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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舱实验其实并不是很难,不过真空仓空气与实验必须穿的隔离服按照标准都是使用柠檬酸混合玻尿酸来消毒跟护养的。程浮其实对这两样东西都严重过敏,可是实验做到一半也不可能就这麽放手。结果两天连轴转下来,他脸上身上都起了一片片红疹子,眼睛时刻都在流泪,搞得非常惨不忍睹。加上做真空实验不能带任何金属饰物,包括牛仔裤的铜扣子,程浮索性不修边幅,天天穿一身肥大得过了份的松紧带运动服,好方便抓痒,看过去形象实在是很邋遢。
好死不死,安藤女教授觉得程浮这样才是真正“可以挽救人类於水火之中的大男儿科学家”,特意把他流著眼泪抓疹子的德行拍了张照片,email群发给所有学生,以示为榜样。程浮哭笑不得,只能安慰自己“姑妄听之”好了,反正又不是女孩子,难看一点也不会担心嫁不出去。
好在实验进行得非常顺利,他觉得自己虽然平时一直都很倒霉,但是在科研上还真是有点福星高照。明明用的都是一样的实验材料与protocal,大多数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自己这边一试就能成功,几乎天天都被安藤称赞“是员福将”。
“可惜福将也还是要发疹子”,一天实验结束,程浮松口气,呲牙咧嘴往家走。看看周围没人,就边“格拉格拉”地踢著路旁小石子玩,边动作猥琐地抓背上那些痒得钻心的疹子。
“Kusje!”,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在後面叫。程浮浑身一个激灵,保持猴子抓背的姿势僵硬地回头苦笑:“Annita,你们走路怎麽没声音的?”。
“是你自己太专心啦,我都叫过你两次你也没听到”,老妇人抱著娃娃凑近了打量程浮:“你脸上怎麽回事?生病了吗?”。
“呃,是过敏啦”,程浮揉一下鼻子,急急地跟Annita保证:“是柠檬酸过敏,不会传染的”。
“哈,你这个孩子,就是爱为人家操心”,老妇人笑嘻嘻地用麽指沾点唾沫,顺手蹭一下程浮额角一块红疹:“看过医生了吗?”。
“呃,没有必要哈”,程浮伸手把Rose接过来抱在怀里往家走:“只要这个实验做好,不接触柠檬酸就好了”,他笑嘻嘻地颠一下怀里的小姑娘:“哟,Rose你又长胖啦”。
小姑娘有点愣,摸一把程浮的脸,凑上去在他发了疹子的地方口水淋漓地吻:“kusje”。
程浮失笑,回头吻Rose脸颊:“我这些地方不疼的啦”,话音刚落人就一愣,猛地想起这孩子的父亲吻著自己低沈地说“亲一下就不疼了”的样子,突然间就心里胀胀地,也不知道是个什麽感受,鼻子不停发酸。
“程浮,你身上也长了这些东西吗?”,Annita见程浮发愣,径直一手撩起程浮上衣,看到他後腰上大片红疹,心疼得不住咂嘴:“怎麽搞成这个样子”。
“嗯,还好啦……”,程浮随口安慰老人,Rose在他怀里不停地动,远远看到Cecil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咕咕地笑著挣扎,非要到地上去。
“她这两天总算敢自己走路啦”,Annita凑得很近,示意程浮把小姑娘放到草地上:“差不多可以走十米的样子”。
程浮闻言大喜,跑到十米开外在草地上蹲下,拍著巴掌逗Rose:“来,来叔叔这里”。
Rose蔚蓝的眼睛有点迷茫,仔细看看程浮,回首端详黑色轿车良久,见Cecil靠在车门跟自己挥手,突然就转头跌跌撞撞地往程浮那边走。她穿了浅黄色纱裙,皮肤雪白,这麽咯咯笑著蹒跚学步,就像只小小的天使,满头金褐色卷发被夏天傍晚的风吹起来,容颜可爱到极点。
程浮满心都是欣喜,不等Rose走完十米就扑过去抱住小姑娘,在她额头亲个不停:“好乖好乖!”。
