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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瑶英-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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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成南沉默了片刻,反问:“那又如何呢?” 
    “绕过去了么——”石璟在案头画了个圈儿,“自然还要绕回来!” 
    蒋成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我觉得这话有些道理。”至交清谈,毫无顾忌,“那边这回又拿下了理法司,长此以往,只怕石相都压不住,上头能无动于衷?” 
    “未必。”蒋成南终于开口说了句心里话:“嵇远清不过是秋后之虫,无足轻重,石相如果压不住,王爷绝不会这么做。再者,不单石相在,还有——” 
    话到这里,不肯说下去。 
    石璟眨着眼睛,“你是说——”“看明年秋后吧。”蒋成南仿佛很随便地说。 
    石璟终于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慢慢地吸了口气,半自语似的喃喃说道:“倘或到时是一位小公子,那……” 
    “所以说喽!”蒋成南悠然道,“此时调我出帝都,求之不得!” 
    便在年关,一辆青布棉笼的骡车载着蒋成南出了帝都,这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人事变更也就尘埃落定。 
    朝中多数人,顾虑不到这些事。姜妃有孕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因此诸多的眼光,都在这一位侧妃的肚子上。姜妃外家,陡然比平常热闹许多,有人赶着去巴结,只怕等孩子落地再来,那可就迟了。但大多还在观望,单等看足月临盆,到底弄璋弄瓦? 
     尽管各怀心事,帝懋六十二年还是在一片祥和中到来。 

    白帝仍无归政之意,春天里要操办的一件事,便着落在邯翊身上。 
    大公主瑶英五月里将行及笄之礼。 
    公主及笄,虽然隆重,但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人人都知道,凡事沾着了大公主,那就成了大事,谁也不敢大意。 
    礼部和内廷司,自半年前已经开始筹办,过了年,更变得大张旗鼓。 
    有天邯翊经过礼部,正看见堂官在验看绣房送来的翟衣。 
    他们将那件华美的衣裳,展开在阳光底下。 
    金线绣的凤鸟,仿佛将要振翅飞去,那姿态便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走过去,以挑剔的目光看着那件衣裳,说:“为何这花样如此不庄重?叫绣房重新做。”礼部官员吓了一跳,他们再三解释花纹是按古籍记载,还说如果此时重做,恐怕已经赶不上四月里的典礼。 
    邯翊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容分辩地说:“重做。” 
    然后便甩下手足无措的朝臣,转身走了。 
    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举动荒唐,然而他确实在隐隐期待着,这么做真的能拖延及笄礼,仿佛这样能挽留住时光。 
    次日石长德亲自来见他,婉转说明难处,请他收回成命。 
    他无声地叹口气,答应了。他知道他什么也改变不了,无论是那件衣裳、那个典礼、还是时光。 
    三月阳春,御花园团花锦簇。 
    偶尔侍宴,便看见姜妃的腹部开始明显隆起。将为人母的喜悦,让那个女子变得容光焕发,她的笑真心诚意,不再是漂浮脸上的面具。 
    奇怪的是,她和瑶英的关系也像是好一点了。 
    偶尔,瑶英在邯翊面前,也会兴致勃勃地说起不知她会生男生女?他知道,其实她也期待着那孩子的降生。 
    可是他却是一片漠然。既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也没什么不高兴。他想起那个孩子,就像想起街头巷尾的任何人,跟他没有多大的关系。 
    瑶英留意到他的冷淡,便会住口不提。 
    他看见她略带忧虑地看看他,欲言又止,便想她大概是误会了。也许,如今人人都这样误会着,以为那孩子可能会夺走他的一切。 
    然而他却知道,夺走一切的不会是那孩子。 
    因为他失去的,在他尚未出世时,就已经失去了。 

