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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把有臂的一面向着众人,还有被炸瞎了双眼,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带着一幅深色墨镜来遮挡自己凹进去的眼眶。想到这里她的心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几乎没有气力说话了。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她曾经熟悉的不羁,怎么说呢我现在是半男半女,也可能连半个男的都算不上,这需要你来验证一下。他笑出了声,声音是柔和的。
听到他这样的口气,肖晨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起码说明他心理没有残废。讨厌,你说的这叫什么话?都十八年了,你的流氓习气怎么一点没改呢。说清楚,你现在是独臂将军还是瘸腿元帅?
我四肢还算健全,就是少了个小零件。电话里听见他在打哈欠。我太缺觉了困得厉害,不过今天晚上你愿意接见我,我还是会马上赶到你面前。
缺觉?我看是缺教育吧。我今天有事。知道他四肢健全没有大碍,说话时思路也很清楚,肖晨心里彻底踏实了。她有意把声音放得很低沉,想冷淡他,她真怕见到他就会动摇自己那点可怜的决心。
是缺教育,那你先教育教育我再去办事行吧。不行,我刚回来一会儿要先洗澡睡觉。她回头望了望镜子里有些灰头土脸的自己,又看了看夜幕即将降临的窗外。以后再去受教育也好,不过我放在你家门口的礼物你一定要拿进去,那么好的东西在门外过夜太可惜了,再见吧!黎军似乎有要紧的事,准备挂电话。礼物?我没看见门口有什么礼物呀。肖晨想起进门前自己没有注意到门口是否还有什么东西。黎军有些惋惜的口气说,哟,怎么没看见,是不是丢了快去看看吧!好东西不收起来会被别人拿走的。我还有事马上要办,晚了就来不及了。不等肖晨说话,黎军已经急急忙忙地把电话挂上了。
人真是最难琢磨的动物,刚才还在迫不及待地想见面,没有两分钟又说有事了,他倒急急忙忙地先把电话挂上。唉!社会的变化很快,不知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突然生出一种很想见到他的感觉,这种感觉马上变成了一种失落感。她挂上电话打开房间的灯,准备把黎军所说的,放在门外的礼物拿进屋里,她倒要看看他能把什么东西当成自己最喜欢的礼物放在了家门口。走到门口,她才发现自己回到家里这么久都没有把门关好,她边怪自己太粗心,边伸手去拉门。
门自动开了,她愣住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清晰而又模糊的身影就立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堵在门前真实而温暖。肖晨的脑子瞬间成了一片空白,好像下起了雨,满脑子都是白茫茫的水雾。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连空气都凝结住了。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身影,那山一样的影子移动起来,一步就跨进了门里,一股荡入心魄的气息把她笼罩住——他把她紧紧地拥在了怀里。黑色的皮夹克和鹅黄色的毛衣相互摩擦,发出柔和细腻的簌簌声。轻柔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旁响起:我把自己当成最好的礼物送给你。
这时只有她清楚自己的心脏是以怎样的速度和力度撞击着胸膛,在心脏咚、咚、咚的狂跳中,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惊喜让她晕眩。一年来下定决心垒起的那堵墙瞬间坍塌,一股清泉正蜿蜒地、快速地爬过废墟,在干涸、龟裂的心田上畅流而过,发出嗤、嗤的细弱的润声。肖晨想用力推开他,却在反作用力的引导下紧紧地抱住了他,她言不由衷地说,你不是正在忙吗?跑到我这儿干什么?
