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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册已经差不多画满了,果然和林礼钧说的一样,有人物,风景,静物,但是最多的是人物,各种姿态的人物,最频繁出现的是年轻时的老阿妈。我用心辨认那个署名,认出是林志强三个字。
“他叫林志强吗?”我低声问达瓦。
“可能吧,我们也不知道,阿妈他们都叫他的藏族名字。”
原来这样,我仔细地看着那画册。难怪老阿妈不给我看,因为在人物肖像的旁边,林志强几乎都写满了他的感受,他一定以为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不可能有汉人会看到这本册子,老阿妈他们都不懂汉语,这本册子几乎成了他宣泄情感的舞台。
年轻时的老阿妈眼睛明亮,长发及腰,皮肤健康靓丽,画册上的画大半是她各种各样的姿态。汲水时,洗衣时,做饭时,打酥油时,骑马时,唱歌时,跳舞时,几乎囊括了她生活的各个方面。然后是那两兄弟和孩子们。林志强看起来十分迷恋绘画,他采用一种非常写实的风格,人们劳作时由于用力而鼓起来的肌肉他也描绘的细致入微。他喜欢刻画力量,在他的画中,见不到纤细苍白的人物,都是健康活跃快乐的,和藏区的风格十分吻合。风景和静物很少,风景画中也多半有人物,通常是经过他想象和夸张过的。
一张画中,描绘的是老阿妈在风中旋转着跳舞的场景,那应该是林礼钧带我去过的那个地方,看来情人们的想法都一致。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草原上已经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老阿妈的长发飞舞,仰头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边上写着一行字:“我的天使,我的卓玛,我的最美丽最善良的宝贝儿?你的身体是大自然的杰作,你的歌声,是璀璨的天籁,你的舞蹈,只应在天堂中存在,你的嘴唇,比蜂蜜还要香甜。”我看了这话,觉得脸上发烫,看来林礼钧和他爸爸一样,就像那夏日正午的太阳,能把人烧得热血沸腾,晕头转向。
“你阿妈叫卓玛?”达瓦也入迷地看着那画册,听见我的话,她答应了一声。
“姐姐,我特别喜欢看这画册,叔叔画的真好。你看,阿妈像活得一样。要是谁能像他那样天天画我,我死了都愿意。”
达瓦的话令我猛然醒悟,林志强一定爱卓玛爱的发疯,他笔下的卓玛虽然并非美若天仙,但是非常传神,特别是眼睛,只有情到深处才能画出那样的神态和眼神。
“达瓦,你不用下去给客人们倒酒吗?”我怕达瓦为了陪我,不好意思离开,关心地问了她一句。
“没事,我叫大嫂去了。”他们经常提到大嫂,那是个总微笑着,非常纯朴的藏族妇女。我一进林礼钧家,就注意到她总和老阿妈在一起,看起来关系很好,好像没有常见的婆媳不和的迹象。
“你的哥哥们只娶了你大嫂一个吗?”
“嗯,是大哥娶回来的,三哥早就当兵去了,家里只有大哥二哥两个人。二哥可能不准备找了吧,他年龄这么大了。”
“你的三哥当兵去了?”
“是的,他是这个村子里第一个高中生呢,后来当兵去了。”
“他就是林诗钧,对吗?”
“是的,他用了那个名字。”
这个特别的家庭,出去了那么多孩子,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一定非常罕见。
“村里的其他家,都像你们家,有这么多人在外面吗?”
“没有,那些小孩好多很早就没读书了。大哥二哥也很早就没上学了啊,他们不愿意上。叔叔来了以后,喜欢带着三哥玩,教他画画,说汉语,认汉字,后来三哥就一直读书读上去了。”
“那林书钧和林礼钧呢?”