Rose仍然是笑,头发都被汗湿,一身奶香气,抱著程浮亲一阵,转头往车子走,嘴里嘀嘀咕咕地:“哒哒,kusje”。
程浮听了心里一动,抬头看到那边车後门打开,弗拉穿著米色裤子的双腿探在外面,显然已经坐在车里往这边看了很久了。他突然间就面红耳赤,心跳得厉害,觉得自己一脸的疹子,丑得像鬼一样,还跑去亲人家女儿,真是有点过分。
“Rose,来”,弗兰在另一边低柔地呼唤女儿,语调带著笑,已经完全不再有前些天那种悲切嘶哑的样子。他低著头,从程浮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见到男人两道金褐色的眉毛挺直地斜飞入鬓里去,真是个非常好看的人。
程浮瞪著男人发愣,不由自主地脸红,心里感触非常复杂。他一直担心自己跟李道文的事情伤害弗兰太重,加上之前亲眼看到他病到那个程度,其实满心都是愧疚跟担忧;这时见弗兰似乎已经不再介怀,虽然羞赧也还是松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低著头远远地跟男人打招呼:“啊,嗯,弗兰,你好啊”。
“程浮”,弗兰闻声抬头,夕阳里眯起眼睛:“怎麽不过来说话?”,他瘦了许多,穿件浅蓝色长袖衬衫,风吹过来显得袖管空荡荡的。
“呃,那个”,程浮看到男人的脸,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要停了,又非常自惭形秽,忙假装抓头发,伸手挡住脸上的疹子,遮遮掩掩往自己家楼洞挪步:“嗯,我,呃,今天有急事,不留你们多坐了”,抬眼见弗兰起身似乎是要走过来的样子,忙不迭摆手:“那个,再见,嗯,再见”。
说完拔腿就跑,生怕被对方看到自己这幅猪头相。
程浮一路头也不敢回,进了房间心还砰砰乱跳,喘得呼吸几乎都有了哮音。从窗帘後望过去,弗兰似乎有些沮丧,在自己楼下低头站了半天,才跟Annita等人缓缓离开。
程浮眼见黑色汽车绝尘而去,不由自主地就紧紧握住自己衣服前襟,心里非常沮丧。人家不计前嫌,这麽多天来第一次亲自探望,结果就受到这种无礼待遇,一定是误会了。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麽办才好,反反复复地想,自己今天不对劲,怎麽莫名其妙地就又伤害了弗兰一次。
程浮垂头丧气,在窗前站到两腿发麻才回到床上趴了半天,手机在掌里被握得滚烫,也还是犹豫著不知到底该不该打电话给弗兰,最主要的是,打过去该说些什麽好,心里也还是一点底儿都没有。
突然间门铃响,青年忙不迭跑出去,颓然发现原来是大楼管理员,不由自主非常垂头丧气。和善的土耳其大妈扬一扬手上的大纸袋:“你朋友,叫Frans的,刚才过来要我送给你的”,她侧头看看青年脸:“他说你有些过敏,如果身上有擦不到药膏的地方,我可以帮你”。
“呃,不,不必了”,程浮结结巴巴地道谢,又惊又喜,觉得几乎要跳起来,揉著鼻子跟人家寒暄,心里暖洋洋地,不停地笑,怎麽也收拾不起满脸那种欣喜的表情来。
纸袋里除了平时总有的“Marco牌”爱心料理,还有两罐软膏。其中一盒是类似於麻醉剂的成分,擦上後可以止痒;另外一盒似乎可以滋润皮肤,帮助消除疹子。随即他手机接到弗兰的短讯息:“你要好好擦药,如果身上有自己擦不到的地方,我会请人来照顾你”。
程浮忍不住笑,觉得自己又不是女孩子,过敏的时候忍一忍,不接触过敏源自然就好了;弗兰这麽兴师动众地,弄得自己好像立刻就要破相了一样,真是的。
可是被人关怀的感觉真的很好,加上看来弗兰并没有因为自己生硬的态度有所误会,程浮还是非常开心。他笑嘻嘻地吃了东西,对著镜子狠狠擦上一大堆药,几乎是哼著歌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浮生记-59
