伟大的主爱能拯救你的生命,相信十字架的力量,相信耶稣真的爱着你和我。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大夫说只要我天天对你说话你就会好起来的。我在这里等你睡醒了就带你回家,还带你去看大海。阿妹,你听见了吗?……沙哑的声音至死不渝的呼唤,始终充盈在她的耳际,只是她不知道那沙哑的声音在对谁说话,声音渐渐地远去,她听不到了。
平安夜/至善夜/万暗中光华射/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多少慈爱也多少纯真/静享天赐安眠…。。。真情深切,华美悠扬的圣诞之歌《平安夜》又一次将昏迷中的肖晨唤醒。这是人间还是天堂?她在努力地想了解自己的周围,无奈世界还是处在混沌的灰暗中。她仔细地寻找,终于发现前面有一丝亮光,她要向有亮光的地方去。
只要你轻轻一笑,我也就没有烦恼,看到你洁白的牙齿,我就会被你陶醉了,我愿你永远地笑,陪我到天荒地老……沙哑的嗓音又在唱歌。哦,这就是天荒地老,她满足地睡着了。昏睡中看到黎军就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对,他就要离开北京回部队了。他身穿绿色的军装,鲜红的领章和帽徽映红了他黑瘦英气的脸,他笑呵呵地望着她,要她和他一起走。他们再也不分开了,她想向他走去,但却迈不开步子,她感觉自己的腿像是一堆棉花,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了身体,更迈不开步子。她想躺下来休息,可是周围已经黑了。她不能在这里躺下,她要追上那节快要离去的火车和她的黎军一起走。她祈求上帝给她力量,终于她慢慢地站立起来了,她迈开步子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阿妹,今天是你昏睡整整半年的时间,感谢主恩!知道吗?咱们的儿子就要出世了。虽然他才刚刚七个月,医生说他很健康非常棒。他的爷爷、奶奶和姑姑,姥姥、舅舅和小姨都在这里等着他。我哥和嫂子、珊珊和江兰、海军和裴惠敏都在这里陪着你。医生说你也很棒,说你非常了不起,那么严重的撞伤都保住了我们的孩子,目前各项指标都正常。手术是我大姐给你做,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