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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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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南,哦,康南!”李立维的脸扭曲了,他的手握紧了床柱,浑身的肌肉都硬了起来。江雁容张大眼睛,真的清醒了过来。她望著木立在床边的李立维,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她知道她和李立维之间已经完了!他们彼此已伤害到无法弥补的地步,转开头,她低声说:“立维,你饶了我吧!世界上比我好的女孩子多得很。”

李立维仍然木立著。半天,才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的脸痛苦的扭曲著,像是患牙痛。

“雁容,你一点都不爱我,是不是?”他苦涩的问。

“我不知道。”江雁容茫然的说。

李立维沉默了,她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从没有获得过这个女孩子!她的心一开始就属于康南,正像她说的,她从没有爱过他!“假如你不爱我,雁容,当初你为什么要嫁给我?”他又问了一句。“我不知道!”她大声说,面向床里。“我嫁的时候,对你的了解不很清楚。”“你是说,你认错了人?”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抱住膝,直望著他。

“立维,别追问了,我们之间已经完了。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只有使双方痛苦。我承认我的感情太纤细,太容易受伤,而你又太粗心,太疏忽。我们的个性不合,过下去徒增烦恼,立维,我实在厌倦吵架的生活!”

“这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是有一条毒蛇盘据在你的心里!”李立维说。“你总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当然,或者这也是原因之一,我也不否认我对康南不能忘情。”江雁容叹了口气:“反正,我们现在是完了!”“你预备怎么样?”“离婚吧!”她轻声说。

他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

“你是个硬心肠的女孩子,”他狠狠的说:“我真想掏出你这颗心来看看,是不是铁打的?”他盯著她,她那微蹙的眉梢,如梦的眼睛,温柔的嘴,对他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正像他心的一部份。他咬咬嘴唇:“不,雁容,我不会同意跟你离婚!”“何必呢,生活在一起,天天吵架,天天痛苦!”“你对我是一无留恋了,是吗?”他问。

她倔强的闭住嘴,默默不语。他望著她,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得凄厉。江雁容害怕的望著他,她习惯于他爽朗的笑,但绝不是这种惨笑。他笑得喘不过气来,眼泪渗出了眼角。他用手指著她,说:“好好,我早该知道,你心目里只有一个康南,我就不该娶你,娶回一具躯壳,你是个没心的人,我有个没心的妻子!哈哈!好吧!你要走,你就走吧!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又为什么该臣服在你的脚下,向你乞求爱情!雁容,你错了,我不是这样的男人!在你之前,我从没有向人如此服低!你试试,我的骨头有多硬!”他把拳头伸在江雁容鼻子前面,看到江雁容畏怯的转开头,他又大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说:“你要去找康南!是吗?去吧!你这个不忠实的,没有情感,不知感恩的负心人!去吧!我再也不求你!天下何处没有女人,你以为我稀奇你!”他捏住了江雁容的手腕,用力握紧,痛得江雁容大叫。他的态度激发了她的怒气,她叫著说:“放开我,我没有情感,你又何尝有心有情感!是的,我要去找康南,他绝不会像你这样对人用暴力!”

“他温柔得很,体贴得很,是不是?他是上流人,我是野兽,是不是?”他把她捏得更紧。“那么,去找他,去做他的妻子!他那么好,你怎么又嫁给我了呢?”

她的手腕像折碎似的痛了起来,她挣扎著大叫:

“他是比你温柔,我没有要嫁你,是你求我嫁给你!是妈妈做主要我嫁给你!一切何曾依照我的意志?我只是……”“好!”他把她摔在床上,他眼睛要喷出火来:“你完全是被迫嫁给我!那么,你走吧!你滚吧!滚到你伟大的康南的怀里去!让我看看你们这伟大的爱情会有多么伟大的结局!你去吧!去吧!马上去!”江雁容从床上跳了起来,哑著嗓子说:

“我马上走!我永远不再回来!我算认清了你!我马上就走!”她下了床,冲到衣橱前面,打开门,把自己的衣服抱出来,丢在床上。“哈哈!”李立维狂笑著:“爱情万岁!”他转过身子,不看江雁容,大踏步的向门外走去。像喝醉了酒一般,他摇摇晃晃的走到车站,正好一班开往台北的火车停了下来,他茫然的跨上车厢:“爱情万岁!”他低低的念,伏在窗口,看著那从车子旁边擦过的飞驰的树木:“爱情万岁!”他又说,对自己发笑。旁边一个小女孩好奇的看看他,然后摇著她身边的一个中年妇人的手臂说:“妈妈,看!一个疯子!”

“嘘!”那母亲制止了孩子,一面也对他投过来警戒的一眼。“哈哈,疯子,做疯子不是比一个清醒明白的人幸福得多吗?”他想著,靠在窗子上。

模模糊糊的,他下了车,又模模糊糊的,他来到了一个所在,白天,这儿没有霓虹灯了,上了狭窄的楼梯,他大声说:“拿酒来!”一个化妆得十分浓郁的女子走了过来,诧异的说:

“哟,是李先生呀,今天早上才走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脸嫩得紧吗?要不要亲亲我呀?”

他一把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低低的领口里。

“要死啦!”那女的尖叫起来:“现在是白天呀,我们不开门的,要喝酒到别的地方去!”

“白天跟晚上有什么不同?”李立维说:“说说看,你要多少钱?我们到旅馆去!”“哟,你不怕你太太了呀?”

