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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想叫上一整瓶酒灌下去,让自己的大脑难得地休息一下。可是我做不到,我可不想在公共场合弄得酩酊大醉。“我不想嫁他,我心里根本没有他。竺蓝,我不想嫁他,真的不想。”我哭的一塌糊涂,幸好午夜的餐厅里几乎没有一个人,服务生也都在吧台里无精打采地聊天或者打瞌睡,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俩。
竺蓝从桌子对面转移到我这一侧,楼住我的肩膀,“梅眉,你太善良,太与世无争了,要是杨可有什么,你根本无法原谅自己,你做不到熟视无睹,既然这样,你就认命吧。”
我抬眼看她,“难道你能做到视而不见吗?”
竺蓝摇头,“不行,我们都做不到,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要为别人考虑,哪怕牺牲自己,我们老了,你知道。”她勉强又笑笑,“所以我理解你,可是你看看,咱们这个年代的人,有几个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我趴在桌上,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用掉了一整盒纸巾,去擦那些不断流出来的鼻涕和眼泪。竺蓝只是叹气,“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我觉得每个人都只等着我答应杨可,和他结婚好像早已是定局,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午夜的餐厅十分寂静,我大力吃了很多东西来填补我空虚的思维,那些狼藉的碗碟上面是各种残羹冷炙,和我现在的心情正好两相对应。难道自此以后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了?犹如台风经过后的热带花园,那些娇弱的花儿全都一片枯萎。我也将萎谢了,这是多么可怕又可悲的事情,心中装着挚爱的男人,却只能服从命运的安排,去嫁给另外一个男人。竺蓝缺乏睡眠的眼睛无神地看着我,我真庆幸还有这样一个好朋友始终陪伴着我。“回去吗?已经两点多了?”
我的下颌正放在桌上,出神地盯着一个小酱油瓶,下意识地回答,“嗯。”猛然又回过神来,便直起腰,大声叫服务员过来结帐。叫了好半天,服务员才拖着脚步走过来,午夜里每个人都面如土色,眼睛发直,指尖微微发胀。
我俩走出餐厅,街上寂静无声,白天里的车水马龙全都消失了。竺蓝和我彼此搭着对方的肩,象两个真正的难兄难弟一样慢慢走着。“难得看见半夜的C市,我觉得比白天美得多?”我看着竺蓝。
“是的,这些灯好漂亮,空气也好,垃圾全都看不见了。”
感谢这个城市的天网工程,我们的上方有无数只眼睛不停地窥视着我俩,但正是因为这些眼睛,我俩才可以如此安全地行走在午夜的城市中心,生活就是这样奇特的矛盾统一体。“而且,现在比较凉快了,你不觉得吗?”
我走到一个自动提款机前仔细看着那个屏幕,“竺蓝,我要是一直停在这里,你说人家会不会认为我是犯罪分子?把我抓起来?”
竺蓝笑,拉开我,“不会,不取钱的话你不要站在那里。”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最近我怎么这么爱哭,也许一辈子的眼泪就是这阵子流尽了吧,以后就只剩下心酸和心痛。竺蓝递张纸巾给我,“我们得想法子叫辆车,那些夜总会门口可能会有车。”
S大附近有酒吧一条街,我们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午夜里跑那么远去我们学校,好不容易在竺蓝的反复劝说下,一个司机终于同意了送我们回去,但是他拒绝打表,让我们给他一个固定的价钱,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钱有什么用,买不来半点幸福和快乐,现在我只想回到我那个狭小却温暖安全的小窝。
上车以后,我靠在竺蓝的肩头,轻轻哼着自己才能听明白的小调,竺蓝并不看我,一直盯着前面,“你决定了吗?”
我点头,“百分之九十。”
竺蓝不再说话,我俩安静地坐着,如果这车能够驶向时光隧道,我宁可从来没有遇见过林礼钧,那么我安心相夫教子,做那种一辈子都不相信有爱情存在的女人,未尝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可是,经历过纯粹的爱情,难道便不是一种幸运吗?我的余生都会把这爱情放在心中慢慢品尝,就象歌中唱的那样,‘思念一个人的感觉,就是喝了一口冰冷的水,然后再化成热泪,一滴滴从眼睛中流出’,这种人生也不会比愚顽无知从未有过爱的洗礼的人生坏到哪里去,总之,人不能和命斗,我认命了。
剩下的那百分之十被清晨妈妈的电话彻底粉碎了,变成了百分之零。
我在辗转反侧和不停的噩梦中被妈妈的电话吵醒,时间还很早,刚七点半。“妈,”我睡眼朦胧,不高兴地叫她。
“阿眉,你爸爸昨晚在厕所摔了一跤。”
我瞬间就清醒了,“怎么样,怎么样了?”