我真的很忙,现在手脚都不够用,请你给点支援吧。黎军紧紧地拥抱着她,腾不出手来关门,只能用脚把敞开的门踢上。站在原地他们相拥着,一个在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嘴伸向对方,另一个却盲目地在左右躲闪着。然后,他们像两条绞缠在一起立起身来行走的蛇,跌跌撞撞地走进屋子里。
像是一种技巧的对弈,更是一种心灵的碰撞,她终于不再违心的抗拒,让他把积攒了十八年的深情厚爱的亲吻送了上来,很醇厚。此时,肖晨只觉得自己像是从骄阳肆虐的沙丘,纵身跃进明净清凉的湖泊。温柔的湖水将她上下地摇荡,她的每一个骨节都在这里轻柔的舒展着,又慢慢地向四周弥散,他带着她在温柔中畅游。十八年的时间不能改变这相互熟悉的气味与温度,十八年的岁月轮回四季转换,无法磨灭这深深的情爱,十八年后的柔情依旧是这样缠绵缱绻。十八年的相思在这长长地相吻中释放着,链接着,激动的情绪在绵长的相吻相抚中趋于平静。
黎军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责怪着她,这么久了你真的不想见我吗?这七个多月,你让我找的好辛苦。我根本不相信你会离开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怨我,因为我欠你的太多了。可是,你总该给我一个机会吧?你不该那么任性,想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么久都不给你的家人和江兰写封信或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这叫他们多着急?叫我多着急你知道吗?妹妹从广州跑回北京两次,弟弟和我兵分两路,跑了大半个中国。连你家十几年没有过来往的亲戚家都去找过。你妈急的头发全白了。对自己的亲人不能太苛刻,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光考虑自己的感受,四十岁的人了,不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俩双手相拉着转身坐在沙发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对不起,我不该一见面就抱怨你。他轻而缓慢地说,其实我是要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现在,你可以脱掉身上那层厚厚的铠甲,打开紧闭的心扉,你用不着要求自己坚强,你可以有泪尽情地流。黎军轻轻地用胳臂揽住她的肩头,抚摸着她的头发,让她慢慢地投入自己的怀里。告诉我想哭吗?
日思夜想的恋人从天而降,像是在梦中,让她感觉有些不太真实。她仰起脸笑着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哭,但此时,眼窝里的泪水就像是春天阳光里屋檐下被融化的冰凌,开始层出不穷任她怎么也擦不干。她想仔细地看看紧挨着自己的他,看看他除了声音以外还有什么变化。泪眼望春光,眼前春光一片,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只感觉到他的突然到来,就像狂风中的一堵墙,雨地里的一把伞,她一下子就得到了梦境般的温暖与安全。她这棵曾经被狂风暴雨蹂躏的小草,现在可以安然地伸展着枝叶尽情享受阳光的普照,而不会受到践踏,尽情地吸吮雨露的甘甜,而不怕暴雨将她砸进泥土里。是的,分离十八年了。今天,现在,她又回到了日夜想念的恋人的怀里,重新感受失去的温存和爱抚,这种温暖和幸福是在经历过不堪回首的漫长岁月后扑面而来的。
幸福的眩晕中,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再也不用强压下就要涌出的泪水,装出没有疼痛的感觉假作坚强。再也不会独自在寒风中颤栗徘徊,有家不愿归。不用因痛苦感到压抑而在路边的小饭馆里喝的酩酊大醉,难受得让自己呕吐不止。也不用对着那无边的夜空倾诉自己切切的思念,而独自垂泪。这不是梦中也不是幻觉。他真实的爱,就像是她心河里的睡莲在缓缓地绽放,顷刻间涨满了她的心胸。那粉红色的美丽、温暖,消融着堆积在心中四季不化的坚冰。无声的泪水从肖晨那洁白光亮的脸上开闸般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胸襟。他一言不发地顺着她的头发从上到下地反复地抚摸着。