 天热得早,四月中已经是初夏风景。 

    自从鲁峥到任,便开始着手料理嵇远清的事,果然如邯翊所料,鹿州案被搁置下来。 
    他也不过问,偶尔去一趟理法司,却只是探望萧仲宣和文乌。 
    萧仲宣见他似乎不大有精神,便劝解说:“王爷未必不想再办鹿州案,大公子还是不要放手为好。” 
    邯翊淡淡一笑,“父王就算要办,也未必要我插手了。” 
    萧仲宣觉得他话里有话,可是又不愿明说的样子,也就不再提。 
    这天午后,邯翊又去探望。走进院子,见文乌一身绛色纱袍,坐在滴水檐下磕瓜子。有个十七八岁的俏丫鬟站在旁边,端着茶盘伺候。 
    邯翊看得微微发怔。 
    文乌看见他,随手向东屋指了指,笑着说:“老萧睡呢。” 
    邯翊不由莞尔。 
    丫鬟端了座来,又去给他倒水。邯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眼,“这是?” 
    文乌说:“姓鲁的会来事。那天差人来问缺什么没有?我说小子没有丫鬟伺候得好,他就送了这个来。” 
    “他倒不怕那帮言官说话。” 
    “他怕什么?”文乌“啵”地吐出两片瓜子皮,冲他瞬了瞬眼睛,说:“这事情既然是把我牵在里面,那言官要是说话,自有人替他挡着呐!” 
    邯翊哭笑不得,忍不住说:“那你还要她?”跟着压低了声音:“再说,有她在,你和萧先生两个多不方便?”文乌眯得两只眼睛都找不着,“有什么不方便?我和老萧俩人,还能有什么私情话,怕人听窗根不成?” 
    邯翊大笑。 
    文乌忽然将手里的瓜子扔开,“你今天来得正好,我倒有私情话跟你说。”说着,站起来朝西面耳房走。 
    两个人进了屋,文乌回头吩咐:“六福,外面看着,别让人听了我跟你家公子的窗根!” 
    邯翊不禁又笑:“你倒是要演哪出啊?” 
    文乌关了门窗,转回身,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拿在手里沉吟了一会儿,“这件事,放在我这里也有日子了,连老萧都不知道。原想等离开了这里再跟你说,可是看来还得再住一阵子,再者,不必瞒你,这东西放在我这里,还真悬心!” 
    他将荷包一递:“这也是从嵇远清那里得来的。” 
    邯翊迟迟不接,一直盯着那荷包看,脸上神情似乎有些茫然。 
    文乌却也不觉得意外似的,只将荷包推到他面前,静静地等着。 
    良久,邯翊轻轻吁了口气,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卷,上面既无抬头,也无落款,只写了两行小字:“青王后事办得甚好。杨晋不可留。” 
    字迹陌生得很,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话里的意思,却能猜到几分。 
    邯翊低垂着头,仿佛在想什么。文乌一直看着他,见他脸上神情先有些悲喜莫辨,继而也就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看文乌:“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抄嵇远清的家?” 
    “我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平常是最好说话的,可以谁要惹急了我,也不是好相与的。他嵇远清敢来要我的命,我自然敢去要他的命!” 
    语出坦直,邯翊便不再问。又低头看那字条。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然而他盯着看了许久,就好像真能看出什么玄机似的。 
    “杨晋是什么人啊?” 
    文乌一哂,“我哪里知道?” 
    邯翊淡然笑着,说:“事到如今,你也别跟我拐弯抹角了。这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了?” 
    “你知道了多少,我就知道了多少。” 
    “这话怎么说?” 
    文乌笑笑,“除了数得过来的那几个,别的人大约都是道听途说,知道的差不多。比方这个杨晋,我也是看了这字条,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那,”邯翊仿佛很随意地说:“过阵子,等这里的事了结,你替我查查。” 
    文乌看看他,别有所指地问:“你真的要查啊?” 
    邯翊不答,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文乌轻轻一击桌案,“好!” 
    起身开了门,大声吩咐:“六福,点盏灯来!” 
    邯翊先是一怔,随即微微苦笑。 
    就着六福端来的烛台,手里的纸卷顷刻间化为灰烬。 

一整天都悒悒难安。 

    进宫料理朝务,看不了几行便走神,直到天色将晚,才好歹算是将辅相呈上的谕旨草拟过目一遍,盖印下发。 
    出了殿,但见残阳斜照,宫宇肃穆,三两昏鸦,盘旋于半空,不觉微微有些恍惚。 
    六福站在一旁,时不时抬眼看看他,欲语不语地。如此三四回,邯翊终于觉察到了。 
    “你有事?” 
    “是。”六福把腰弯一弯,眼风朝四下里扫了一遍,然后轻轻扯动他的衣袖。邯翊会意,随着他到旁边僻静的地方。 
    “姜妃娘娘出事了!” 
    邯翊眼波倏地一闪,沉声问:“怎么回事?”“里头传出来的消息,就是方才的事情。王爷在流云阁听曲,大公主、二公子都在,唱到一半,端上来一盘新贡的青果。姜妃娘娘有身子,吃酸,自己伸手去拿,结果那果子里,竟然藏着一条小青蛇!姜妃娘娘冷不丁一吓,人往后仰,结果连人带椅子载倒在地上。” 
    “那她现在呢?” 
    “不知道,听说太医还在里面。” 
    邯翊一语不发,霍地起身就走。 
    六福追着问:“公子是要去见王爷还是看姜妃娘娘?” 
    邯翊说:“去容华宫。” 
    到了容华宫,知道果然没有来错。 
    宫中一片寂静,宫人们尽是大气也不敢出的神情。玉儿在瑶英的房门口乱转,手里绞着一块手绢,嘴唇已经咬出了血丝。抬眼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公子——”她满眼惊惶,手指着屋里。 
    邯翊心一沉,来不及细问,一把推开了房门。 
    瑶英凭窗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窗畔一枝丁香。 
    “瑶英!” 
    叫了两三声,她才回过身来,茫然地盯着邯翊看了好一会,眼神空空洞洞,像是不认得他了。 
    “瑶英,”邯翊踏前几步,轻声说:“是我啊。” 
    她像陡然间惊醒过来似的,站起身,迎上几步,却又忽然站住了。 
    “不是我。”她小声地说。 
    “我知道。”邯翊说,“我知道。” 
    她的眼睛渐渐亮了:“你真的相信不是我?” 
    “是啊。”邯翊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不是你,所以我才来了。” 
    瑶英笑了,然而嘴角方挑起,便忽地转过身,过一会,轻轻地吸起鼻子。 
    邯翊走到她身后,伸手想要扶着她的肩,迟疑了一下,又缩回手。他叹口气,“你……” 
    话没有说完,瑶英蓦地转回身,手捉着他的领口,脸埋在他项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起先,邯翊手足无措地站着。颈间,泪水不断地滑落。渐渐地,他觉得那些水珠仿佛渗过了他的肌肤,一直渗进了血脉、骨肉。冰凉,刺痛。 
    他抬起手,想要搂住她,轻抚她的头发,安慰她。 
    就像多年前那样。 
    他想起他最后一次抱着瑶英,那是他从去东府的路上匆匆赶回。他想不到瑶英会在宫门等着他,她的病还没有痊愈,瘦弱的身子埋在他怀里,像只伶仃的小猫儿。瞬间他全然忘记了她是权倾天下的白帝最疼爱的女儿,忘记了她是他的妹妹,他抱着她,心无杂念,就如同抱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然而,抬起头时,他看见不远处的石阶上,白帝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 
    他的手在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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