妈妈语气平静,“没事,所以今早才给你打电话,我马上就叫了120,送他去了医院。幸好及时,医生说没事,我看他好像一只脚不太灵便了。不过,没中风就已经万幸了,平时只要多活动,好好恢复一阵子,那条腿应该会没事。”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我确信如果爸爸中风了,我立刻就会崩溃,也该进精神病医院了。“妈,我马上回来。”
“嗯,”妈妈答应着,“阿眉你要懂事点,不能再让你爸爸生气了。医生说他不能激动,他血压很高,血脂也很稠,情绪不能有过度的变化。”
“妈,我明白。”我慢慢地说,“我错了,前一段时间不应该让你们担心,如果杨可愿意的话,我准备和他在国庆节结婚。”
我的平静让妈妈十分惊讶,这个结果也让她觉得突兀,她沉默了一会儿,“阿眉,你想明白了?”
“是的,妈妈,我不该不听你们的话,让你和爸爸担心,请你们原谅我。我今天就回来,陪陪你和爸爸。”
妈妈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她不易察觉地叹口气,叮嘱我要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
我捏着电话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杨可打电话。沉浸在矛盾中的每个人都痛苦并挣扎着,杨可马上就接通了电话,他肯定也日晚无法入眠。
“是我,”我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空,天上全是瓦片云,又会是一个酷热的天气,什么时候才会凉快呢?今年好像每天都特别热,总是令人烦躁不安。
“有事吗?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不想和他罗嗦,只想快些结束这种对我俩彼此的折磨,“杨可,我很抱歉前一段时间我的行为,请你原谅我。”我可以想象他的惊异和不知所措,“我们就按照你那次跟我提议过的,国庆节结婚好吗?”
他沉默不语,我耐心地等着他。突然之间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的距离遥不可及,用什么交通工具都无法到达彼此的心灵。“好的。”他并不问我原因,他只需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至于这个目的是怎样达到的,并不在他考虑和关心中。他就像一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哭闹到声音嘶哑,头晕目眩,甚至开始以生病和离家出走来威胁他的监护人。我则是那个一开始狠心不理他,后来又不得不屈服的监护人。我知道他绝对应该遭受一些致命的打击和挫折,不然他永远长不大,但我不是那个有方法有力量有能力,能够帮助他成长的人,我不愿意做这个可以使他完美,却必须要背负骂名的这个人。所以我选择最轻松,最不用负责的这个方法,妥协。
我很平淡地和他讨论着结婚的细节,约定我从家里回来后就去订酒店和准备婚礼所需要的所有东西。挂上电话,我知道我最后应该打电话给谁了,瞬间我的眼泪就流了满脸,甚至电话的键盘在我的朦胧泪眼中都有些变形,我不再能够看清楚那些数字。我等待着,觉得自己哭的终于够了,然后我深深吸气,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伤心,不能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他会担心,他会不放心,他会着急。可是,平静自己是那么困难,我怕自己会抽泣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手有些发抖,每个键似乎都有千钧重,可是我终于还是拨通了电话。“是我,”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于是我把电话拿开脸庞,不让他察觉到我的异常。
他在那头微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真是罕见啊!是要过来看我吗?”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象决堤的洪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十分奇怪,我按住自己的嘴,尽可能不发出令他生疑的响动,“梅眉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难道是监督我起床没有?”他笑,“我天天都起的很早,你知道。”
我吸气,打断他,“我答应爸妈和杨可了,我准备和他国庆节结婚。”
他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良久,他安静地问,“那么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看见你了,对吗?”
“也许永远。”
他继续沉默,我等着他,“我还能见你最后一面吗?”
我凝视墙角的阴影,有只蚊子安静地呆在那里,它铁定已经心满意足地吸够了我的血,等会儿我就打死你,该死的蚊子。“最好是不见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好的,”他语气平静的出奇,让我产生一种他根本从未爱过我的错觉,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更好,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我给你画了一件衣服,还有一双配套的鞋,但是还没有完工,做好以后,我用同城快递给你递过来。”
“好的,谢谢你。”
“别客气。”我俩继续沉默,最后还是我坚持不住,挂断了电话。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把我高高举起来,让我去看窗外的风景;再也没有人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在我耳边唱歌;再也没有人紧紧搂住我,直到我喘不过气来;再也没有人轻抚我的头发,嗅着那美好的发香没完没了地夸奖我;再也没有人把我放在心坎上,弹一根手指都怕惊吓了我;再也没有人在炎热的天气里总是记得给我倒上一杯早已凉好的茶。我是他的肋骨,这肋骨丢失了,他会怎么样?他该怎么办?而我,明白清晰地知道我再也没有了归属,我失去了温暖的怀抱和安全的港湾。这个茫茫人海中,他幸运地找到我,然后把我放进了他的怀里,我们认出彼此,连为一体,可是现在这根肋骨却要离开她的母体,我还有什么养分、生命力和血肉可言呢?
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的动作很慢,因为我的命运在这个清晨已经彻底改变了,往事如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留下来。下午我回到家里,爸爸已经从医院回来,他的一条腿果然有些僵硬。我帮妈妈做家务,大家都很小心地不触及到一些敏感的话题,只是问我要不要买房子,因为毕竟,两个人结婚的话,买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