次日身上疹块已经消掉很多,程浮发了email感谢弗兰,才乐滋滋地去实验室。这是他真空仓实验的最後一周,等收集完数据就可以开始写论文,安藤已经表扬过他几次,说他一定可以提前毕业。
这次去得比较晚,真空仓已经被人占用,新来的两名学生在真空实验室门口笑著也不知道说些什麽。青年抓一下耳後的疹子,凑过去正要打招呼,就听到某个年轻的声音在里面笑著骂人:“早说了不许再用柠檬酸消毒,你们这群兔崽子个个只会吃不会做事”。
他呆立在当场,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然而外面太阳明晃晃地照著,手背上被抓破的红疹钻心地痒疼,耳边听到的,不光是李道文叽里咕噜拿不同语言笑骂的声音,连自己心跳时血液在血管里攒动的动静都清清楚楚。
前面门又关上,显然李道文已经换了衣服进真空仓去。更衣室套间门外两名负责整理实验室的女学生头靠著头咬耳朵,不时吃吃地笑。其中一位回头看到程浮,忙探手招呼:“程浮,你今天怎麽这麽晚?快来签到,不然今天下午真空仓要全部被David占去用了”。
“啊,好”,程浮回过神,揉一下眼睛,觉得鼻子酸得难受,磨磨蹭蹭过去在本子上随便划上自己名字:“David什麽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吧”,女学生一手接过程浮的手表之类金属物品锁进储物箱,一手递出实验服来:“你还有两天就可以结束了吧?”。
“嗳,程浮,帮个忙哈”,程浮来不及回答便被另外一位女学生叫住,白人女孩子鼻梁上满是浅浅雀斑,非常可爱地笑得皱在一起:“你是中国人吧?”。
“呃,对,我是”,程浮揉一下鼻子有点愣:“有什麽事情吗?”。
“呃,这个”,女孩子笑嘻嘻,脸上满是红晕,“你看看,David的戒指里面写了什麽?”,她打开一只储物箱,翻了一下,把两只戒指拎出来:“他今天发了好久的脾气才肯摘下来……Douwe说是因为按照中国人的说法,把戒指摘下来是很不吉利的哈”。
程浮抬眼看过去,猛地心里一麻,忙不迭咬住下唇才忍住眼泪。对方手里那一大一小的银白色的戒指他虽然也没仔细看过,但直觉就知道是之前李道文跟自己求婚时用过的那两枚戒指。
他忙揉眼睛,跟对方解释:“柠檬酸过敏,哈”,吸著鼻子一手接过戒指在阳光下端详。
猛一看是非常普通的铂金戒指,表面是细细的磨砂层,但是非常厚,掂在手里沈甸甸地。程浮歪著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哪里写了什麽。女学生伸手指点青年:“要看里面,里面有钻石呢”。
程浮依言侧一下戒指,才发现比较小的那只戒指内侧居然满满地镶了整整一圈方形钻石。也不知道那些钻石怎麽切割的,居然能镶得那麽平整,而且丝毫不影响石头的火彩,在阳光下稍微晃一下就反射出耀眼的光线。
“你要看另外一只啦”,女学生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只小小的放大镜:“我们研究半天啦,大家都说是韩国字,可是我觉得是中国字也”。
程浮忙眯著眼睛仔细端详,这只比较大的戒指内侧只镶了一颗圆形钻石,同样是陷在内壁,伸手摸过去非常平滑。在钻石後面用中文隶书工整地雕著:“吾生挚爱程浮”,随即是李道文龙飞凤舞的签名,再往後看有一朵类似倒扣百合花一样的标志,想来是厂商徽章。
“啊,写的是,嗯,健康与好运”,程浮揉一下鼻子眼睛,觉得浑身都疼,心跳得像要从喉咙蹦出来,不由自主把两只戒指紧紧握在掌心,稍微低头眼泪就涌出眼眶。
“哇,原来真的是中国字……呃,你过敏这麽严重啊”,女学生有点尴尬,递出来张纸巾:“现在真的很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