“听阿妈说,叔叔走了以后,有时会寄钱过来。她知道他一定盼望孩子们出去读书,就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都去读书了。结果他俩的成绩好得很,特别是书钧姐姐,老师几次跑到家里来,说假如他俩不到城里去读书就可惜了,无论怎样都一定要到D县去读中学。结果阿妈和爸爸二叔商量以后,就决定二叔不种地了,到D县去做生意,这样可以住在那里,照顾他俩的生活。听阿妈说,那阵子,生活真是艰难,因为二叔到城里去了,没人种地,大哥十几岁就帮着爸爸去放牧,二哥和阿妈忙地里的活儿。不过是值得的,姐姐和四哥都考上了大学,你不知道,这在我们乡里都很出名呢。”
“达瓦,你也想去外面上学吗?”
“当然啦,姐姐和四哥带回来好多照片,外面好大好漂亮,我想去的很。”
我思考着达瓦的话,“达瓦,叔叔寄钱回来,汇款单上没有汇款人地址吗?”
“有,是Z市光明区。”
“只有这个吗?”
“嗯,只有这个,再也没有更详细的地址了。”
老天,Z市这么大的城市,光明区都有一两百万人,林志强可真是处心积虑啊,他是安心不再和他们联系了,他怎么舍得。
“姐姐,听说Z市好远,是吗?”
“是啊,从C市坐火车要二十几个小时呢。”
“姐姐,你说叔叔的家是在Z市吗?”
“他每次汇款来的地址都是一个地址吗?”
“是,书钧姐姐说都是一样的。”
达瓦靠近我,“姐姐,书钧姐姐跑到那里去过。”
“去过,什么时候?”我惊奇地看着达瓦,达瓦也睁大眼睛看着我
“真的,姐姐。书钧姐姐那人特别有主意,她没和任何人商量,自己就跑到那里去了。她说她看不得阿妈抱着画册流眼泪,在上大学的第一年,暑假里骗阿妈说她要在学校那边打工,结果她跑到Z市去找那个邮局了,她查到那个邮局后,每天从早到晚在那里守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有看到。回来后才偷偷告诉我,阿妈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我的天,林书钧,真不可思议,这么漂亮的姑娘。七八月里,正是最热的时候啊,而且Z市还是有名的火炉城市。我想象着她冒着烈日,艰难地辨认邮戳,然后跑到邮电局去四处打听,最后终于找到那个邮局,不分昼夜地守在邮局外的情景。这哪里是一个一般的女孩子能够做到的。
“她根本就不知道你们的叔叔长什么样,能守到什么?!”
“我也是这么问她的,她说菩萨见她心诚,说不定会让叔叔正好去汇款,就能看见他了。他不是一个高个子,白皮肤,头发自然卷曲的男人吗,这样的男人并不多见。而且他不是和她长得很像吗,她认为如果他真的出现了,她一定能够认出他的。没办法,书钧姐姐就是这样,从小就是,她要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句来表达我的心情。我在心里决定,我也要去找他。我要找到林志强,告诉他,他有一堆多么爱他的人们在这里,他起码应该回来看看他们。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应不应该问达瓦。“达瓦,你说,你阿妈是不是最爱叔叔。”
达瓦看着我,调皮地笑笑。“按说,她对每个人应该一视同仁的,如果一碗水不端平,人家会说她不贤惠。但是,我觉得她最爱叔叔。呵呵。”
“达瓦,你阿妈是嫁给你爸爸的,对吗?”
