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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里乱糟糟的,不是因为头晕,而是因为他就站在身边。
不是只有影子,不是只有声音,他粗糙的皮肤那么真实地划破了她心底的矜持。
想念他,即使他终于如她所愿地出现了:思念,却只增不减。
为什么自己这么容易被他影响?
“莫姨呢?”
仅是有些沙哑的一句话,害得她心脏又一跳。
“她、她出门去采买年货。”还带了年纪较大的孩子一起去帮忙提东西,剩几个小的,都在楼上的大房间睡午觉。
“嗯……”他低应一声,不知在看什么地环顾了下四周,最后把视线停在她身上,“妳要自己走,还是要我抱?”
啊?她呆在原地,爱睡眼睁得大大的。
真像某种小动物。骆旸跨步上前,双手抓着她肩膀,用力一提,就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劈头就骂:“妳这个笨蛋:生病还在这里吹风睡觉,为什么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今天的气温只有十五度,这么大个人了,不会衡量一下天气吗?她的身体可不比一般!
粗声粗气地,他真的是非常非常地不高兴,揪着她走进室内。
他骂人了……一见面就骂人……是因为关心她?
孟恩君一楞一愣的,之前彼此间曾经一再上演的熟悉互动让她不太能反应过来。
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躺上了柔软的床,随之而来的温暖棉被也罩上了她的头。
“骆——”她想抓下遮到她视线的被子,结果被他一把抢下。
“不要说话,不要乱动,给我睡觉。”再简洁不过的命令。
“我……”她不想睡……为什么每个人看到她都会觉得她困了?
他倏地以极近的姿势俯下瞅她,那距离近得连呼吸都拂到她颊边了。她心慌意乱地开上了嘴。
“睡觉。”他玻鹦姿廊说暮谏垌此怨蕴傲耍抛怼�
“别……”下意识的反应比通过脑海的理智更迅速,她伸出手来抓着牠的衣角,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欸……对、对不起。”收回自己突兀的莽撞,她把脸埋进床被中,只觉得好差人。
可是,她不想一个人躺在这里……
细微的声响震动了她,悄悄抬眸一睇,就见骆旸拉了把椅子生了下来,手中却多了一本书。虽然他的位置不是很近,但是,她却觉得两人间没什么距离。
他总是什么话都不说,可又那么心细如丝。有些感动,忍不住,她笑出了一点点声。
“躺好。”压住她瘦削凸出的肩骨,他三两下就用棉被把她裹在床上动弹“什么?”骆旸闻声启唇,翻开书,连头都没抬起。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人真好。”她诚实地道。
“只有妳才会这么认为。”他没看过第二个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如此相信他的人。
“不……”她摀在被里咳了咳,“是真的,我知道你很好,我知道的。”她红着颊,缓缓她笑语。
骆旸沉默,没有表情地把书翻到另一页。
不在乎牠是否在听,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听,她只是连自己也不晓得什么原因地,在这种今人安心的气氛下,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我……天生患有心疾,身体从以前就很不好,爹又早逝,所以,一直都只有娘照顾我,每天在房里睡着昏着。小的时候,真怕自己一闭上眼,就再也张不开了。”她看着天花板,微微笑着,“可是后来,却又开始觉得,好像这样不醒来,会比较好一点。”她瘦白的手指紧抓着身上的床被。
安静的四周,仍是只有翻页的声音。
她慢慢地吸几口气,感觉轻松了些,才续道:“我不晓得为什么只有我必须受这样的痛苦,若不是怕娘难过,死了好像也无所谓。每天,我都只能一个人躺在房里,什么也不能做,真的……好寂寞。”
很细微地,坐在椅上的骆旸蹙了眉。
“我一天要喝的药,比吃的饭要多好多呢。每次都苦得让我险些吞不下去,有时候真的忍不了,吐了出来,我也知道那是浪费了……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越来越气虚的嗓音更加小声了。
握着书本的长指一紧,纸张皱了起来,气氛也一下子绷扯祝“娘死了以后,我也好想跟着她去。”语调已经逐渐变了样。“但是,只要想到她这么辛苦地照顾我,到最后一刻,她甚至放不下心地希望我有个好归宿,我就是无法断念……”隐泣声,几乎没有泄漏半点。
但骆旸就是听到了。
心中的波动渐深,他想,难怪自己总会不自觉地记挂着她。
好像……像是一面镜子的反照;她的怨,跟他小时候曾经有过的好像。
但是,她太孤独,情绪变得负面悲观,而他却幸运地找到了让自己能继续下去的方法和支撑,没有迷失。
她停了良久,人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又开口:“我常常想,如果我跟乎常人一样,那有多好。但我知晓这分盼望难以实现了,甚至直到嫁了人后,我才了解,要其它人接受我有多难……”
“妳嫁过人?”他总算插口,语气是些微讶异的。
她虽然因为长年服药的关系而使肤质不甚光滑,但不论怎么看,最多应该也不会超过二十,这么年轻就结过婚?
不知何故,他的这个疑问,让她心底一阵刺痛。
她不仅嫁过人,还是个连夫君都嫌弃的妻子,她是如此羞惭的存在,不健康的躯体和见不得人的过往,这么地今人伤感……“我……我被休了……”胸中某个地方抽疼不已,是犯病了吗?她揪着自己的衣襟,额上已覆了层薄汗。
为何她的心口曾这么难受?