“太太!哈哈哈!”李立维狂笑了起来。

江雁容看著李立维走出房间,感到脑中一阵麻木。然后,她机械化的把衣服一件件的装进一只旅行袋里。她昏昏沉沉的做著,等到收拾好了,她又机械化的换上一件绿旗袍,在镜子前面慢慢的搽上口红和胭脂,然后拿起了她的手提包,踉跄的走到门口。太阳又出来了,花园中却满目凄凉。跨过那些七倒八歪的篱笆,一个正好骑车子过来的邮差递了一封信给她,她机械的接过信。提著旅行袋,茫然的向车站走,直到车站在望,看到那一条条的铁轨,她才悚然而惊,站在铁轨旁边,她仓惶的四面看了看:

“我到哪里去呢?”她想著,立即,康南的影子从铁轨上浮了起来,浓眉微蹙,深邃的眼睛静静的凝视著她,他的嘴唇仿佛在蠕动著,她几乎可以听到他在低低的唤:

“容,小容,容容!”“康南,”她心中在默语著:“在这世界上,我只有你了!”她抬头看看天。“到最后,我还是做了母亲的叛逆的女儿!”

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定后,才发现手里的信,拆开看,是周雅安的信,要请她到她家去吃她的孩子的满月酒。末一段写著:“那天程心雯和叶小蓁也要来,我们这些同学又可

以有一个伟大的聚会,谈谈我们中学时的趣事。叶小蓁

十月十日要结婚了,你还记得她要把她阿姨丢到淡水河

里去的事吗?时间过得多快!程心雯年底可赴美国和她

的未婚夫团聚。真好,我们这些同学已经各有各的归宿

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我的娃娃又哭了,不多写,

代我问候你的黑漆板凳。还有一句,上次程心雯来,我

们谈论结果,公认我们这些丈夫及准丈夫里,论风度、漂

亮、谈吐、多情,都以你的那位属第一。得意不?安”

看完信,她茫然的折起信纸,“你的那位”,她知道她再也没有“你的那位”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是吗?有情人都能成眷属吗?她望著窗外,从车头那边飘过来一股浓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恍惚的觉得,她的前途比这烟也清晰不了多少。是的,她们已经各有各的归宿了。但她的归宿在哪里?车子向前面疾驰而去。窗外48/50

17

这儿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镇,江雁容提著旅行袋下车之后,几乎就把这小镇看遍了,总共也只有一条街,上面零零落落的开著几家店铺。江雁容四面打量,并没有看到任何中学,走到一个水果店前,她问:

“请问你们这儿的县立中学在哪里?”

那水果店的老板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问: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学校还要走四十分钟路呢!”

“有没有车子?”“有,公路局车,六点钟才有一班。”

她看看手表,才三点半,于是,她决心走路去。问明了路径,她略事犹豫,就提起了旅行袋,正预备动身,那老板同情的说:“太阳大,好热哟!”她笑笑,没说什么。那老板忽然热心的说:

“让我的女孩子骑车送你去好了,”不等她同意,他就扬著声音喊:“阿珠!”那个被称作阿珠的女孩子应声而出,江雁容一看,是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孩,短短的头发,大眼睛,倒也长得非常清秀。那老板对她用台湾话叽叽呱呱讲了一阵。阿珠点点头,冲著她微微一笑说:“你是新来的老师吗?”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国语。

“不,”江雁容有点脸红。“我去看一个朋友。”

阿珠又点点头,推出一辆脚踏车,笑笑说:

“我送你去。”她把江雁容的旅行袋接过来,放在车后放东西的架子上,然后拍拍车子前面的杠子,互意江雁容坐上去。江雁容坐稳后,对那老板颔首示谢,阿珠几乎立刻就踩动了车子。乡下的路并不难走,但因前日的台风,黄土路上一片泥泞,间或有著大水潭。阿珠熟练的骑著,一面问:

“小姐从哪里来?”“台北。”“啊,怪不得那么漂亮!”

女孩的坦率使江雁容又脸红了。阿珠接著说:

“我们这里很少有人穿旗袍和高跟鞋。”

江雁容无法置答的笑笑。阿珠又问:

“小姐到学校去找谁?我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里面的老师我都认得。”“是吗?”江雁容的心狂跳了起来,这是个绝好打听康南的机会。这次贸然而来,她原没有把握可以找到康南,五年了,人事的变幻有多少?他还会在这个小小的县立中学里吗?压抑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她故意轻描淡写的说:“有一位康南老师在不在这里?”“哦,康老师吗?在。”阿珠爽快的答:“他教过我国文。”

谢谢天!江雁容激动得几乎从车上摔下来。想想看,再过半小时,或者不到半小时,她就可以和康南见面了。康南,康南,他还是以前的康南吗?看到了她,他会多么惊奇,多么高兴!他的小容终于来了!虽然晚了几年,但他不会在乎的!她知道他不会在乎的!

“你是康老师家里的人吗?”阿珠又在问了:“你是不是他女儿?”“不是!”江雁容又一次红了脸。

“康老师很好,就是不爱理人,也不跟学生玩。”

“有一位罗亚文老师在不在这里?”江雁容问。

“哦,罗老师,教理化的。他跟康南老师最要好了,像康老师的儿子一样。”阿珠说,绕过一个水潭。忽然,阿珠自作聪明的叫了起来:“啊,我知道了,你是罗老师的女朋友,是吗?”“不是!”江雁容尴尬的说。

“康老师很怪哦!”阿珠突然又冒出一句话来,因为不知其何所指,江雁容简直不知如何接口。但,阿珠并没有要她接口的意思,她自管自的又接了下来:“我们叫康老师醉老头,他一天到晚喝酒,有的时候醉昏了,连课都不上。还有的时候,跑来上课,满身都是酒气。有一次,喝醉了,在他房里又哭又笑,我们都跑去看,罗老师赶去把我们都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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