“嗯,她嫁给爸爸的时候,只有十六岁。她的歌唱的好,阿爸被她的歌声迷住了,就天天到她家外面去唱歌,唱的她心动了,就嫁了他。”
我不仅悠然神往,这里的婚姻多是自由恋爱,少了财产、家族、地位、阶层的牵绊,感情真挚而热烈,在内地,还有几个人是只谈感情的啊。我叹了口气,一丝不安在心中萦绕,我爸妈铁定会反对我和林礼钧在一起,中间还夹着个男博士,我俩躲到哪里去啊。
“姐姐,你怎么了?”达瓦关切地看着我,像只小猫一样依偎在我身边。人确实有缘分,我一见达瓦就喜欢她,她清澈的像一股山泉,轻巧地,温柔地慢慢流过,便在你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她本来应该是这个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但看起来好像父母们的心思都在大的那几个孩子身上。没办法,记得有篇文章就叫做“漂亮者生存”,没想到这个自然界的规则无所不在,甚至在这里也表现的淋漓尽致。林书钧一看就是众人宠爱的焦点,林礼钧则得到了哥哥们的疼爱,这个小妹妹,大家怎么好像不太在意。我要是作了你的嫂子,一定好好疼爱你。我心里想着,伸手拍拍达瓦的肩膀。
“没事,达瓦,我觉得阿妈好可怜。叔叔不应该就这样悄悄走了,真没有责任感。”
“他不是悄悄走的,他托人带了口信给阿妈。”
我吃了一惊,“可是你不是说他离开你们,再也没有回来吗?”
“他是离开了我们,但不是悄悄走的,他托人带了口信回来,后来就没消息了,偶尔他会寄钱过来。”
“哦,他是突然遇到什么事情了,对吗?”
“嗯,阿妈说那天他到城里去打电话,那时候,我们这里根本就不通车,去城里要骑马,来回不停地走要两天。叔叔每个月都会进城往他家打电话,结果那天后他就没回来。村里人回来告诉阿妈说他打了电话后,就急急忙忙地走了,说他家里出了点事,他来不及回来了,因为路上要耽搁两天,他说他处理好就马上回来,让阿妈和爸爸们不要担心,结果他再没回来。你看当时他什么都没带,连他的画册都留在这里了。阿妈后来急得直哭,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直到他寄钱回来,才知道他一定没事。”
我觉得林志强就站在远远的光影里,我看不见他的模样,他颀长,白皙,清秀,他始终朦朦胧胧,奇怪的人,神秘的行为。
“达瓦,你们不恨他吗?”
“为什么恨他,”达瓦奇怪地看我,“阿妈说他来这里是缘分,和爸爸二叔成为好兄弟是缘分,作她丈夫是缘分,他走了,说明这一世缘分尽了,他要是回来,又是缘分,缘起缘尽都是菩萨决定的,有什么值得恨的呢?”
“可是,难道他没有让你们伤心吗?”
“伤心是肯定有的。原来爸爸二叔和阿妈担心他家里出事,后来担心他为了我们拼命省钱,自己不肯用,会亏待了自己,担心总是有的。他们总在经堂里念经,求菩萨保佑他。不过现在日子好了,我们家前两年修的新房子,所有人都说漂亮,夸阿妈能干呢。阿妈说叔叔也应该过得很好,他那么好的人,菩萨不会让他受苦的。”
和达瓦说着话,时间过的很快。夜已经很深了,达瓦见我有点发困,便告辞出去了。我躺在床上,先是盘算着明天要厚着脸皮再睡个懒觉,然后一页页慢慢仔细地看那画册。
毫无疑问,林志强是一个擅长用画笔来表现内心世界的人,速写本的起始几页几乎都是风景,无一例外有着大朵的厚重的云,风把树枝吹的不断摇摆,正是冬季的高原,气氛肃杀而凝重。此时的他,一定有着极端郁闷和压抑的心情。在这些画的旁边写着几句这样的话:“只有不断的劳作和流汗,才能忘记痛苦。为什么这世界会有欺骗?”
我好似看见他在地里挥汗如雨的情景,二十几年前,他遇到了什么事情,让他远离家乡,来到这个与主流文化完全隔绝的地方。
画册里出现人物的时候,他的心情开始好转了。我看见一张男人们围着火塘喝酒的习作,那旁边写着:“强巴大哥是我见到最能喝酒的人,我以为自己已经够能喝了,结果还是