“什么?”他没听清楚。
用力地吐出一口气,她咬咬唇,几无血色“我的夫君,他……他不要我……”
气氛冻凝着,似连空气都结成稠块。
她不敢听,不愿知道他对这样一个败节的女子会有怎生的想法,好想逃跑,好想远离,她为什么要说出来?不说是不是比较好?可是,她并不变欺瞒。
他没揣测指责,完全出乎她意料地,把焦点放在别处,问了别的问题。
“为什么?”低沉的音韵回荡在室内,自然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一顿。“……咦?”
“为什么他不要妳?”骆旸重复间着,没有半点调侃的意味。
孟恩君楞住!她以为旁人应该一目了然的答案,他却不知。
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看去,他生的位置背着光,她瞧不清他真正的情绪。
“因为,我这么碍事,他不要我……是……是当然的……”犹如被他墨见的眼眸下了咒,她喃喃地回答着,眼神却移不开了。
“为什么?”他还是不明了。“为什么是当然的?”
“因……因为……”对于这根深柢固的观念,她居然说不出任何有力的理由。
身有恶疾的妻子本就只能等着被休离,一直都是这样的,她自己也从未想过这种疑问。
“若是妳的亲人生了病,妳也当然地不喜欢他们吗?”
“这……”她怎会!娘就没嫌弃过她啊,要是反过来,她也绝对会照顾娘,可是——“夫妻没有血缘,能算是亲人吗?”可以算是吗?很亲很亲的那种亲人?
说不出什么原因,她想知道答案,想得心脏一直怦怦跳。
“为什么不算?”他淡淡道:“谁说没有血缘就不能算是亲人?”院里的每个人都比他那末谋面的真正血亲来得紧密不可分。
她傻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不曾听过的说词,她只知晓娶妻是要传宗接代、服侍夫君、侍奉公婆;从来都没想过,原来妻子可以是夫君的家人。
“所以,如果他真的爱妳,把妳当亲人的话,应该是更加呵护,怎会轻言离去?”他用着不可动摇的低沉嗓音陈述,那种极其坚定的自我信念,潜入她耳里,竟远比那古老的莫名规条来得更具说服力。带有一点点温柔地,他道山她心里最深处、也缠绕最久的疼痛症结——“他不要你,不是因为妳不够好,只是他不爱妳而已。”
不是妳不够好,只是他不爱妳而已。
她楞呆呆地望着他,下一瞬,几乎热泪盈眶了。
不是她不好,不是她做错,不是因为她的病体……不是她不好……不是!
“我……厌恶自己,厌恶活得这么辛苦,厌恶为什么是我……一切的一切,都感到好厌恶。”她忍着,不想每次一见到他就是流泪。“可是……小风……他说了很多话……我才发现,这世上不只我一人不幸……我觉得自己好丢脸……我明明想要打起精神,却又不小心……伤害到和我一样的人……”她紧紧地闭上眼,经由小风,让她领悟,让她万分惭愧。
她害得别人和她一齐伤心,她好对不住小风。
似乎有人数了口气。沉窒的氛围被脚步声牵引消逝,他从椅子上起身,慢慢地接近她,粗茧的手指抚上了牠的发,带给她一阵强大震撼。
“妳很努力,”低低地,他又如之前这么说了。相同的话,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渗透感,“妳已经很努力了。”摸着她的头,反反复覆地。
她终于哭了出来,就像是要把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的痛苦完全宣泄,她毫无保留地坦露自己的脆弱,宛如一个稚嫩的孩子般,拼了命地在他面前哭泣。
什么都不需要隐藏了,因为他都能全部看穿。
其实,就算身体没办法痊愈,她也只是希望有人能好好地正视她一眼。
不要嫌恶地转过头,给她一句鼓励或一个笑容,牠是很尽力地在活着,为什么没人能了解?所以,她才总是想杀掉自己,才觉得死掉也无所谓。
因为她真的好累,累到不想再找理由活下去了……她没有故意生病,真的没有。
“睡吧。”这两字,是骆旸在她哭了好久以后唯一说的一句。
第六章
人,因为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所以,如何在痛苦和悲伤当中寻找快乐,就变成了一件非常重要,且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事。
“去你的担担面!”一句不雅的忿语突然响起,坐在椅子上的孟思君吓了一大跳。
悄悄地偷看一眼,只见那刚才像日三阵旋风刮进工作室的人,依旧对着骆旸大呼小叫。
“我才回屏东老家三天,三天耶!床都还没睡熟就被你电召回来,你有没有良心啊?”呜呜!她可怜的年假就这样不见了,来回的交通费都比微薄到像是卫生纸的年终奖金来得多。“虽然你不算是什么大老板,至少也该学习善待一下员工吧?”更何况,她可是这里唯一、仅有、珍贵无比的助手耶!
无可取代——也应征不到别人来取代。
“去年寒假的时候,你来这招,我还笨笨地听话。”因为那时她对他还没有放下警戒,总觉得不乖乖遵从他的命令,很可能会被分尸丢弃荒野。“我不想今年可以喘口气轻松轻松了,结果你还是来这套!”辞职!她要辞职!
骆旸专注地盯着计算机屏幕,任眼前穿着宽松随便、剪了一头超短发,看不出公、母的人哇啦哇啦地抱怨着。
直到骂声因为喘气而有了空隙,他才拿起一迭数据,丢在桌上。
“拿回去看,下个星期给我妳的意见和想法。”欸欸!这什么态度?她现在是在上诉自己的愤怒和不满耶!
还是忍不住好奇,一把抄起面前的文件,常雅文冷哼一声,边翻边念:“别想转移我的话题,我告诉你,这一招已经用到烂掉了啦……我才不会上当。哼哼,薪水付得少,工作又多,我是上辈子做错了什么啊,我这次一定、绝对要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