这时,心底的悲伤就像一条蛰伏了一冬的睡虫,春天刚刚来到时还没有什么知觉,但它在慢慢地苏醒着,一点一点袭上心头,扩散到全身。猛然间,一股浊气从心底冲向喉咙,肖晨本能地张开了嘴,开始无法抑制地号啕大哭,那哭声如同火山突然爆发,喷涌出十八年中的屈辱、卑微、软弱、迷乱和辛酸。那失去女儿时的麻木、呆滞,骤然间被这声声的啼血所唤醒。她现在才感觉到女儿瞬间的灰飞烟灭给她带来的那种锥心蚀骨的痛是终身难释的。这十八年中曾经饱受过苦难、煎熬和无望,曾经经历过磨砺、迷惘和等待。她现在才醒悟到;十八年来自己委曲求全,忍辱含泪,苦苦煎熬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的来临。
黎军轻轻地抚摸、亲吻着这个经历摧残,出浴泪河,抽动着双肩趴在自己怀里哭得几乎断了气的、他魂牵梦挂的女人。这哭声中有她长久的压抑,生活的苦难和情感深处的痴迷。十八年的风雨岁月,寒来暑往,对于她来说绝不仅仅是日夜的堆砌,四季的变换。此时,无论他说什么也无法安抚这十八年中对她的巨大伤害。
轰隆隆的雷声伴随着疾雨从天而降,又大又密的雨点重重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震动人心的啪哒声,像是在和肖晨同时诉说曾经每一天的沉重和挣扎。春雨如泪,天地同悲。黎军默默地望着窗外春雷中的雨夜,他知道;此刻,即使这铺天盖地的雨水是全世界在同她一起哭泣,都无法减轻她心里堆积的悲与痛。他能做的只是轻抚着她的发,她的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不想说。整整一夜,肖晨在哭中睡,又在睡中哭。就像回到十八年前的离别之夜。
第六章 乌云随风飘散
更新时间2011…8…16 21:02:38 字数:6568
当肖晨从昏昏沉沉中醒来时,双眼已肿得几乎睁不开。看到自己依偎了一个晚上的这个男人,靠在沙发上也疲惫地睡着了。他身上的皮夹克盖在了她的身上,他的两条腿直直地伸在茶几下面,身子和脑袋歪在沙发的靠背上。时间如流水一般无情,任何人都是它的手下败将。他也同样,十八年的岁月侵蚀,风雨洗礼,他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英气灼人、黑瘦俊朗、满脸坏笑无忧的大男孩。她伸手摸着他的脸,似乎像是在
抚摸着十八年的漫长岁月;那原本光滑、黑红消瘦而细腻的脸,现在已大不一样,没有原先那么黑,但皮肤也不再细腻,他的脸上已经伏着了沉积的暗色,还长了几粒黄褐色的斑点,嘴唇周围,下巴和两腮都有刚刚长出的硬硬的胡子茬,平滑的额头上皱起一道两寸多长很深的疤痕,由此牵出两道抬头纹。透过短短的头发,能清楚地看见头顶上还有一道不长头发的伤疤。他脸部的骨骼变得粗犷,肩和胸也比原来宽厚许多。在沙发上靠着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常用吹口哨来表示自己的喜乐,嬉皮笑脸说着“勾引”她的双关语的那个小兵了。他因她的抚摸而醒,睁开眼睛微微地张着嘴看着她,那颗被摔断的门牙已经补上。他歪着头轻轻地咬住她的手。那双明亮的眼睛变得深沉了,就像深深的秋潭,一眼望不到底。那穿越风霜后略带疲惫的脸上露出熟悉的宛如孩童般纯纯的笑。
他们相望着、对视着。在他无语的目光长久的注视下,肖晨像小姑娘般的有些害羞了,她把眼光挪向他的手,她想看看那年他听到自己的死讯后,自杀时落下的伤痕。这才发现他的左手中指、无名指比小拇指还要短一些,由于没有指甲显得光秃秃的,而且是齐齐的、亮晶晶的,给人一种疼痛感。她双手握住这只残缺的左手,把它放到自己的脸上来回地蹭着,心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豆大的泪珠滴落在上面。
他知道是自己这两只断指引起她心里难过,笑着抽回那只残手,自己活动着手指说,我不是说了吗,四肢健全就是缺少个小部件。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